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小荷晚晚》
/余枝晚
————
古镇的夏,总比别处慢半拍。
路边的老槐树垂着枝桠,荷塘边的风裹着荷叶的清苦,漫过一道斑驳的木门,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匾,
写着三个字——晚荷堂。
门是虚掩着的,风一吹,就吱呀晃了晃。
堂屋里的光线不算亮,桌角搁着个竹编的茶筛,篾条细密,上面镂着精致的荷纹,只是筛沿处缺了一角。
鹿晚蹲在桌前,指尖正捻着一片荷叶。
她今年二十三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短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头发简单地挽成个低丸子,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晨露沾湿了,贴在皮肤上,透着几分慵懒感。
“晚晚,筛子找着法子修了没?”
门外传来一声苍老的呼唤,张奶奶拎着菜篮子,脚步蹒跚地走了进来。
她是古镇上的老人,也是晚荷堂的常客,打小看着鹿晚长大,见天儿地来这儿蹭杯荷叶茶喝。
鹿晚闻声抬头,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声音温软:
“张奶奶,您来啦。”她起身给老人搬了张竹椅,“还没呢,这篾条太细,断的位置又不巧,怕是不好补。”
张奶奶的目光落在桌角的茶筛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茶筛是鹿晚外婆的遗物,跟着晚荷堂走过了几十年的光景,筛沿上的荷纹是外婆亲手镂的,精致得很。
昨天鹿晚晒茶的时候,脚下打滑,失手摔了茶筛,这一摔,不仅摔碎了老物件,更摔碎了她心里的几分底气。
“这可怎么好哟。”
张奶奶摸着茶筛的断口,心疼得直咂舌,“你外婆在的时候,这筛子可是宝贝得很,别说摔了,连点磕碰都舍不得。现在倒好……”她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怕戳着鹿晚的痛处。
鹿晚轻轻摸着茶筛上的荷纹,眼底漫过一层涩意。
外婆走了快一年了。
外婆走后,就把这间晚荷堂和一肚子的荷叶茶手艺,都留给了她。
荷叶茶是古镇的老味道,用清晨带露的荷叶,配上晒干的莲子心,按着古法层层工序下来,才能做出那滋味。
从前外婆在的时候,晚荷堂的门槛都要被踏破,老街坊们排着队来买茶,年轻的游客也爱寻着这股子清香,来茶坊里坐一坐。
可如今……
古镇里开了好几家连锁网红奶茶店,装修得花里胡哨,卖的奶茶甜腻得发慌,却偏偏能吸引许许多多的年轻人。
他们嫌荷叶茶味道清淡,嫌晚荷堂太过老旧,嫌这里的一切都跟不上潮流。
客源一天比一天少,茶坊的营生早就入不敷出。
鹿晚守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守着外婆留下的手艺,像守着一座孤岛。
“唉,现在的年轻人呐,就是喜欢凑热闹。”
张奶奶也看出了鹿晚的心思,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你别愁,荷叶茶是咱们古镇的根,总有人识货的。”
鹿晚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识货的人自然是有的,比如张奶奶,还有镇上的几个老街坊。可光靠他们,撑不起一间茶坊。
她转身走到灶台边,掀开陶壶的盖子,往里面放了几片晒干的荷叶。
张奶奶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
“还是这味儿地道。”
鹿晚给她斟了一杯,青瓷茶杯里盛着浅碧色的茶汤。
张奶奶端起来抿了一口,眉眼都舒展开了:
“舒坦。”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传来游客讨价还价的声音:“老板娘,这荷茶能不能再便宜五块?”
她头也不抬,声音懒洋洋的:“随缘给吧,够我吃饭钱就行。”
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还带着点木头碰撞的声响,鹿晚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
他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包口露出一截刻刀的木柄,磨得发亮。
身上穿的是件素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刚好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个子很高,身形挺拔,身上透着一股干净的气质,有股让人说不上来的感觉。
男人似乎是被茶坊里飘出的荷香吸引,脚步顿在门口,目光落在门楣上的“晚荷堂”三个字上,微微怔了怔。
鹿晚也有些怔愣。
古镇不大,镇上的人大多互相认识,这个男人,她从未见过。
“请问……这里卖荷叶茶吗?”
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悦耳。
他往前走了两步,光线落在他的脸上,鹿晚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的轮廓清晰利落。
他的眼神很亮,像眨着星星,落在鹿晚身上的时候,带着几分礼貌的询问。
“卖的。”
鹿晚回过神,点了点头,“您要喝一杯吗?”
“麻烦了。”
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瞬间冲淡了眉宇间的清冷。
他走到桌边坐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角的茶筛,眼神微微一顿。
张奶奶打量着他,好奇地问:“小伙子,你不是镇上的人吧?”
“嗯,我是来写生的。”
男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荷塘上,“听说古镇的荷塘景致好,特地过来看看。”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点温和的笑意。
鹿晚给他斟了一杯荷叶茶,递到他面前:
“请慢用。”
男人道了声谢,端起茶杯,先凑到鼻尖闻了闻,随后他浅啜了一口,清冽的茶汤滑过喉咙,清爽宜人。
“好茶。”
他由衷地赞叹道,抬眼看向鹿晚,“这是古法炒制的吧?”
鹿晚有些意外。
能喝出古法炒制的人,不多见。
她点了点头:“是按着外婆传下来的法子做的。”
男人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
鹿晚也没打扰他,转身走到桌前,又拿起了那个破损的茶筛。
指尖抚过断口的竹茬,心里沉甸甸的。
这茶筛是筛茶叶用的,少了这一角,筛茶叶的时候总会漏,要是换个新的,又找不到这么合心意的,更重要的是,这是外婆留下的念想。
她皱着眉,思所着修补的法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筛沿的荷纹。
“这茶筛的荷纹,刻得真好。”
男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目光落在茶筛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
他的视线很专注,落在那些细密的荷纹上,像是在研究什么。
鹿晚抬眼看他,见他的目光里没有半分嘲讽,只有纯粹的赞叹,心里微微一动。
她轻声道:“是外婆亲手刻的,只是昨天不小心摔破了。”
男人伸手,小心翼翼地拿起茶筛,指尖轻轻拂过断口处。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指尖带着一点薄茧,像是常年握刀的缘故。
“竹篾的韧性很好,只是断的位置在边缘,修补起来需要点巧思。”
他沉吟道,目光落在那些荷纹上,像是想到了什么,“若是用同材质的竹片,顺着荷纹的走势补上去,应该能看不出痕迹。”
鹿晚的心猛地一跳。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法子,只是她手笨,又不懂雕刻,就算补上了竹片,也刻不出那样精致的荷纹,只会弄巧成拙。
她看着男人,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又有些犹豫
“你……会修?”
男人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鹿晚眼里的光,唇边勾起一抹温和的笑。
他放下茶筛,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把刻刀,刀柄上刻着一朵小巧的荷花,和茶筛上的纹路,有着几分相似感。
“我是个木雕匠人。”
目光落在鹿晚的脸上,带着几分真诚:“或许,我能试试。”
他手里的刻刀,在阳光落在这个男人的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
鹿晚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笑意,看着那把刻刀上的荷花,感觉有希望,还是相信他的。
她抿了抿唇,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就……麻烦你了。”
男人笑了笑,应了声好。
他重新拿起茶筛,走到窗边的光线里,蹲下身,仔细地端详着筛沿的荷纹,刻刀握在他手里灵活地转动着。
蝉鸣依旧聒噪,荷塘边的风穿过窗边,带来阵阵荷香。
她转身走到灶台边,给男人的茶杯添了些热水,给他递过去。
“谢谢,辛苦了……”鹿晚的声音很真诚。
“没事,顺手的事。”
“对了,忙活了这么长时间,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鹿晚轻声说着。
“我叫何清樾,人可何,清晨的清,樾朗的樾。”
他的眼睛冒着星星。
“噢,何先生,我叫鹿晚,梅花鹿的鹿,晚上的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