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主之地［中式赛博］》枯喻

108、Chapter108镜中世界 “幻都这时

　　眼前是倾泻而下的飞流瀑布，石头迭错，池子边水花飞溅，连绵鸟叫徘徊空中。池子边挤满了人，小孩抱着五颜六色的棉花糖，紧紧挨着，像断不掉的童年。

　　谢如念仰头，她的瞳孔中倒影着漫天飞翔的白鸟，以及，五面不同的场景。
　　因为体质的特殊，她几乎不受幻觉干扰，能看透每个幻术。
　　这个人的“空间制造”幻术与寻常人有很大区别。他能制造六面世界，组装拼接成正方体。

　　一般人眼中只能看见自己所处的场景，而谢如念能清晰地瞧见每个场景。

　　流动吵闹的后二十区位于左手边，右手边则是安静森严的前六区，流城游乐园立于身前，笔直的悬崖矗立后方，她还未转看清周围，头顶忽然滴落一滴水，她仰头一看，茂密的林子闯进她的视线，林子下雨了，但不知为何，有一小撮雨悬挂而下，接上了瀑布。

　　谢如念一阵恍惚，她被来往的小贩蹭了一下，侧过身，直接对上了最后一处场景。

　　山峰林立尖耸，宛如变形的刀，尖端依旧锋利，山脉横竖自然生长，切面粗糙立体，灰白色石头造就眼中的奇景。
　　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风景。

　　“姑娘，让让？”中年女人轻轻拍了一下谢如念的肩膀，面露担忧，“没事吧姑娘。”
　　谢如念摇头：“没事。”

　　她环顾一圈，万千世界变化随性，人影绰绰，循规蹈矩地按着规律生活，她实在找不到原向青。

　　中年女人见她状态还行，很快离开了。身后瀑布依然，水流飞湍，林鸟环绕。

　　谢如念找了个高处空地，她撑着石栏俯视山下的景色。

　　她恶补过相关资料，空间制造幻术的上限远比眼中的方块世界要低，它只能维持一小块地方，且时间不会超过半小时。最多半小时，他们就会被动离开幻术空间，回到正常世界。
　　除非，有其他人辅助他。

　　若是多人辅助，这片幻术空间的存在时常则难以预测，他们一定会竭尽全力延长时间，在空间内杀死两人。

　　谢如念望向山脚的一处碧波荡漾的湖，心跳漏了一拍，眯眼观察，一眼看见熟悉的身影倒影在水中。
　　她仰头，重新望着头顶的林子。

　　视线飞快移动，她的幻术不仅加强了格斗能力，而且身体素质得到了普遍提升，超越了人类极限。

　　目光最终落在泥潭边的人影上。原向青站在泥潭边，身后林子重叠，不见日光，且大雨说下就下，他只找到了一个石洞充当临时庇护所。

　　经过短暂观察，谢如念发现泥潭周围没有水面，也就是说，她看得到原向青，原向青看不见她。

　　谢如念转身走近瀑布，挤进人堆，看见了镜子一般的一池水，水面同样播放着林子中的画面。
　　她微微皱眉，情况不算很好。

　　首先，她联系不上原向青，信息无法传递；其次，她尚未找到那个苍老男人，无法从根源破坏幻境。

　　“嘿！师姐等等我！”
　　些许熟悉的声音传入谢如念的耳中。

　　谢如念当场愣住，侧身看奔跑而来的女孩，她扎着两个金色揪揪，绿衣粉裙，十分衬喷薄的春意。
　　这孩子，简直是缩小版的安亭晚。

　　“快点啦。”红发少女在前面催促，她勾起唇角淡笑，“再再慢点什么都看不见了。”

　　两人对话自然，分别从谢如念左右侧穿过，一起跑到队伍前面。
　　她这是……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她尚未出生的时候？

　　谢如念的猜测很快得到验证，景区出口悬挂着电子屏幕，上面写着幻都正历5698年。
　　她回到了25年前，也就是安亭晚12岁时。

　　这个幻术空间如此强大？竟然能记录安亭晚曲殃的过去，甚至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施术者到底是谁？

　　谢如念回想那张苍老的脸，上面布满皱纹，眼珠浑浊，毫无神色，或者说，是看过了太多，而失去了情感表达。

　　费德鸠费流年很像他，他是费家长老？她对费家研究不深，只了解了表面，费德鸠和整个费家的关系僵持不下，而费流年正是依靠了费德鸠才进了第十一楼。

　　谢如念迈步跟了上去，同时观察任何能够反射的“镜面”，借此知晓原向青那边的情况。

　　女孩们奔走到队伍前面，她们买了两朵棉花糖，边吃边聊天：“白棋又被留下来嘞。”

　　“是啊。”安亭晚比曲殃安静一点，她冷静下来后，说，“师姐再快点我就追不上了。”
　　“那我下次慢一点。”曲殃又买了一朵棉花糖，吃得满口白糖。

　　“听说山头开了一家新店，我们去试试？”曲殃给安亭晚使眼色。
　　“我们下午还要……”

　　“现在可是中午！我亲爱的安安。”曲殃拉着安亭晚往山上走。

　　谢如念尾随两人上山，脚边的水塘里正播放着原向青那边的情况。

　　雨停了，他离开了山洞，正往北边走。
　　他的北边是前六区。

　　林子树木高耸如云，泛着绿意的树叶肆无忌惮地生长，挡住了所有阳光。浸着雨水的泥土刻画出串串脚印，记录下他的足迹。

　　幻都气候终年稳定，几乎都为人工操控，只有前几区以及白玉京，才有显著的季节变化。

　　这处林子面积不大，整个幻都数来数去，只有苍城东北方有。谢如念没研究过那处偏僻林子，无法确定他处于哪个时间段，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穿过池子，随人群上山，脚下的路越来越熟悉，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熟悉且崭新的建筑闯进她的眼帘。
　　眼前的透明建筑分明是她和原向青常去的那家餐厅！

　　那她脚下的，就是25年前的商业街边缘了？25年前，人们能聚在这里，欣赏瀑布，25年后，这里变成了商业街，只剩下一间间小型商店。

　　谢如念推门而入，瞥了一眼她们，选了个落地窗边的座位。

　　“桌上有电子菜单哦，客人想吃什么可以自己下单。”机器人服务员走到桌边，给她倒了一杯酸梅汤，“今天是会员日，比较推荐这款风味披萨……”
　　“好。”谢如念静静听完介绍，翻了一页菜单，假装挑菜。

　　她今天根本没带钱，且进了幻术空间后，她的光脑已经黑屏死机了，只能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

　　“先上水晶蛋糕，其他慢慢来。”室内餐厅没有大面积的“镜面”，她只能借助食物观察原向青那边的动静。
　　“好的，请稍等。”

　　“嗯。”谢如念熄灭了菜单屏幕，尝试利用玻璃反光看她们的情况。

　　这个幻术空间承载着陈旧的记忆，谢如念断定，幻术者一定认识安亭晚曲殃，还与她们关系匪浅。
　　可，这个人是谁呢？

　　谁能记下她们小时候的样子？能记下她们小时候的人，为什么不在白玉京，反而待在费家？

　　“我可以和你拼桌吗？”

　　谢如念潦草点头，并没有太放进心上，直到机器人上菜，她的余光瞧见对桌那人，放慢了抬头的速度。

　　“先尝尝？”白棋一身西装，优雅地坐在谢如对面。
　　“你怎么进来的？”谢如念低头端详水晶蛋糕，确定原向青那边没有问题，她接过白棋递来的叉子，叉了一块水晶蛋糕。

　　“这个味道不错，我也点了一份，”白棋双手抱在胸前，“反应挺快的。”
　　“很明显，你比这个世界的她们大太多了，”谢如念直奔主题，“她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清楚。”白棋摇摇头，“我只是恰巧路过，被吸了进来。”

　　“很多人被吸进来了？”

　　“可能只有我这个倒霉蛋。”白棋说，“中午举办了个小型茶歇，我不感兴趣，就随便逛逛，结果逛了进来。”

　　“挺巧的，我们还能在这里相遇。”谢如念又尝了一块，这个水晶蛋糕味道的确不从，看来真不能因长相就拒绝它，“白楼主知道怎么出去吗？”

　　“我的幻术之一是远程位移，”白棋指着远处的地平线，“我位移了很多段，碰上了四个空间边缘，但这个空间边缘似乎有点不一样，它是扭曲折叠的，也就是说，除了现在这个空间，还有其他至少四个空间，不过，我比较倾向于五个空间，就像一个正方体。”

　　谢如念陷入沉思，看来他也不能看见这个六个独立的幻术空间。

　　“嗯，那为什么偏偏是六个？”谢如念问。
　　“比较符合美学。”白棋说个荒诞的理由。

　　谢如念扯回了对话主题：“你不是凑巧进来的吧，白楼主？”

　　“唉，也不算很重要的事情，”白棋见自己那份水晶蛋糕上来了，他挖了一勺，“只是和你告个别，我要带着我儿子去灰城了。”
　　“去……灰城？”谢如念脸上满是不解。
　　这消息如平地惊雷，她从未想过那三人会分开。

　　“对，年纪大了，不想待在这里了，况且，灰城那边需要我的帮助，正好带着我儿子过去。”白棋眸色一沉，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他低声警告，“很多事情并没有你看到的这么简单。
　　“有些事情被人捂着，闷出痘痘，打哪天会流出脓血，所有人都逃不过这样的灾难，就像这座城，本来只是普通至极的地方，却渐渐建起高楼，变得光彩夺目，实则千疮百孔，连钢铁都生了锈，人们却待在其中，毫不知情。”

　　“我累了。”白棋思索半天，叹了无数口气，最终只憋出了这几个字。

　　“但离开可能不是最好的解法。”谢如念道。

　　白棋粲粲一笑，摇头低头：“也是，离开是逃避，不是战斗，可我没有战斗的勇气了。”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连第二楼楼主也想着逃命。”谢如念试着猜测原因，却无法得出可说服人的结论。

　　“你总会知道，”白棋淡笑，“商业街S-235号店铺，里面是我的死士。”
　　“我不确定你是否有自己的势力，但多一点人总好过孤身一人。”

　　谢如念摇头：“谢谢白楼主的好意，其实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白楼主。”

　　白棋尚未回应，整栋建筑忽的震动了一瞬，酒柜倾斜，高脚杯碎了一地，空气中染上烈酒香味。

　　“没事啊，大家冷静冷静。”调酒师安抚客人的情绪，十分娴熟地处理一片狼藉。
　　谢如念看见安亭晚两人有说有笑，并没有感到异样。

　　“看来这块幻术空间快要崩塌了。”白棋放下叉子，眺望远方。

　　空间崩塌，即该幻术者无力维持这块幻术空间，它自行消弭。身在其中的幻术者，要么被送回原世界，要么进入下一个幻术空间。

　　谢如念望了眼餐厅闹钟，估计在这里待了半小时。

　　白棋道：“问吧，我应该还能待三个问题。”

　　“这位幻术者，是你们的师父吗？”

　　白棋眼神瞬间转变，瞳孔收缩，显然被这个问题吓到了。

　　“为什么？”

　　“不是所有人都会进幻术空间的。您是双幻术者，实力很强，总不可能被一个简单幻术困住，您应该可以自由出入。其次，这儿应该是白玉京的过去，能有这段记忆且深刻记住了楼主和曲楼主的，似乎只能你们的师父。”

　　“可如果是我师父的幻术空间，我怎么能来去自如？”

　　“这就相矛盾了，所以才向您取证。”

　　“对，这是我师父的幻术，”白棋笑着说，“你还真不愧是师姐看重的人。”

　　“我只是我自己，第二个问题，您为什么隐瞒我的情况？”谢如念记得，对方曾告诉自己幻术概念，却并没有把那天的事情告知安亭晚。

　　说到这个，白棋眼底满是悲伤，不过他很快遮掩住了，藏起心底深处的柔情：“抱歉，我不能告诉你。”

　　谢如念与他对视，他似乎通过眼神告诉她——这事若是说出，他绝无存活的可能性。

　　“只剩最后一个问题的时间了。”白棋轻轻握拳，提醒谢如念，“说完这个，我们大概不会再见面了。”

　　“好，我想问，”谢如念巡视一圈，冷静道，“幻都这时候还没被幻觉入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