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全局真相 远望当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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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干被两个亲卫半拖半架着上了楼梯。
门被推开，两人松手，赵干膝盖先着地，随即整个人往前倾。
曹六从墙角扑过来，跪在他身边，一只手扶住他完好的那条胳膊，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处放，嘴唇抖着发出声音：“赵头儿。”
赵干低着头，肩膀起伏了几次，把气喘匀。
安斛站在几步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契印。”
血从肩头伤口往外渗，将膝前衣袍染深了一小片，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没有。”
曹六的手还扶在赵干胳膊上，带着哭腔：“赵头儿，我，我都说了。”
赵干的肩头动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曹六，却没有愤怒，也没有责怪。反倒笑了一下，力气已耗尽了，紧绷的弦终于松开。
“辛苦你了。”他气音说道。
曹六的确还有没招出来的。
当初被太子的人追上时，他手里契印还没来得及交给赵干。追兵来得太快，他既不敢把东西放在身上等着被搜出来，更不敢随手丢出去让旁人捡了去，情急之下，他把它吞进了腹中。
也是因为如此，后来赵干一党才会冒着被牵连的风险，一次次想办法与他联络，旁敲侧击地试探那枚契印的下落。
赵干此前说的那些“背信弃义”“卖主求荣”的话从来不是真的，若真把曹六当成了叛徒，根本不会让老庄带人来见他，更不会在曹六被控制之后还派人与他通信。
曹六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是以被关押的这些日子里，都半点风声没有漏出去。
门被推开，李添亦从楼下而来。赵干已被拖了下去，曹六靠着墙，眼睛闭着，等一个了结。
李添亦在曹六面前站定，垂眼看着那人紧闭的眼。
“既替你救了赵干，你是不是也该兑现承诺。”他也没有催促的意思，但淡淡的语气中，满是压迫。
曹六的眼皮一颤，睁开眼，而后深吸一口气： “我说。”
启宁二十三年，燕西丝绸行与萆乌有过一笔三十万飞钱的债权，那笔钱是萆乌向燕西赊的货账。
二十四年，大延与萆乌开战，燕西在战事爆发后不久就切断了与萆乌的所有往来，连带那笔债权也一并甩了出去，以九成的价格，将三十万的债权转让给了万河商行。萆乌便从欠燕西三十万，变成了欠万河二十七万，萆乌自然愿意。
而同一时期，一笔三十万的飞钱汇款从燕西出发，汇给傅荣铮。燕西以数额太大为由，没有让整笔钱一次性过账，而是安排了旗下几家小商行，陆陆续续分批次汇出。
汇到傅荣铮账上的那一部分合计五万，傅荣铮为此写过一封回信，写明了自己收到了五万。
“知不知道，汇款人是谁。”李添亦问。
曹六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白驼商队。帕丽。”
白驼商队的货帐堆在矮几上，帕丽翻过一页。
老图站在她侧后方，双手拢在袖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飒弥身边那个乌郎，查过了，没有商队认得他，也没有关卡记过通牒。”
帕丽手指压着纸面，指腹顺着那一列数字往下移：“知道那人是谁吗。”
老图迟疑了一息：“飒弥说，是朋友。”
“真是朋友？”
老图犹豫一瞬，才道：“我瞧着他们举止行为，不似寻常朋友。。”
手指停了两息，帕丽把那一页往后翻过去：“你说，会不会是中原太子。”
老图微微一怔：“但不是说，那太子已经废黜太子妃了么。”
这的确也不好断定。帕丽冷冷一笑：“傅荣铮连女儿也护不住，将她嫁进那样的虎狼之地，如今自己倒是死得痛快。”
目光远眺，天光乍破，天光一点点近移，像一个很远的画面被慢慢拉近，仿若远观当年。
那一年，帕丽被牙人从闾那带到中原，辗转了几个地方，最后被卖到江南一户商户家里，做了个伺候小姐的胡婢。
小姐姓夏，叫夏芸。夏芸性子温婉，待她却不似对待下人，教她说中原话，教她认字。
几年后，夏家要把夏芸许给一个年过半百的豪绅，夏芸不肯，已和另一个书生约好私奔。那时傅荣铮在扬州与帕丽互生情愫，在帕丽和夏芸的请求下，傅荣铮答应帮忙。
他在扬州城外安排了一辆马车，让夏芸和那书生连夜出城，一路往西去。
几人到西域不久，恰逢西域几部叛乱，乱军过境，烧杀抢掠。夏芸刚生儿子不久，身子弱来不及跑，书生为护她，也一同死在了乱军刀下。
帕丽带着夏芸的儿子，一个才几月大的男婴，不知道该怎么办，傅荣铮托了可靠的人，把孩子送回中原，安顿在了信得过的农户家中。
后来傅荣铮要回京，问帕丽愿不愿意跟他走。
他那时说得恳切，西域太乱，她一个女子在这里难以安身，不如随他回中原。
帕丽也曾向往那靡靡北都，可临到要走时，傅荣才告诉她，他在平京有家室，有妻有子，但他再三保证，与发妻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她聚少离多，并无情谊。
无情谊，便心安理得地让一个女子替他生养一子，操持家族，男人说话，总能自个儿摘得干干净净。
她帕丽虽身份微寒，但岂会去做一个有妻之人的外室。她从小被卖来卖去，在几户人家手里辗转，看够了后宅女人的处境。
爱已成羞，恨已成迟，木已成舟。
那段时间她已察觉自己有了身孕，并未告知傅荣铮。
傅荣铮回朝，帕丽留在西域。帕丽从前跟在夏芸身边耳濡目染，到西域也跟着跑了两年商路，渐渐摸清了门道。
西域的生意不比中原，乱有乱的活法，她有胆气，也肯低头学，几年下来便攒了一些本钱，自己支起了摊子。后来队伍越拉越大，货路越走越远，慢慢成了别人口中的白驼商队。
两三年后西域再次起了战乱，萆乌开始趁乱骚扰大延边境，傅荣铮带兵镇压。巡视到这一带，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她的消息，派人来找她。
再见她时，帕丽身边带着扎小辫的女娃娃，两三岁，蹲在地上揪草叶，揪一把往嘴里塞一把，被苦得直皱小脸，还不知怕的继续，从小就是犟骨头。
西域越来越乱，各部骑兵时不时就过境抢掠，连商队都不敢走太远的路。
帕丽最后决定，让傅荣铮把孩子带回中原去。西域太乱，她一个四处跑商的女人，护不住年幼的女儿。中原虽也有难处，但总比在这片随时可能燃起战火的草场上强。
年幼的傅茵被裹在傅荣铮的披风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帕丽看着那脑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的点，融进远处的地平线。
这一走就是十七年。
再见傅荣铮，便是大延和萆乌开战之时，傅荣铮派人来寻她。战事吃紧，朝廷粮草供应不上，他想找她帮忙筹措一批物资。
而帕丽虽未养育过女儿，但也没有彻底放弃她的消息。刚开始那几年路子窄，人手少，能打听到的有限，只知道孩子被傅荣铮带回了平京，应当是有吃有穿，有爹有娘。
后来队伍越拉越大，商路越走越远，她在几个大城都安了人，消息便灵通了许多。傅茵成为太子妃这么大的事，她自然也是知晓。
帕丽不可能不怨傅荣铮。
夫妇没有爱，终归只能做一对怨偶，更不用说还有性命之忧。她见过太多嫁进高门的女子，不愿重蹈覆辙。
后来傅荣铮死了，太子妃被废。再后来扬州分舵传回消息，细细致致地回报了一遍，确认了那人确实是傅茵。
自那时起，她便让老图一路护着傅茵。这么多年，帕丽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直到那日在金叶城，把人从土坡底下拉起来，她蹲在地上，吓得动弹不得也一声没哭，仰起来对着她。
她忽然就明白了。
这些年她以为自己早把牵念磨干净，可那一瞬间，她知道，那份爱，一点也没有消散过。
十七年里，帕丽把一支几匹骆驼的小商队拉扯成了西域数一数二的白驼商队。
而她十七年没再见过面的女儿，如今也成了一只翱翔的鹰。
傅茵坐在毡帐，将靴筒匕首抽出半寸，刀刃在烛火下亮了一下，又推了回去。
帐帘边有人影走动，有火把的光晃来晃去，胡语交谈的声音偶尔飘进来。
白日被领进这片营帐后，他们被安置下来，有人传话说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才能面见可汗。
她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却一直盘桓着白日路上见到的那些画面。
这一路走来，竟悉数是些中原囚犯。有的被拴在绳子上牵着走，脖颈上套着绳索，赤着脚踩在路上，扛着货箱走，还会被胡人用鞭子抽。
萆乌人说起话来也丝毫不避讳他们这些中原人在场，语气轻慢。奴役的中原人是货物，商贸的中原人为上宾，分得清清楚楚。
傅茵却不想分清楚，她恨所有萆乌人，在马上谈笑风生的，帐前喝茶的，举鞭抽人的，她全都恨。
守卫换了一班，说话声渐渐稀疏下去，傅茵确认脚步声移到了远处，从包袱底下摸出一身深色衣裳换上。
阿杏在另一边，和胡女们一个帐，这个人身份不明，来路不清，傅茵并不打算叫她。
轻手轻脚地掀开帐帘一角，外面风灌进来，带着篝火残烬的气味，她侧身挤出去，帐帘恢复到方才垂着的模样。
夜里的营地安静许多，傅茵贴着毡帐阴影走。
她白日记过营地的布局，被奴役的中原人集中在一片低矮的帐区里，但傅萧这样的将领不会和那些囚犯关在一起。
她大概清楚主帐和王帐的方向，避开一些，剩下的并不多。傅茵一步一步地靠近那片帐子更密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全局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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