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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旧臣嫉妒生事端,流言蜚语扰人心 落叶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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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叶在宫道上滚了一圈,撞到她的靴尖停下。李秀宁没低头看,只脚步一碾,继续往前走。风从东廊穿堂而过,把几句压低的议论送进耳朵里。
“前朝杨素专权,惹来灭门之祸,如今这位平阳昭公主,兵符不交,节钺不放,怕不是又要出个女版杨越公?”
“妇人封爵,前所未有。便是汉时吕后临朝,也不曾赐金册玉印、世袭罔替。”
“牝鸡司晨,国之不祥。你们说她守城有功,可这功劳背后,多少将士替她卖命?张家二娘断气时才十七,连名字都没刻上碑——她配称‘昭’?”
说话的人站在廊柱后头,见她走近便住了嘴,装模作样地翻起袖中奏本。另一人轻咳两声,转身往侧门去,袍角带起一阵风。李秀宁走过他们方才站的位置,地面还留着半枚湿脚印,是刚下过雨的痕迹。
她面无表情,左手却将节钺握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甲片边缘硌着手心。右肩旧伤隐隐发沉,像是提醒她别忘了云阳那一箭——但那回是明刀明枪,这一回,是软刀子割肉。
回到府中,她未脱甲,径直走入书房。青砖地上留下几道泥痕,被随后跟进的亲卫默默擦去。案上堆着今日尚未批复的军报与户部文书,最上面一份写着《长安东南坊驻军粮草调度单》,马三宝的笔迹工整如算筹,一行行列得清楚。
她提笔在“驻军人数”栏旁画了个圈,又划掉,搁下笔。
“传马三宝。”
一刻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稳而缓,左腿落地略轻半分。门开,马三宝躬身入内,麻布袍角沾了点泥水,算筹袋挂在左腰,三个酒囊齐整地系在右侧。
“公主。”他行礼,声音不高不低。
“今日太极殿外,那些话,你听到了吗?”她问,没抬头。
“听见了。东阁回廊那边,工部侍郎孙元礼同礼部主事赵承业一道走,说‘女子掌兵,祖制不容’,又讲‘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还有谁?”
“刑部员外郎周文仲接了一句:‘若真要效忠社稷,何不归隐林泉,成全清名?’”
她冷笑一声,终于抬眼:“好一个‘成全清名’。我拼死守住的城门,倒成了他们口中沽名钓誉的买卖?”
马三宝垂手站着,没应话。
她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道:“从明日开始,你以核查军需为由,走一趟各营署、兵曹、仓监。凡是近三日联名上疏的官员,凡是私下聚议提及‘平阳’‘娘子军’‘妇人干政’的,记下名字、时间、地点、原话。不必当场质问,也不必惊动对方,只录不说,只记不证。”
马三宝眉头微动,随即点头:“属下明白。”
“我要的不是证据,是名单。”她声音压低,“谁在背后嚼舌根,谁打着‘祖制’旗号踩人,我心里得有数。现在不动,不代表以后不动。”
马三宝抱拳:“属下即刻安排。”
他退出书房,脚步依旧稳,只是出门时右手无意识地按了下左腿旧伤处。门合上后,院中一片静。
天色渐暗,檐下灯笼亮起。柴绍是戌时初到的,一身月白圆领袍,银鱼袋未摘,显然是刚从兵部议事出来。他进府没走正门,绕过影壁直接来了书房。
屋里灯已换过一次,油烧了大半。李秀宁仍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是份空白簿册,笔未落。
“还在想那些话?”柴绍解下佩刀放在架上,走到她身边。
她嗯了一声。
“孙元礼、赵承业这些人,不过嘴上讨个便宜。你要真在意,我让兵部几个旧识去打听,谁牵头,谁附和,三天内就能摸清底细。”
她抬眼看他,眼神清明:“你去查,别人只会说,平阳昭公主连这点事都扛不住,还得靠夫君出面摆平?”
柴绍一顿。
“这事我得自己办。”她语气没硬,也没软,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们说我女子不堪重任,那我就让他们看看,我不靠任何人,也能把这张嘴堵上。”
柴绍看着她,片刻后叹了口气:“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流言这种东西,不怕一时起,怕的是日积月累。它不杀人,但它能磨人。”
“我知道。”她伸手,轻轻抚了下左眉骨那道疤,“我挨过的刀,比这难听的话狠多了。那时候没人帮我,现在我有兵,有地,有名分——我还怕几张嘴?”
柴绍没再劝,只低声说了句:“那你别熬太晚。”
“好。”她点头。
他转身要走,手搭上门框时又停住:“若哪天你想让我出面……我说了算数。”
她没答,只嘴角微动了一下。
门关上后,屋内重归安静。她盯着那本空白簿册,终于提笔,在第一页写下两个字:“名单”。
笔锋顿挫,墨迹未干。
窗外,夜风掠过屋檐,吹动一片枯叶拍打窗纸。她没抬头,只将笔帽盖好,放到案角。手指在节钺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短促,像战前鼓点。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她起身,走到墙边沙盘前,指尖划过长安东南坊的标记区,又移到东阁回廊的位置,点了点。那里原本只是个通道,现在,成了她心里的一处钉子。
她退回案前,重新坐下,翻开另一份文书——《七日巡防轮值表》。这是马三宝昨日呈上的,她还没批。现在,她在“监察组”一栏加了条备注:“每日申时,向我单独汇报城内舆情动向,含街谈巷议、官署私语、坊间童谣。”
写完,她吹了吹墨,合上本子。
院外传来脚步声,轻而急,是亲卫。门开一线,通报:“马三宝已出府,往兵曹去了。”
她点头:“知道了。”
亲卫退下,门再度合拢。
她没再翻文书,也没点新灯,就坐在那儿,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案上。窗外月光斜照进来,落在她肩甲上,冷白一片。
屋角铜壶滴漏,水珠一滴,又一滴。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语:“有些人,以为封了个‘昭’字,我就该谢恩磕头,从此安分守己。他们不知道,这俩字,是我一刀一枪劈出来的。”
说完,她闭了会儿眼。
再睁眼时,目光已沉到底。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夜风灌入,吹动案上纸页哗啦作响。她望着府外长安城的轮廓,万家灯火稀疏,唯有皇城方向还亮着几处光点。
其中一处,属于东阁。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低声说:“等着吧。”
然后转身,重新坐下,执笔,翻开一本新册子,开始逐条批阅明日校场操练细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
屋外,更夫拖着长腔喊过:“三更四十五,风定天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