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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受辱 ...

  •   冷月如钩,坠悬梁边,正是西侧雅间最热闹的时候。

      谁也没有留意到对望的支牖下,那株掩窗的黑松盆景影子深了不少。

      鹤守剑锋被推出了一截,裴衍一手扶在松枝上,敛息凝神。

      这家店为了能最大程度的采景,屋舍皆顺街衢走势而成,差互毗邻,让他很轻易能一眼望见西侧雅间的情况。
      统共五人,俱作常服打扮——也的确是他眼力有限,敢在首山和白鹤观联袂督查的止戈之地犯忌的,又岂可能是小门小户?

      最后动手的少年郎法器仍悬在身周,正侧目与同伴调笑着,余光忽瞥见本该死鱼般黏在地上的人,竟颤颤巍巍抓住地板,还想起来。

      讶异又或是实在的稀奇,他唇角一扯,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照着对方后脑很干脆地又来了一脚。

      勉强撑立的小臂随着额头磕出的一声“咚”响,再度砸回地上。
      少年鞋面抬起来的那一刹,旁观有人瞥着他忽然僵直的脖颈,“嘶”了一声,好奇道:“死了没?”

      赶在答复之前的,是一道急促的抽气。

      渗着血的前额顶在地上,他几乎是竭了力,才勉强靠磨蹭将鼻口调离地面。
      被扯断的头发糊着血粘在视线里,他的胸膛急遽起伏着,又被踹翻在地。

      反正这些人玩腻了自然会走,他强捱住一口气,指望着自己能多撑一会儿。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才挣起身,一道冰凉的触感就直接碾上了他的喉咙。

      那人声音声音徐徐的,“不是说人不在么?”
      一顿,继续问:“撒谎?”

      与亲昵的语调相反,刀柄压迫的窒息感缓慢而充满恶意。
      他的喉管一寸寸被碾紧,视野绰绰发黑,几乎要被求生本能逼出挣扎,可指尖快要触及对方时,他还是停下了。

      他不敢。

      只能切齿匀出一点儿气,“我……我已经……答应、了。”
      为什么还要这样?

      远远的有人嗤笑:“谁同你计较这个了?喊你出来耍,推说不在是什么意思?”

      “咚咚”

      发现西侧雅间内有人循声回头,裴衍的心跳有一瞬都停滞了。

      幸而他躲得足够精明,盆景也实在葳蕤。

      以气机探出敲门的只是普通人后,他谨慎移目,凭借隔断和屏风的遮掩,不动声色踱回到圆几前,出声放其准入。

      端承盘的侍者没料到这么点儿大的少年郎手里还持着剑,眉间闪过一丝讶异,款款的步履却未止,将碗碟依次替他摆上桌面,就着他懵懂的视线,和煦着嗓音道明来意。

      是陆双清走时留下的差遣。
      晚膳。

      裴衍素来不辨饥饱,被馄饨的碗沿熨暖了掌心,才有些惊觉时间不早了。
      他掀起眼,认真颔首:“有劳了。”

      侍者拿准分寸,轻声确认过他再无吩咐后,手捧承盘便打算直接退下。
      只是门扉合上的那须臾,她竟与房中沉默的少年对上了目光。

      裴衍睫羽一垂,还是避开了。
      瓷匙将他白净的指节挤压出了一段褶皱,他心虚地捻转了一下,逼着自己把多管闲事的心咽了回去。

      他不该给陆双清惹麻烦,所以在食不知味的同时,只能靠琢磨陆双清的用意来给自己分神。

      比如。
      本命剑连同心脉和灵台,陆双清为什么突然愿意推给他用。

      ——他的伤更严重了么?

      与其他自幼习六艺的师兄弟不同,裴衍接触骑乘的时间其实很短。纵然得到过师娘的夸赞,但生疏加上骨子里对颠簸的厌拒,比之策马,他更情愿在车厢内多憩一会儿。

      可此番出行,陆双清反倒选择了马车。
      现在回想起来,即使他的确瞄到过几次陆双清钻出来晒太阳,绝大多数时候对方还是窝在车厢内的。

      是在调息养伤吧?

      自从意识到陆双清长期带伤后,裴衍每每望他时,总不免在意这些。

      他发现陆双清身上的伤很奇怪。
      不仅止一处,每一回出现的位置还飘忽不定。
      与其说是一直不曾恢复,更像是不断在出现新的伤处。

      这一次,他本以为没那么严重的……

      ……

      陆双清这个人,一旦累着了,便好似浑没长骨头一样,手还没把门彻底推开,人就倚在了门框上。

      他没想裴衍此刻还抱着剑,盈盈的眉峰一挑,忽然对谢枕檀的埋汰都懒得回头了,敷衍着拔声道:“到时请你喝酒。”

      乱嗡嗡的插科打诨中,谢枕檀大概是被什么人又扯了一把,声音趔趄了一下,却也嘹亮:“少来吧你!”
      有人跟着起哄:“陆郎留下玩玩呗。”

      他抬起小臂随意摆了摆,把身后阗拥的吵闹一并关在了门外。

      他望着裴衍。
      每把剑落到了裴衍手里,似乎都免不了被他擦拭。

      沉眉、秉神,再反复地、一点一点地自剑镡至剑锋。
      很多时候,都像在思虑着什么,待人近了,莹亮的眸子便会警觉,连带着金属映照的光泽,倏忽挑起。

      陆双清不知这时的他究竟会忧心哪一件事,轻轻应下了“大师兄”,以指尖挑动剑身,问他:“还有地方想逛逛吗?”

      本以为对方势必会盘问自己剑法,裴衍充分准备过的说辞俶有些措不及防。

      他个子正是拔竹般抽条的时候,虽不缺新衣,但更迭的速度难免有些跟不上他的长高。
      被长剑一蹭,短了一截的袖口正正好露到他秀致的腕骨,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局促。

      他沉默着摇了摇头。

      还有想法才是奇怪。陆双清坦然挎了剑,以眼波轻轻一扫,“那便回去?”

      他这时候心情还算好,对着裴衍乖乖颔首的样子,刻意捱住了步调想等一等他。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对方跳下小榻的第一时间竟没有直接跟过来,反是往小几绕了几步。

      裴衍将桌上整齐摆好的钏子和棋谱也一并捎上了。

      这一夜过得很快,快到白鹤观下黄梅涧边,点在乱石山水上的灯火,万古一豆地没有任何颤动。

      观水而坐紫袍道人敛息,望向晓天破云处。
      复苏的山城一如扼在蛰伏地脉咽喉的枷锁,屹然又锋利。

      她颦蹙眉眼得深沉。
      评价道:“乏善可陈。”

      曦光只在云霏中开出了一线,还远不如石桌上这一枚火光暇目,故而守灯的青衣道人没有移目。
      他头束莲华冠,身上却并不体面,似仆仆风尘中许久,浑身落拓。在石桌上的木瓢里捻了一把,含笑道:“年轻人嘛。”

      盈亮的东西自他指隙间落下,发出簌簌的微响。
      饮水的木瓢里,竟是平平的一瓢白沙。

      ……

      裴衍踩在客舍后院泥地上时,第三声鸡鸣才刚刚歇下去。
      昨夜微雨,水汽弥目。偶有露珠自叶尾、滴水檐堕下,和着稀拉的鸟啼,无端叫人觉出一种彻骨的邃远。

      为了不漏声色,他随身的物件皆留在了房内,只挑了身利落且不醒目的黑衣,负剑,绕过堂中三两晨起的人影,在薄雾中谨慎推开了客舍的偏门。

      然而,与他料想的不同,黢黑的窄巷中,空无一人。

      水珠还在落。只是在有沟渠、罕人烟的甬道里,它的节奏、速度似乎更快了。
      一颗笔直地从裴衍耳廓边擦过,砸在肩头。

      他手扶在剑上,被夏衫渗入的冷意瞬间凉了心神。

      作为上辈子少年时便拜入了纹冬馆,能一路走到陆双清左膀右臂的存在,即使陆双清给出的碰头时间是一个区间,裴衍天生夸张的思维能力还是立刻嗅出了不对。

      没有迟疑,甚至顾不上是否会被陆双清察觉,裴衍凝神屏息,靠昨日悄悄在鹤守上留下的气机,凝眸去探陆双清的位置。

      滴答。
      水渍在濡湿的衣料上溅起,点向他颊侧,偏他似无知无觉般没有做出任何退避的举动,将意识继续聚焦在存在感突然强烈的鹤守上。

      机谷。
      两刻钟的时间,这么长的路程绝对是赶不回来的。

      出事了么?

      他当然知道陆双清会留后手,但不安哪里有那么容易消散?
      对谢枕檀捻轻摘重,连师父、山庄皆要瞒着的事,陆双清会怎么做?

      两年的观察下来,他其实算得上了解陆双清的。
      陆双清有个很不好的习惯——为了保证事情的缜密,他总爱把很简单的事情最大程度地拆分重组,在确保达成目的的情况下,压缩涉事者的知情状况。

      譬如说,要谢枕檀替他率队时,他给谢枕檀编造了一通完全不存在的理由。

      再譬如说,眼下。

      虽然因为自己的听话,陆双清不需要多虑解释,但按照陆双清的思维习惯,刻意强调了“两刻钟”这个概念,很难不让裴衍怀疑,两刻钟后自己在哪里,才是决定陆双清后手发动的关键。

      山中无苦夏,一夜凉风搀着水汽,将空气泡成了一种刺激性的稠冷。鼻腔酸胀的同时,他好像又嗅到了陆双清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他忽然对推论不自信了。

      如果陆双清这回身上的伤比较棘手。
      两刻钟,实在太长了。

      瓦缝泄出的光路随着时间的推动而徐徐开阔,折射过蒙蒙水雾,将窄道映得亮堂了好多。

      裴衍静立雾中,忽地摊开手心,将空茫的目光落在掌上。
      青紫色的脉络交纵着掌纹,微微自内而外地散着一点儿莹白的光。

      ……他好像是有办法双全的。

      那个一闪而过的诡谲秘法又一次浮现心头。他不再犹豫,抽出了剑锋,以白刃划开了掌心。

      在他曲折又漫长的十一年里,所做所行无不是恪守与遵循,极少有这样完全由自己意志主导的“违命”。
      因此如注血水自剖开截面溢出,沿着伤口淅淅沥沥淋下的那一霎,他平静的心绪竟有些诡异的失序。

      他不知道贸然的行动意味着什么。
      但至少,凭借着对鹤守微薄的感应,他是有机会尽快确认陆双清安危的。
      只需要、只需要能成功分出一缕残魂顾全此处。

      没裴衍垂眼,以右手捻起一滴温热血珠,点在眉心。
      指诀随记忆成形,低吟轻起:
      “三魂……去一。”

      盖住朝露第三次滴答声的,是一粒碎石。
      它骤然飞撞上砖墙,复又弹反回生苔的石板,骨碌碌一路滚出了几尺,在一株车前草边与瘦小少年的鞋边抟止。
      彻底悄然。

      这种最寻常的动静,偏偏发生于此处、此刻,少年身上的白光顷刻黯淡。
      他看向来声处。
      额上攒着的血珠从他凝重的眉心淌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受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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