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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凭什么信你? ...


  •   一点寒芒衔尾,自剑锋拖出一道长且冷的残影,回划穹顶,又低梭过千奇珍藏,最终在嗡鸣声中归鞘,稳稳地被裴衍握在掌中。

      陆双清睹目在眼,把玩墨锭的手一顿,扯了出一个极有目的性的笑来。

      这次,连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留,鹤守直接破空而至,悬指裴衍后颈。

      “当!”
      剑锋顷刻相激,酣然搅荡起一点纡徐的游尘。

      裴衍自仓皇的踅足中勉强定住身形,咬牙再想接下一式时,鹤守清冽的剑光却已先一步的黯然,身形虚化,月魄沉潭般堕入了一片无边潋滟之中。

      紧跟着,指尖敲击实木的“笃笃”声第三次响起。

      陆双清点评道:“慢了。”

      金玉养出的一把好嗓子,疲于端腔时掺着些闷闷的鼻音,并没有过多情绪,落在他耳际也是低低的、很轻很轻的。
      绒絮一样。

      故而,在闻言的第一时间,裴衍并没有真正自崩紧的状态中抽离出来,薄唇紧抿,懵懂地睇眄了墙角一眼。

      乖戾的青锋华彩尽罄,蛰返鞘中,羽翼合抱剑隔,阒然着,似枯败清秋下一尾偃息的蝶。

      比堂中的每一样奇珍都显得落魄。
      却无端,触目惊心。

      就好像幡然间,他又回到了生生吃下鹤守囫囵一击的那霎时。

      眉梢本能地因捱痛轻颦,裴衍低下头,视线落到青筋鼓动的手背上。
      受力后僵麻的胀痛竟骤然有些无法忽视了。

      ——可他,当真是因此垂目的吗?

      他鸦黑的羽睫轻颤,沐在对方顾盼的视线里,不甘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配剑放回了桌上,轻声道:“我会和师娘说清楚的。”

      身上的伤不想被发现端倪,陆双清自然轻易不敢再去辜如晦跟前露面,与刚学会御剑的裴衍打赌过招,本质上就是要胁迫他去给自己打掩护。
      故而赌注得逞了也不甚在意,整个人懒懒靠在椅背上,盯着裴衍乖乖收拾东西的样子,将墨锭掷了出去。

      墨锭砸上软书页,质量都显得轻了许多,却径自、极其明确地滚撞到了裴衍手边。
      描金的绽梅苍遒如生,隐约熠着光,很漂亮。

      裴衍沉默片刻,从善如流地替对方把墨锭撂回砚边,抬眼,等待示意。

      陆双清对上这双眼睛,慢吞吞摊开掌心,“……外衫也在你那儿罢。”

      什么外衫……
      讶异甚至没有掠上眉梢,裴衍莫名就意识到陆双清在说什么了。

      他犹疑着探了一下袖口,在师娘塞来的芥子袋,果真摸到了一个质感略硬的料子。

      一件褂子。
      不消说主人是谁。

      虽母亲自幼拿捏他手段就没有正常过,中间夹了个裴衍,还是叫陆双清没法像表面上那么冷淡,正欲开口再说句什么,裴衍已经踯躅着抖散了衣服,提起,替他敞出一个袖口。

      ——就像记忆中的那般妥帖。

      陆双清原先只当裴衍是早慧机敏,偏在连泉渡蛰伏的日子里,他亲眼见过裴衍伺候他人。
      如出一辙的垂目低眉,拥着轻裘周到地替酒肆嬉闹的客人披上。

      那时他压低帷帽,又坐得近,正听到一团笑嚷中,有人啐了句不知意味的土话,才要抬眸,就瞧见一泼热酒直直将裴衍淋了个彻底。

      为首的小郎君把铜壶的砸在桌上,拢住裘衣,明明作践人,还带着那种轻松的笑意,漫声轻语。

      双溪境内十里不同音,即使陆双清算得上耳聪,也只辨认出了一个类似“脏”的字眼。
      他拧眉,有些想摸撂在一侧的鹤守。

      然而铁器丁零当啷的声响中,裴衍居然很利落地伏跪了下去。

      透过桌脚间隙,他看见裴衍双眼被辣得不断翕合,却连一个擦拭的动作都不敢有,循声胡乱地摸索着壶盖。

      直到晚边离店,那一身窝囊的样子也没有收拾一下,碎发干贴在眉间颌边,情态畏缩,被呼来喝去。

      于是此刻,他居然生出了一个叫他颇感微妙的念头:裴衍一直以来待自己的恭谨周到,会不会也是带着一种“服侍客人”的感觉?

      衣服盖过肩头,被轻手轻脚地抻了一下褶子,流畅地披下他的胸膛。随后,步履声起,裴衍执着左侧袖口围绕他小挪了几步。

      陆双清习惯性的侧目恰撞上他站定后躬身来请抬臂动作。

      耳鬓不可避免地摩擦了一下。

      所幸有椅背横隔,两人相距的不算近,这一刹那接触没有太过实质的存在。

      裴衍却明显僵了僵,静默地以那双黧黑的眸子望向他,薄唇嗫嚅了一下。
      很明显,他又曲解成了自己不满意。

      陆双清很难说明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在明白自己受限不得干涉威胁对方的成长后,他的退避得一直很明显,甚至因不愿过多被裴衍影响心境,干脆直接冷待于对方。

      亲手带大过的、嫡亲的师弟,骨子里有怎样的清傲,陆双清自然再清楚不过。
      可偏偏,他漠视就像没有起到效果一般,每一回,只会迎来对方更殷切谨慎的配合。

      陆双清有一刻是哑然的,张了一下嘴,又实在不知自己究竟该说什么,迟疑着将视线挪开,递出台阶道:“……手抬不起来了。”

      耳边短暂静了须臾,带着体温的领口鸿毛似地罩落在他左肩,里衣轻薄,通过被攥得微褶的面料能很容易觉察到对方忐忑的心绪。

      怎么放下了?

      陆双清顺着他动作拢了一下襟口,借余光隐约瞥到对方的影子稍稍倾斜了一下。
      ——裴衍拐到了正面儿。

      禅椅较其他椅子要阔大许多,为的便是让体态健硕的人亦能够绰绰有余地盘膝入定。慈光阁这条尤甚。
      陆双清纵然瞧着高挑,坐姿倜傥,到底还是初入少年的身段,阖身蜷在里侧,整个椅面显得空落落的。

      他看见裴衍手扶在把手上,忽然有些明白对方的意思,正欲往外挪一挪,去将就他。

      可近在眼前的身形却很明显地矮了一下。

      这小子竟一膝跪在他腿侧,就着那点儿并不富余的空间,利落地爬了上来。

      仅须臾的功夫,热热的掌心就大胆地托住了他的腕骨。

      因为要避开陆双清摊散的衣袍,勉强跪立的双膝并不能很好地让裴衍着力。
      他手头动作虽稳,腰身却因前倾的姿势而微微发颤。高束的发尾于是同缎子般,从左肩与颌侧的间隙中丝丝缕缕滑落下来。

      他整个人正正好将愕然之中的陆双清完全挡住了。

      分明除了被把着往外衫里送的小臂,两人之间的距离极有分寸,陆双清还是在反应过来的刹那,产生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微妙的抵触。

      他完全不是一个会抗拒亲近的人,甚至刚刚才于好玩的心态主动逗弄过裴衍。
      偏此时,也唯此时,对方陡然的靠近竟让他嗅到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很不喜欢的感觉。

      然而这种感觉也闪去得很快,在二人视线汇际的下一刻,又伴随对方乖乖的垂首消失了。

      他满眼只剩少年一张寡淡神色的脸。
      眉弓微锁,鼻骨迎着光于颊中投出一片优越的侧影,翳在淡痣上,莫名衬得它显眼了几分。

      让陆双清忽然想起,记忆里某时某刻这张脸被拒绝时的顷刻耷拉的样子。
      不悦推开动作只好一顿,他僵着身子等对方彻底为自己穿戴。

      压襟上的珠子“簌簌”晃荡,别了几回也没能扣上,裴衍身上又热得和碳烧一样,陆双清最终还是耗尽了耐心,挪了一下立着的腿,想勒令他先滚下去。

      可话还未到嘴边,膝盖就被轻轻扶住了。
      眼前低伏的发旋抬起,一泓清亮的眼睛紧张似地下压了一下,居然呈现出一种难以让他理解的愧疚。

      ……戴不上一个饰品而已。

      陆双清蹙着眉,好歹忍住了给膝上的手来一巴掌的冲动,“做什么?”

      裴衍嚅嗫的薄唇状似挣扎的顿了一下,很艰难地先发出了一个字:
      “血。”

      又很快地顿住了。
      陆双清的伤在瞒着所有人,裴衍当然知道,于是说出来的一瞬,他盯着陆双清变化的表情,嗓眼后知后觉地涩得发酸,无措地连补了几个断断续续的“对不起……”

      也是这时,陆双清方才意识到,身上阵阵催发的锥痛,竟是伤口又崩裂了。纵然有外衫罩着,近领口处纱布还是因渗血而洇出一块明显的深痕。

      运功难免会遭些罪,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偏偏裴衍这种态度,让他自颈边伤处移目时,突然很怪异地想笑。

      ——他很早就知道了自己身上有伤了?

      于是慢条斯理地,他开口:“什么时候知道的?”

      裴衍这幅样子,总叫他会由衷地生出些颇为恶劣的兴致。
      譬如时下,黧黑浑圆的瞳仁在进退弗是中,居然惶然地选择看向自己,似乎很寄希望于把内心的恳切透过这种苍白的语言或是神态展露一二。

      可惜,他觑着这双眼睛琢磨它像什么的时候,并没有分心去听对方的辩白。

      大致觉得声音停了,陆双清象征性地“嗯”了一下,又说:“我凭什么信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我凭什么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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