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新版第一章 绝望的鳏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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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一千三百四十三年，秋。
一夜涟涟。碎雨击穿了水凼薄薄浮着的碎冰，将湿意浸透草间的汀步。
池绯手捧文牍，弯弯绕进深林。
山庄地幅辽阔，若不是庄主罢职不出，他也是头一回穿过后山，来到偏于一隅的衔云居。
想到庄主，他心底仍不免有些讶异：
一个定夺杀伐、掣掌权衡都处变不惊的人，居然会闹着性子停摆职务。
听说，还不止一次。
大概是年纪小，他分毫没觉得自己的啧啧已经算得上冒犯，拂开深掩小径的芭蕉，在水雾深处，觑见了一扇月洞门。
精雕的粉墙黛瓦，洇在潮意氤氲的山雾中，莫名透出了一种森森鬼气。
不知是“滴答”的水声催得太急，还是衣衫没有穿足，池绯耸了耸双肩，硬着头皮，直接踏入了小院。
也正是这一刻，他耳畔的露滴声更大、更近了。
不。
不对。
他忽然顿住，这声音较沉较重，比起垂露砸落石板，更像是某种铁器，在一下一下轻凿着什么。
“欻、欻。”
檐下的莲缸适时跃出了一尾红鲤，粼粼波光搅在内廊的竹帘上，他被悚然惊动，循光望去——
莲缸斑驳倒影的边缘、竹帘最暗的角落里，跪坐着一人。
乌发如注，白衣横淌。
池绯一眼便认出了这是庄主裴衍。
可他很快又觉得奇怪。
这人生着庄主一般裁云镂月的脸，却不见一分庄主的清凌，神色诡谲地盛满了眷恋。
没有觉察到不速之客，裴衍紧盯着膝前的玉像，握住的刻刀仍在犹豫。
数百年了。
师兄的样貌，他早就记不清楚了。
眉峰的弧度、唇齿的形状、脊背的轮廓……玉像每崩溃一次，他每修补一次，便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口一点一点地空旷下去。
师兄的怀里是什么温度？
他笑起来是什么声音？
今日有没有嘴馋的糕点？
陆双清当然没办法答他。
甚至此刻，裴衍都不敢对玉像承认，他已经忘记了一切。
一遍一遍在錾刻声中哄劝自己——
马上、马上，只差一点，便能见到师兄了。
大概是自我催眠得比较成功，粼粼水波映上他苍白脸颊时，他竟如少年般清脆笑了一声。
抬手勾进玉像的指尖，开始喃喃模仿陆双清说话。
第一句是：“小衍。”
然后是：“害羞什么？”
幼时，仗着比他年长，陆双清为了折腾他的薄脸皮，总爱故意搂他。
从搂肩开始，逐步过分，时常只是练个大字，都要把他按在腿上。
知他羞赧，陆双清会恶劣拨开他的碎发，前仰后合地笑他通红的耳根，无辜嗔他：‘害羞什么？’
裴衍从来没见过这样温柔又复杂的人，即使常常被挑逗得手足无措，还是无数次地、心甘情愿地选择了能让陆双清一眼觑见的位置。
长大了又不同。
他拙劣的演技演不出恰到好处的羞涩，被师兄指指点点后，干脆仗着对方的纵然，主动试探。
试探着把玩师兄的手指，试探着一点一点黏在陆双清身边，让他习惯自己永远存在于余光、习惯不分场合的搂抱。
可惜，玉像的指节太凉，饶是他挠抓得再有力度，也绝不可能回挽。
鸦黑的羽睫轻扫，裴衍表情短暂灰白了片刻，继续开口。
他断断续续，短促又荒诞的句子透过竹林传到池绯耳畔。
池绯脊背蹿起寒意不断加深。
难道每次罢职，都是庄主在同的玉像说话吗？
整整十来天，雕琢、自言自语？
裴衍乖顺的样子近在眼前，他脑袋里却不断翻腾着对方平日里霜曝一般的疏凉。
恍惚间，竟觉得那玉像十分眼熟。
冥冥之中，似是要验证他内心的猜测，裴衍揽在玉像颈后的掌心微微拧动。
在帘影与醒竹敲击声中，玉像朝他侧出了半张侧脸。
池绯的呼吸骤然停滞。
万灯龛前，旃檀阁阁，这幅眉眼他曾见过千百次——在每一个必须焚香祈福的日子里、每一场祭祀的袅袅青烟后。
是他们年年、代代拜的那一位社稷神。
可庄主怎么能……怎么能对神像做出如此狎昵的举动？
他僵在原地，脊背的寒意蹿到头顶。
第一次对自幼便景仰的人物产生抵触。
紧跟着，他听见了裴衍喃喃的开口。
“……师兄。”
池绯脑子里“嗡”一声炸开。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撕扯、纠缠、冲撞，他觉得自己应该想明白什么，却又什么都想不明白。
为什么庄主会喊神像“师兄”？
庄主的师兄……上一任庄主陆双清，不是枉死于三山五境的围剿了吗？
他犹记得百竹山庄为其沉冤昭雪时，曾以雷霆手段血洗三山五境，何等的壮举、何等的畅快。
他少时只听评书都能为此热血沸腾，无数次感慨庄主重情重义。
可此刻——
池绯混沌的目光落在裴衍身上。
这轮冷照双溪的月魄，忽而跪立，轻俯向神像清隽的眉心。
狂悖且虔诚。
玉像因双唇的停留，薄薄染上了温度。
裴衍停留着，死寂了百年的心绪开始怦然。
他愕然垂眸去看陆双清的眉眼，明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却荒谬地觉出了几分生意。
师兄……？
几百年了。
陆双清连一场清梦都没有施过他。
他实在怕陆双清被惊动后，又躲着自己。
捧住玉像的动作愈发轻柔，摩挲着，似在安抚一个酣睡之人。
可师兄的脸颊怎么会这样凉、这样硬？
方才温热呢？
他疯了一般，生出一个念头。
清癯的腰杆折下。他屏住呼吸，侧头——
将自己的唇，印上了“陆双清”紧阖的双唇。
接吻应该怎么做？
裴衍活了这么久，在这件事上，单纯仍得似一个少年。
舌尖轻顶过唇缝，才恍然发现，哄爱人接纳，需要先舔舐啮咬。
陆双清流畅的面部曲线注定他没有发挥的空间，他也是吻了一会儿，才恍然发现，师兄从来不是他的爱人。
砸在玉像鼻峰的清泪濡湿了二人难得交锋的脸颊，裴衍徐徐退开。
白衣轻颤，乌黑浑圆的瞳仁偏执地描摹着“陆双清”的双唇，忽而低低开口：
“不熟练……弄脏你了。”
夹杂着哽咽和轻笑，却让人听不出一丝歉意。
一个疯子。
纯粹的疯子。
平日里那些让池绯无限景仰的狠厉和清凌彻底崩殂，他觑着裴衍癫狂的举动，只觉冷汗岑岑。
搂紧书摞，拔步退却。
可惜，还未逃出游廊，一抹森然的白色影子翳在粉墙中，朝他定睛了。
两柄飞剑悬停身畔，阒然如点漆松花。
裴衍只看他仓皇的样子，便明白他窥见了多少，信步逼近时，眼帘微微垂下。
长剑飞纵。
杀一个人很简单，清理起来却很麻烦。
他现在没有心情打理后续。
所以这个人，必须悄无声息地，彻底融化。
少年不知他的狠心，被他缓慢的剑光追撵着，还以为只是警告，趔趄跌入衔云居，跪地便想求饶。
不知撞翻了哪处的棋罐。
随他霍然倾倒的身子，“哗啦”一声闷响，云子滚了满地。
他堪堪存着的那点侥幸，因几枚骨碌碌滚至裴衍靴边的棋子，彻底凉透。
“庄、庄主……”
一息、两息、三息。
他听见了飞剑悬停的嗡鸣声，视野尽头的软靴仍一动未动。
直到下巴被一种难以言说的力度挑起，池绯才又看见裴衍那失去表情的脸。
一粒一粒，青年将滚撒棋子拾起，慢且稳当，攥紧每一粒，停顿确认过，才投入棋罐。
竹罐寻常，被他嶙峋的指节拥在掌心，一丝不苟地左移三分，右挪半寸。卡入了某个虚无缥缈的位置后，侧目睥向被死死掣住的池绯。
明明如出一辙阴鸷，池绯却莫名觉得，自己被放过了一马。
昏迷前，池绯依稀听见一句很温和的低语。
“乖孩子，安心睡吧。睡醒之后，什么都不要记得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新版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