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今天也要好好做人》海照

54、爱与死是否是一桩小小的蠢事 超级烂片不

　　玛利亚最初以为这是一把类似巴特雷的大口径狙击步枪，但它的轮廓更浮夸，导轨上添加了高倍瞄准镜，枪身下挂着弹匣，所以这是一把被改装过用于狙击目的的轻机枪。

　　汹涌的信息流撕扯着她的理智，她在感官过载中勉强保持思考。

　　枪手不一定是独狼，但他面对的敌人肯定数目不小，她以此去推断使用者的思路——他身上的武器有限，负重有限，只能将这把改造过的轻机枪作为最优解，迫切需要火力压制，也必须兼顾远程射击。

　　狂闪的主人将视线对准瞄准镜，他的瞳孔伴随着呼吸而收缩，沉重的枪托抵着他的肩膀，他很紧张，也很专业，在短短几秒间调整好节奏和呼吸，稳定视线。

　　她欣赏着这架美丽的怪物，疑惑油然而生，瞄准镜中什么也没有，刻度所及只有空旷的街道——所以他到底在瞄什么？
　　杀手已经扣下了扳机，子弹射出，机匣在后坐力的牵引下撞上他的肩窝。

　　在与狂闪相伴的时间里，玛利亚摸索出了许多规则。
　　比如，离当下越近的预演越容易被记住；
　　又比如，她无法在狂闪中看到自己。
　　—
　　玛利亚端着餐盘，站在原地，狂闪在她的眼前留下了一片黑暗，她的肩膀还残留着强烈的酸痛。
　　爆米花盛着桶中，她不喜欢吃爆米花，但它们闻起来很香，她点了一份自己也看不懂的口味，它们的发音听起来像一个人在痛苦地喘气，然后她问老师，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他说，这是酱油和焦糖的双拼。
　　她又问焦糖旁边的那个白色口味呢？沢田纲吉说是柠檬。
　　就这样他们把菜单上所有看起来奇形怪状的单词都认了一遍。

　　他们在甜品店遇到的奇怪男子也来到了电影院，比他们先到一步，盯着这份充斥着片假名的菜单看了半天，最后打开翻译软件拍了一张照，然后退回队伍的尾巴让他们优先选择。
　　“Half-half，”自称艾扎克的男人说，“和他们一样，双拼。”
　　他很顽强地在使用着蹩脚的日语。

　　艾扎克很高，头发是棕色的，眼下挂着黑眼圈，精神看起来很好，言语间透露着一股疲惫过头的兴奋劲。
　　沢田纲吉与他擦肩而过，玛利亚下意识地评估两个人的身形，忽然发现他们的身材有些像。
　　如果换上相同的衣服，再调整一下站姿，从狙击手的视角看，可能短时间内很难从背影看出区别。

　　她把食物塞给沢田纲吉，一个人在走廊上打通了白兰的电话。
　　他还没被关进水牢，目前处于禁止自由活动的被监管状态，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到电子设备的，但至少现在他们还可以通过短信和电话沟通。

　　“你在搞什么鬼？”玛利亚开门见山地问。
　　白兰说：“我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不要再卖关子了。”
　　“医生被圣会找到了。”
　　“……那好消息呢？”她问。
　　“好消息是，我给你准备了一次逃跑的机会和一个不太聪明的保镖。”

　　“我不逃跑会怎么样？”问题问出去，她又觉得它很愚蠢，拖着冰冷的指尖把消息撤回。
　　她不知道白兰有没有看见，但他只是自顾自地说：“很遗憾打扰了你的约会，但你最好快点做出选择。”

　　沢田纲吉看她没有跟过来，又走回她的身前，见她蹲在走廊上，也陪她蹲下来，轻声问：“怎么了？”
　　玛利亚抿抿嘴，说道：“我们今天好像有点倒霉。”
　　话说出口，她又觉得不确切，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他们一直很倒霉。

　　电影已经开场了，他们都能听见音乐的前奏，爆裂的枪声和子弹的破空声牵连着墙壁也传来震动。
　　这是一部知名电影的续集，温特米尔挂名执行制片，在得知她的约会计划后这位大小姐强烈邀请她观看日本首映。
　　虽然她还不了解剧情，但在奥罗拉的剧透下已经深刻地认识到了这是一部集恐怖、动作、合家欢等多个标签于一体的超级烂片。
　　超级烂片不看就是赚到了。
　　但她舍不得。

　　“你想回家吗？”沢田纲吉的神情看起来有些难过，他抬起手，拍拍她的脑袋。
　　这个动作用在大人安慰小孩上还差不多，但是现在她长大了，两个人维持着这个愚蠢的姿势蹲在走廊边小声说话，就显得格外悲催。
　　他们现在看起来像两条狗的表情包，那个病毒式传播的动物meme，暴雨中一条狗在抬起爪子安慰另一条狗。

　　“不回。”她说。
　　“下定决心了吗？”沢田纲吉问。
　　他茶色的眼睛落在她的脸上，沢田纲吉的笑意消失了，他安静地注视着她，脸上挂着她不熟悉的，只有他日常扮演首领时才会使用的平和而充满压迫性的神情，她在片刻间感受到了压力——这样的注视让她感到虚弱，好像她是一个懦弱而胆怯的躯壳。
　　她不得不停下来再去重复思考他刚才问过的问题，确保自己没有完全屈服于绝望、冲动和感性。
　　属于德卢卡的那一份傲慢促使她固执地回望他的目光，吞下每一分怀疑和胆怯，坚定地说道：“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不后悔？”彭格列问。
　　“不后悔。”玛利亚说。

　　她说完就笑了，一种疯狂的安宁流经她的身体，她放任自己笑起来，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一场死亡而已眨眼她又复活了，四舍五入约等于没有任何代价，没有代价的死亡换今生也许不可能有第二次的约会，怎么想都是她赚了。
　　她想到那把漂亮的改造枪，笑声更清脆。

　　她想也许那把枪的冲击力不至于把她的躯体完全撕裂，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她的胸腔里尖叫，然后玛利亚前倾身体，用额头去撞他的额头。
　　她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你从哪里学来这些奇奇怪怪的话？”沢田纲吉问，皱着脸去揉被她撞痛的额角。那个严肃的幻影从他的神态中迅速褪去了，就好像刚才承受的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
　　他站起来，把她也抓起来。
　　“我不知道……”玛利亚回答，跟上他的脚步，“可能是互联网？漫画？”
　　—

　　艾扎克选修过日语，经历过几年的练习，但此刻也看不懂日本人的菜单。
　　他抱着那些词猜了半天也没有看明白，在尴尬中选择退到队伍后排让沢田和他的同伴先购买。

　　他听那个女孩用一种带有奇怪口音的日语和身边的同伴沟通爆米花的口味。
　　作为外国人来说她的口语相当流利，他一边听她说话一边暗暗地想，她的日语同他好得不相上下。

　　临要入场，马修还在查看悬赏更新，他端着那份超大份的爆米花走进观影厅，在后排找到自己的座位。
　　他把手机屏幕亮度拉到最低，去看棉花糖的回复，直到今天身处异国，他才发现自己的社交圈除了导师、同事，几乎没有多少可以掏心掏肺的人，A君是这么多年为数不多肯听他说些无聊话的人。

　　他看着还在锐减的杀手人数对棉花糖吐槽：“这些账号真厉害，一句话把就大家扔到八角笼里耍得团团转，让全世界最优秀的刺客全部为它驱使，一想到电脑后面可能是个满身腐臭的老头，我就有些生气。”
　　棉花糖回答：如果你有钱，也可以玩这个游戏，把所有人聚在一起，看他们灭绝人性，为了蝇头小利像动物一样相互撕咬。
　　马修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包，纠正：“如果我有钱了，我会给妈妈买一辆新车，再给妹妹买很多新玩具，然后付清我的学费，最后炒了我的老板。”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删删改改发来一句话：你也是个奇葩。
　　马修觉察出对面情绪有异，于是他问：你怎么了？
　　A君说：我本来想拿你卖个人情，可惜没人想收。

　　他读着这段话只觉得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冷淡又刻薄的卡通小人，微笑着骂他真是个赔钱货。

　　马修一头雾水，搞不懂A君在说什么，只好胡乱回了个“谢谢”。
　　棉花糖说：享受你的电影吧。

　　马修没有和棉花糖说过自己在看电影，但A君神通广大，帮过他许多事，如果它知道什么特别的东西，他也不觉得稀奇。
　　A君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这点在他看来毋庸置疑。

　　商业片最忌讳的是无聊，马修看着屏幕上的主角用景观太刀击向汹涌而来的黑衣特工，刀劈子弹——横移长镜头贯穿了整个走廊，花瓶在枪与刀的交锋中盛放出血花——矩形画面占据了画面中段，把荧幕变成了一个狭窄的画框。
　　他不禁在心中感慨好一部跌宕起伏的烂片。

　　手机传来提示。
　　慢镜头的寂静里这此起彼伏的噪音格外清晰。
　　半个影厅的观众都在同一时间掏出手机。

　　咀嚼和进食的声音全然消失。
　　马修打开屏幕，点进提示的来源——平台提示，新的任务已经发布。

　　同样的金色的边框，同样的初号字体，同样是圣会发布，挂在列表首页首条，以两倍酬金碾压了击杀彭格列的任务，任务名称是：带来照片中的人。

　　他点进那张刷新的照片，看着加载中的面孔由模糊到清晰，白发金瞳的女孩穿着蓝色的实验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镜头。
　　这是一张老照片，拍摄地是十年前的西西里，但马修知道她长大后的模样。

　　他看向备注，上面说：
　　生死不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