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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父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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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迎被她问得呼吸凝滞,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个问题,震惊地问:“你……恨我?”
他下意识地为自己辩解,“是,以前是我不对,是我亏欠你们。可这十年来,我难道没有尽力弥补你吗?我给你钱,带你进陈家……”
“弥补?”徐晚打断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是指看着我被人设计,断了前程时,你‘无能为力’的沉默?还是指我被人指着鼻子骂‘小三的女儿’,网暴到体无完肤时,你‘不方便出面’的无动于衷?陈先生,你不会以为谎言说多了,就是真的了吧?”
“我不阻止,是因为我阻止不了!”陈迎提高了声音,有些激动,“袁家势大,我也有我的难处!小晚,你不能因为这些就……就全盘否定我为你做的一切!”
徐晚迎着他激动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可怕:“陈先生,你给我的钱,我一分没拿,至于带我回陈家,我姓徐,和你陈家有什么关系?陈家认过我吗?”
陈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哑口无言。那些他自以为是的付出和关照,在她清晰的质询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徐晚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再次毫不留情地开口:“人过世了,难道她受过的伤害就不存在了吗?妈妈苦了一辈子,疯癫了半辈子,到死都背着骂名。我作为她的女儿,难道不应该为她讨回一个迟到了三十年的公道吗?”
“公道?!”陈迎像是被这个词刺痛,恼羞成怒之下,口不择言,“你以为你妈妈真的那么爱你?她要是真爱你,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因为她的‘污名’被林家嫌弃,被世人唾骂!她要是真为你着想,当年就不会答应我的条件!”
他喘着粗气,盯着徐晚,终于撕开了最后一层伪装:“你知道当年我提出重新在一起,但绝不能公开过往、不能领证时,她答应得多快吗?几乎没怎么犹豫!在她心里,我这个伤透她的男人,比你这个女儿重要多了!”
他以为会看到徐晚崩溃或震惊,然而并没有。她就那样冷漠地看着他,那神情好像他说的那个受到万般委屈的人不是她。
在他的注视下,徐晚轻轻开口:“我知道啊。”
她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知道妈妈爱我。但我也知道,她更爱你。爱到可以为你放弃一切,包括生命,包括我。”
陈迎愣住了,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寒意:“你……你知道?怎么可能?”徐一然怎么可能会和女儿说这些?!
徐晚的目光像穿透了时光,落在遥远的过去,她的声音极轻,可是却带着万钧的力量砸向对面的男人:“毕竟……你们商量复合的那天,我就站在门外!”
陈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你……你说什么?”
“我说,”徐晚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钉进陈迎的耳膜,“我亲耳听到,妈妈爱了一辈子、为之疯了半辈子的男人,是怎么用愧疚、用回忆、用那点可怜的旧情,一步步威逼利诱,让她丢盔弃甲,心甘情愿地重回他身边,甚至不惜没名没分,承受所有人的唾骂。”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滴声,敲打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很久,陈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而肯定:“你恨我。”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徐晚没有回答。
是默认!
可陈迎却误解了,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扭曲的稻草,急切地问:“那你呢?既然你早就知道一切,为什么这些年同样守口如瓶?难道……难道不是因为你也想认回我这个父亲?你也渴望陈家的身份?”
徐晚猛地转回头,眼中终于迸发出强烈的情绪,那里混杂着恶心、鄙夷,还有……悲哀。
“陈迎,”她直呼其名,声音冷得彻骨,“不愧是陈迎啊,你可真是够肮脏的。”
她深吸一口气:“我不说,不是因为我想认你。是因为——你是她还能撑下去、还愿意活下去的……唯一指望了。我只是……只是想要我的妈妈,活着而已。”
“我只是想要我的妈妈活着而已。”
这句话像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陈迎所有的防线,陈迎似乎是懵了一会,然后巨大的悔恨和迟来的钝痛如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
他再也控制不住,像个孩子一样,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哭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法挽回的绝望。
这或许是这对父女之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父亲”和“女儿”的名义,进行的对话。只是这对话里,没有温情,只有清算不完的旧账和早已冷却的血缘。
徐晚不再看他,转身,拉开虚掩的门走了出去。
***
门外,周晏北一直等在那里。看到她出来,他立刻迎上去。
他以及门外的两人将徐晚和陈迎之间所有的话都听得一清二楚,他几度忍不住想要进去。他后悔,为什么自己初遇时会说那样的混账话,以至于错过了她十年。
不然这些年,他一定可以在她身边,护着她,爱着她,为她承担一切可以承担的。
他走上前,伸出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手臂温暖而坚定地环住她,轻轻亲吻她的发丝,良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累了吗?我们回家。”
病房的一侧,陈佳嘉低着头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脸色苍白。
一切都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世界好像突然颠倒了,她站在废墟中央,茫然又无助。
门的对面站着林亦臻,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脸色灰败得像久病之人。
他今天来医院,不是为了陈佳嘉,是为了再见徐晚一面。
自从被她拉黑后,他就像被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所有关于她的消息都来自冷冰冰的网络和旁人零碎的转述。他根本见不到她。
此刻,他看到徐晚的样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上前。周晏北却先一步挡在了前面,目光带着清晰的戒备。
林亦臻停下脚步,他看着被周晏北护在怀里的徐晚,喉咙发紧,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问出了一个在此刻显得无比苍白又执着的问题:“你和陈先生……第一次见面,到底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在他们关系出现裂痕后,他问过无数次。徐晚每次的回答都一样:“在我大一结束后的那个暑假。”那是他们在一起快一年之后。
对于她父母的隐秘,她从未提过半分。如果当初她说了,很多事情,或许不会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徐晚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移开视线,准备离开。
“为什么你从来不说?!”林亦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痛苦和不解,“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徐晚脚步一顿,回过头,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我提醒过你的。我很早就对你说过,陈先生和我妈妈,认识得很早,远在陈夫人出现之前。这话,我不止说过一次。”
林亦臻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是了……她说过。
可那时,他只以为那是指陈迎和徐母是旧识,或许后来发展出了感情。他从未深想,更从未将这与“合法夫妻”、“原配”联系起来。
后来他们争吵、猜忌,他更是将一切往最不堪的方向去想。
他不知道的是,对那时的徐晚而言,说出这样带有暗示性的话,已经是反复挣扎后的极限。如果不是后来林家因为“徐母疑似小三”的传言坚决反对婚事,她甚至不会去做那份亲子鉴定。
连日来的绝望、懊悔和自我怀疑积压到了顶点,林亦臻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红着眼睛,冲着徐晚的背影嘶吼道:“徐晚!你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你是吗?可就算全世界都亏欠你,我林亦臻没有!是你!是你先无缘无故先来算计我的!”
已经走出几步的徐晚猛地停下。
她转过身,目光像两把冰锥,直直刺向林亦臻,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清晰地回荡在走廊里:
“全世界没几个人对不起我,但你,林亦臻,一定是最对不起我的那个。”
“还有,容我最后一次告诉你——我,徐晚,从来没有算计过你林亦臻。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说完,她不再停留,和周晏北头也不回地走向走廊另一端的电梯。
林亦臻僵在原地,看着两人携手离开,白色的墙壁隔绝了她的身影。
内心深处突然涌出一股极致的愤恨、不甘和铺天盖地的悔意,那情绪撕扯着他,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身旁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可指骨间传来的剧痛,远远不及心中那片荒芜绝望的万分之一。
他突然有种直觉,两个人将来也许真的会成为陌生人,茫茫人海中毫无相关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