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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报恩 好久没有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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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亲名叫沈平,曾是大楚边郡的牧师苑丞。当年羌胡血洗雍州,京兆官员南下逃难,我与家父失散,是你父亲救了我。”燕无寐将声音压的极低,吐字颇为克制。
“可惜令尊在逃难途中病逝,死前他攥着我的手,再三嘱咐,一定要找到你。”只因真相残忍。
沈半溪一阵发怔,指尖几欲陷进掌纹之中。
“你父亲的尸骨就埋在在牧师苑旁。”燕无寐抬眸恰好撞上沈半溪渐趋灼热的眼眶。
不要哭,不要哭,不要哭。沈半溪不断提醒着自己,可眼泪还是直淌淌的流了下来。
前十七年坚硬的外壳在此刻土崩瓦解,有些丢人,他一向不爱在外人面前大悲大喜,此时此刻已经尽力掩盖自己的情绪了。
可殊不知对面端坐之人也早已心乱如麻,燕无寐道:“你若不愿……”
“我愿意。”
“只还有一事。”沈半溪话锋一转。
他对燕无寐客气了几分:“我没办法看着陈翼去死,他毕竟曾经捡回过我一条命,不过我可以自己想办法救他……”
“你随我回长安,”燕无寐打断道,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却又怪异的不惹人反感,“我放了陈翼,这是我事先便答应你的,与替你还恩无关。”
燕无寐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道:“就当是让我报答对令尊的救命之恩。”
沈半溪彻底愣住,出于礼节他下意识就要俯身拜谢对方,他膝盖向后挪了几步,上身未完全下折,就被人稳稳握住了小臂。
两人一跪一坐,一拜一扶,眼神与动作双双交错。
燕无寐似是怕冒犯,点到即止的松开他。
两人相对无言之时黑虎卫的士卒一路小跑上楼闯入二人视线,“禀少主公,陛下传您去行宫,楼下车马已经备好了。”
燕无寐看向一旁的沈半溪,再次确认道:“你愿意同我一起走吗?”
沈半溪点点头。
两人乘上车舆,黑漆的安车碾过土道,平稳前进。
这马车可真大,刚刚自己是直立着走进来的,车厢内的色调暗沉极了,连榻上的毛皮都是黑色的。沈半溪暗道。
不知行进了多久,他刚吃过饭便犯了食困,几乎昏昏欲睡,突然“砰”的一声,一只冷箭穿林越空钉在安车的车辙上,沈半溪被这声响惊的一哆嗦。
“什么声音?”
话音刚落,车厢的木窗被一刀劈成两半。
沈半溪惊呼出声,同时腰间一紧,额头撞在了硬邦邦的肩膀上,下一刻,燕无寐抱着他冲出了车厢。
两人落在平地上,“铮铮”的刀剑的摩擦声落在耳畔。
沈半溪心中焦灼起来,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他第一次被刺杀没什么经验,一时间惊慌失措的只知左右环顾。
背后刀风袭来,沈半溪腰间一紧,燕无寐将他圈锁在身侧,以背为盾,以臂为环。
燕无寐刀光起落间,刺客已血肉横飞。沈半溪被浓重的血腥气呛得眉头紧锁,下一刻便被人在臂弯里调转方向,后心紧紧贴在燕无寐滚烫的胸膛上。
他闭着眼,在燕无寐的臂弯里轻轻颠簸。
燕无寐战力非凡,在护着一个人不让他粘丝毫血腥的同时,亦不耽误他将刺客就地斩杀。
不知过了多久,燕无寐擦掉颧骨上溅到的鲜血,踹开脚边的尸体,将人带出尸堆,道:
“睁眼吧。”
沈半溪这才睁开眼睛,他还是一身月白,他下意识去看那满地狼藉被燕无寐的半个身子挡住,道:“你确定要看?”
沈半溪意识到那片狼藉可能断肢满地,还是算了……
一阵马蹄骤急,重影快马加鞭的敢来,他翻身落马单膝跪地,道:“少主,陛下刚刚遭人截杀。”
“黑虎卫可有奉令救驾?”燕无寐声音淬着冰道。
“奉少主密令,黑虎卫早已暗中布防,陛下与诸臣无碍。”重影垂首急报,“只是刺客声东击西,真正目标是庐陵王二子,陈翼已被劫走,陈钟被属下拦下。”
“活口?”
“留了几个,供出是陛下身边宋主簿里应外合。”
“人呢?”
“未敢擅杀,已交廷尉府的人处置。”
“我竟没料到他们会这么快动手,”燕无寐眉目冷沉,他原以为自己身边是最安全的。
燕无寐松开了箍着沈半溪的手,垂眸道:“你还要跟我走吗?”
沈半溪试探着点点头。
“陈翼是我命人放走的,如此你便不必再为他担忧了。”
沈半溪心中一震,抬眸看向燕无寐。
“多谢将军。”沈半溪深深的看了对方一眼。
*
一轮蛾眉月高悬在空中,撒下银白色的月光铺落在行宫的廊檐灰瓦上,此时夜深人寂,黑夜中静只有树上嘲哳的鸟叫声,树下的阴影中掩护着两个低声交谈的人影。
一人身着玄色劲装,一人身着大睿的官袍。
身着官袍之人低声道:“陛下已亲自审问了宋鸢。”
“可有审出什么?”
“陛下以其老母相要挟,那宋鸢便咬舌自尽了。”那官员道。
“陛下可看出什么端倪?”
“岂会看不出?宋鸢一介书生有几个胆子,自然是他背后的之人所谋划的,他们要杀了皇上,扶持傀儡上位,可他们失败了,回京后便注定要掀起一场风波。”
“陛下已经下旨,就用宋家所有人给京城的世家一个下马威。”
玄色劲装那人冷哼出声。
那官员道:“燕将军自己也需小心才是,陈忠信死前的那番话可是给陛下的心里留了一根刺,怀疑一旦种下,可就难以拔除了。”
“我知道了。”
*
次日一行人便动身回京,安车内,沈半溪睡不着偷偷打量着车厢内的装潢,直到燕无寐闭上眼休憩他才开始正大光明的看。
浏览之时眸光无意间落在燕无寐的眉宇间,游移的目光好似有了去处,定格在那里。
这人看着深不可测,不好相与是一方面,若是藏着能惹出滔天大祸的秘密便不好了。
等到了长安拜见父亲,还是与这位将军就此别过吧。
沈半溪阖上眼睛,悠悠入眠。他刚闭上眼,就有人“醒”了过来。
巡游的队伍星夜赶程,终于抵达了京兆。
马车跟着大部队从宣平门进城,来到长安东市,这是长安最繁华的地方,商铺林立,车水马龙,与此同时这里也是弃市,犯下重罪的百姓和官员会在此处行刑,以达到威慑的效果。
沈半溪醒来发现自己竟靠在燕无寐的肩膀上!他马上弹了起来,幸好对方没醒,这姿势也太难看了。
他推开马车的木窗想要透透气,顺便瞧一瞧东市的街景,只不过扑面的不是繁华大道而是一排排跪着的狼狈呜咽的囚犯。
刽子手喷出一口烈酒洒在斧刀上,“喝”的一声,手起刀落,预料中喷溅的鲜血沈半溪并未看到,因为一只手刚刚好挡在了他的面前。
那只手并没有附着在他的眼睛上,很有分寸的保持着一点距离,却又刚好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血腥暴力。
他醒了?沈半溪第一反应是这个。
“跪着的是宋鸢的三族,陛下星夜下诏抵达京兆,宋家于今日行刑。”燕无寐道。
宗铎均是在立威,沈半溪隐隐约约察觉到,这位陛下不会轻易了结此事。
“只有宋家吗?内些刺客也是宋家的人?”沈半溪道。
燕无寐挑眉道:“我也不知道。”
沈半溪在庐陵王府这么多年从未从说过陈忠信和宋家有什么来往,这宋鸢必然是一个被推出来的替死鬼。
燕无寐似是看出来他在想什么一样,二人对视一眼,却静默不言。
沈半溪从安车的踏凳上下来时,映入眼帘的就是门楣上那方烫金大字“武威侯府”,好不气派。
他走进门环顾一圈道:“好大的府邸。”
燕无寐没什么表情道:“宅子是睿帝赐下的。”
“少主公回来了!回来就好!”一张包子脸迎面而来,男人笑容可亲,朴实憨厚,沈半溪不由多了几分亲近感。
燕无寐道:“武威侯府没有下人,防风是跟随我行军作战的下属,他平日在军营里负责造饭,在府中同样。”
“少主公,这位是……”防风打岔道。
“我姓沈,名半溪,字知微,暂时借侯府落脚”沈半溪道。
防风一愣,旋即眼睛弯得更甚,上下打量着沈半溪,笑得一脸促狭:“哎呀,公子可是头一个,能让少主公亲自带回府的人!”
他说着,又转向燕无寐,用手捂着挡着嘴一副说悄悄话的模样:“末将都记不清,有多少年没见过少主公露过这般松快的模样了。”
沈半溪听力灵敏,闻言挑眉,疑惑的转过头。
燕无寐却把头扭过去走到用力拍了拍防风的肩膀,道:“多嘴。”
*
归朝的次日睿帝就在未央宫的前殿召开了朝会,卯时百官候于阙下,宫门前的阙是张布政令与安民告示之处。“阙”同“缺”,于是这里也是百官上朝前反思己过的地方。
钟声一响朝会开始,宦官喊道:“吉时到,陛下临朝。”
小黄门立于宫门监视百官脱履解剑,除了燕无寐之外。
燕无寐刚刚平定了羌胡,又护驾有功,被皇帝特许剑履上殿。
宗铎均着黑色朝服,头戴通天冠落座,升座时伴着奏乐,谒者赞礼,百官伏谒。
“朕南巡遭遇截杀,宋鸢经廷尉府审问后畏罪自尽。庐陵王府其余家臣已关入廷尉府,朕给你们五日时间,务必审出朝中勾结庐陵王企图谋反之人。”宗铎均扫视百官,语气冰冷。
前殿死寂。
“与其让廷尉府的人审出……不如你们主动承认,或着互相指认,朕算你戴罪立功。若都不说,那便是……人人有份了?”他的冕旒轻轻晃动,看不清神色。
陆司徒陆建上前一步道:“去年去徐州勘察的是杨太傅,太傅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太傅杨德昭站在陆司徒的对立面,他是大皇子宗元易的老师,杨德昭一向德高望重,对于陆建的挑衅并未怒目相待:“老夫去年巡查徐州,所见所闻皆如实上奏,绝无半分隐瞒。其谋反之心老夫未能察觉,确有失察之过,愿领罪责。”
陆建向站在他身侧的尚书令周缜使了个眼色,周缜上前一步到:“是未能察觉,还是察觉了却不敢上报,杨太傅两袖清风,只要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
一向不爱在朝堂发表政见的燕无寐,缓步上前,身姿挺拔如松,道:“尚书令此言诧异,杨太傅是大皇子的老师兼辅国之臣,地方巡查若是追究过错,那也是监察刺史之过,可徐州的刺史臣记得是陆司徒提拔的。”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宗铎均身上,等待着他的裁决。
“元易你怎么看?”宗铎均转向一旁默不发声的大儿子。
“臣以为如今应当看重的是如何安抚徐州的百姓,诛首恶,安黎庶,这一直是我大睿秉行的政策。”宗元易道。
“儿臣却不以为然!”宗元茂也站了出来。
“哦?你是怎么想的?”宗铎均来了兴致道。
“儿臣以为应当在结案后立刻斩首陈钟以及陈家其余人口,这样才好向天下立威,让他们不敢有造反的心思。”宗元茂道。
宗元易沉声道:“此法恐怕会适得其反,威压后不加恩典,怕是会人心晃动。”
“那你是反对朕杀陈钟了?”宗铎均眼眸暗沉道。
宗元易想要继续解释,被一旁的杨太傅拉住了手肘,太傅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可多言。
气氛一时间凝固,骤然,皇帝大笑,“看来在朕的儿子眼里朕是一个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