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安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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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离了痛苦的一瞬间，安林听到了病房外妈妈的哭声，听到了外头的慌乱，她手足无措地想要安慰妈妈，却在走动的一瞬间看到了病床上的自己。
安林伸出手，想碰碰那个苍白枯瘦的女孩，手指却是透明的，身体也是。
安林心绪一瞬间空白。
我已经死了啊。
那我现在算是什么，我是变成鬼了吗？
她看过的书本里，人类死亡后会有黑白无常把他们的魂魄带走，经过美丽的彼岸花，渡过漆黑的忘川河，踏过鬼影挣扎的奈何桥，喝下忘却前尘的孟婆汤，进入轮回，等待新生。
可她不想失去记忆，她舍不得妈妈，舍不得猜猜，舍不得这十四年所拥有的一切记忆。
虽然她很多时间都是痛着的，可是妈妈很爱她，她的小猫也很可爱。
她不想要新生。
可安林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安林飘荡在妈妈身后，看着妈妈很伤心很难过的为她办了白事，看着妈妈日渐消瘦，在一位叔叔的安慰里投入了新的生活。
安林没有时间观念，传说里的黑白无常没有把她带走，所以她浑浑噩噩跟在妈妈身边，在晚上偷偷把额头抵到妈妈的手背，她感觉不到温度，可她知道妈妈是温暖的。
后来妈妈有了新的家庭，成了其他小孩的妈妈。
安林第一时间不是难过，而是为妈妈感到开心。
妈妈还那么年轻，又那么好，不应该为了她活在痛苦里。
她活着的时候已经让妈妈很痛很苦了，不该在死去后还让妈妈继续痛苦。
妈妈看起来过得很好。
安林终于决定离开了。
她看着台灯下工作着的、温柔又美好的妈妈，虚虚抱着妈妈的肩膀，小心翼翼将脸埋进妈妈的脖颈，像小时候那样，她很难受，很想哭，可她没有眼泪，成为鬼魂之后，她再也没有属于人类的眼泪了。
“妈妈，再见，你要永远开心，你要万事顺遂。”
暖黄的台灯光线漫过书桌，女人手指按在鼠标上，久久没有滑动，怅然若失的情绪涌上心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未知里消散，回神时眼泪已经很不受控的落到桌面晕开了一片。
她想起了她的女儿。
她从未忘记过的她的女儿。
小林，小林，你到那边后有没有把痛苦留在这里呢，妈妈希望你轻松，希望你快乐。
离开妈妈后，安林很茫然，漫无目的的飘荡着，等待黑白无常将她带走。
不对。
不对。
变成鬼的难受和对妈妈的不舍让她一直跟着妈妈，她居然忘记去看她的猜猜了。
她和妈妈曾经的家已经换了新的户主。
她听到过妈妈说想把猜猜接过来，可叔叔说新户主也很喜欢猜猜，猜猜和他们相处得很好，带到新的环境不一定会适应，妈妈几次过去她都跟去了，没见着猜猜。
新户主说因为他们没有关着猫，给了它足够的自由，猫经常会往外跑，妈妈在日渐忙碌起来的工作里把这件事情暂时放了下来。
安林也没有怀疑。
猜猜原先是流浪猫，不喜欢被关在一个地方，她和妈妈没有限制过猜猜的自由，猜猜确实很喜欢往外边跑，性子野野的，但对着她和妈妈时又很乖。
安林如噩梦中惊醒，寻着来时路走了很久，终于回到了她曾经的家。
看一眼猜猜就好，如果猜猜过得好……
安林的身影在看到眼前场景时停了下来。
漆黑的小猫不知被埋在泥石里多久，耳朵缺失了一半，泥土混着血水，小猫的叫声已经微不可闻，安林走过去，徒劳又小心的扒着泥土，想把小猫抱起来，可她现在不是人了，她触碰不到这只遍体鳞伤的小猫。
久违的疼痛蔓延开，安林疼得蹲在地上，哭得无声无息，不要这样对小猫啊、不要这样……
开门的声音传来，安林听到两个男孩的声音，她满怀希望的看着走近的人，看到他们手里的铁勺和水盆，以为他们是要救这只小猫。
可安林没想到，两个男孩用铁将泥土挖开后，倒进去一盆滚烫的开水。
安林在那虚弱的惨叫声里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时，小猫已经被彻底埋在土里。
恨意从反胃和恶心感里漫上了全身，安林看到的不再是人，而是两个面目丑恶的令人厌恶的东西。
妈妈从小教她要善待生命，就算不喜欢也没有必要做得这么、这么的…恶毒。
安林眸底淬着冰，冰冷的视线死死剜着那两个还在嬉闹的小孩，翻涌的恨意与生理性的恶心缠得她心口发疼。
她都已经不是人了，为什么还会这么痛又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呢？
大不了再也不能转世成人。
这两个不会当人的恶心东西，干脆去死好了。
在发现自己指尖能触到温热的皮肉时，积压的戾气使安林再也控制不住，指尖狠狠掐上还在拍手嬉笑的两人脖颈，任他们蹬腿挣扎、喉间溢出哭闹，直到那点温热彻底冷却，两人软塌塌倒在地上，安林才嫌脏手般松了手。
开门的轻响再度传来，安林冰冷视线望去的瞬间，残忍的画面骤然撞进，安林错愕地立在原地，看到了他对猜猜的伤害，清晰得过分刺目。
猜猜不是往外跑了，猜猜根本没有机会离开这个家。
为人父者，当正身立德，以己为范。
安林被怒火裹挟，理智彻底碎裂。
不会教人，不会当人。
你也去死好了。
男人在安林的手里窒息，惊恐倒地，安林在痛苦中看见了猜猜，以为是自己过于想念出现了幻觉。
良久之后，她终于发现自己已不在尘世。
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她在这里找到了猜猜。
可猜猜看起来很痛苦，也看不到她。
安林看着猜猜，徒劳地想要抱它，哄它，安慰它，让它不要那么痛。
可她触碰不到，只能看着猜猜在疼痛里被撕碎，又成型，往复循环。
安林心如刀绞，于是在身边有声音说可以让她和猜猜相见相认时毫不犹豫同意了。
她现在是鬼，猜猜是小怪物，都成了神秘人随时可利用的廉价武力。
不过好的一点是，猜猜在跟她在一起时没有那么痛苦了。
被利用的生活不知道会持续多久，安林为保护猜猜，无师自通，学会了使用微薄的，于她而言很陌生的鬼的力量。
可她最终还是没能保护好猜猜。
猜猜在安林的协助下以身为域，展开了它的专属幻域。
幻域接纳苦命的冤魂，允许他们按照人类的做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所有人类给它们的痛苦，它们都可以加倍返还给对方。
安林认为这里是冤魂眼，可这里不可避免是它们的最终栖息地。
并不是所有的冤魂都能像猜猜那样长留。
所以安林让它们了却残怨后在此地彻底安眠。
安林总是希望它们都能“活”下来，总是不吝啬地对它们说：“晚安，我们明天见。”
可天明后从来只有她和猜猜。
——
方池琇先前和猜猜对视时看到的画面是安林和猜猜之间的所有过往。
猜猜在以那样的方式向他求救，哪怕他只是一个陌生的外来者。
它没法不听黑衣人的话，于是它让方池琇进到安全的幻域里，可它阻挡不了它被吞噬。
看着安林怀里虚弱痛苦的小猫，方池琇也不知自己的止疼术是否对猜猜有用，他将右手放到了猜猜的脑袋上，声音轻柔：“晚安，猜猜，你们明天会见面的。”
猜猜在他的声音里安静下来。
安林泪眼朦胧看向方池琇：“谢谢您。”
方池琇轻轻摇了下头，进到这个地方之后他所能做到的一切都是他最开始也没想到的。
从那个下意识的传送阵开始，随后的一切好像都自然而然的发生了，他顺利看出幻境，找到师兄，又顺利击败了那个黑衣人……他只要想，他好像就能很顺利的做到。
这对于一个大三的普通学生而言是有点奇怪的。
十九年的人类生活让他差点忘了他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方池琇抿着唇，左手揽着闻人砚，有些迷茫的看着自己的右手，好像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不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方池琇没再纠结。
他说能带安林和猜猜离开，是真能带走，可他们情况特殊，他带出去之后让他们待在哪里好呢？
书院里能允许吗？
还有那三只听话的小动物。
方池琇让安林把它们召了过来。
闻人砚在此期间清醒了些，察觉到方池琇的纠结，取下发簪上的一片鹤羽幻化成玉：“把他们送去鬼域…带着这个，找一个叫殷柯的人，他、”闻人砚捂着心口，缓了两秒继续道：“他会安排。”
方池琇扣在闻人砚肩上的手紧了紧，他垂眼静静的看了会闻人砚。
好耳熟的名字。
殷柯……
那不是云里那边讨论里的F4之一吗…？
一个正道的大师兄，一个鬼界的少尊，他们竟是认识的吗？
方池琇心里好奇，却没打算现在问，他看着闻人砚此刻的样子，面露担忧的用空着那只手抚了抚他的眉心：“师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很疼吗？”
“我没关系，先送他们去鬼域，他们可以在那边修行。”
方池琇没来由地很信任闻人砚，只是他没去过的地方他没法传送，便道：“可我还没有去过鬼域，我的阵法到不了。”
闻人砚轻轻拍了拍肩上那只手背：“无妨，你先设阵。”
方池琇将鹤玉递给安林：“你应该听到了，我是个学生，学校也有点特殊，没法让你们跟我回学校，你们去鬼域，可以吗？”
安林现在很信任方池琇，他说可以去的地方那肯定不会有问题，而且……安林悄悄看了眼闻人砚，这个人还说她和猜猜跟三小只都可以修行，心念间，郑重的接过鹤玉：“可以的，小方哥哥，真的很感谢您和这位哥哥。”
“你已经谢过了。”
方池琇的阵法成型很快，闻人砚抬手在阵法上加了几道复杂的法决，朝安林抬了抬下巴示意：“上去。”
安林抱着猜猜带着三只从始至终都很茫然的小动物踩了上去，方池琇和闻人砚开始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在完全消失前，安林突然大声道：“小方哥哥，如果我们有机会能再见面，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方池琇只是浅笑着挥了挥手与她告别。
闻人砚状态越来越差，方池琇看他闭着眼，眼睫也在轻颤，他没再耽搁，将传送阵目的地改成书院里的药园，离开时他犹豫地看了一眼身后的秘境。
他原本想将这里毁了以防再有同学被困的，可那片绿叶的指引让他发现这个地方的生灵好像有了意识。
刚进来时这里是没有生灵的，哪怕秘境做得再逼真，死物也是死物，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能感受到那些植物们活了过来，不再是单纯虚假的试炼秘境了。
方池琇手指动了下，最后放到闻人砚肩上将他搂着离开了此地。
秘境先留着吧，回去看能不能申请一下以后不让它出现在试炼里了。
无界渊，鬼域。
模样俊美的少年骂骂咧咧将许久未见的好友送过来的几个麻烦接纳安顿好后写了一长串“关怀”对方的讯息。
好友不读不回，少年也习惯了，没看那些催他劝他去羽溪林书院的消息，扔了通讯仪器跑去新开的鬼乐园客串NPC玩。
学习是不可能学的，书院也是不可能去的，当学生哪有在外边装鬼吓人类好玩儿啊。
再说了，他可是无界渊鬼域最年轻有为的少主，少主还跑去修真界学习，那会显得他很不成熟稳重的。
——
鬼域万里之外的死寂禁地，瘴气翻涌，天空如墨，枯骨成堆，复杂的封印法阵叠了一层又一层。
丝丝缕缕的邪祟气息裹着一道微不可闻，嘶哑破碎的声线渗溢而出，又沉又黏，带着蚀骨的执念与兴奋，似从深渊爬出：“阿、秀…找、到、你、了……”
声音转瞬即逝消散在阴风里，未被任何法阵捕捉。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安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