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桂树》榆柳成林

77、第七十七章 他舍不得。

　　“咔哒”，秦桉凭借记忆摸索着打开了玄关的开关，一室立即亮堂，展出眼前面积不大但胜在温馨的屋子。

　　秦桉搓搓手，打开暖气，顺便掏出被人遗忘在兜里多时的手机。

　　他摁亮屏幕，入目的是和陆千里的聊天界面。

　　换手机的时候也丢过很多数据，就比如聊天记录这种大体量的东西不比网盘里的好存，初时还能记得备份，到后面数据因为各种原因丢失，还是没能保存下来。

　　于是乎那个曾经无话不谈的界面现在只剩空空如也，再找不到上一条信息。

　　但是没关系，他和陆千里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重新构建这段感情。

　　既然他再次见到了他，那就再也不会放手了。

　　秦桉咬着唇瓣，仔细思考措辞打字，打出一行后又删删改改，最后留下一句——

　　：我好像不小心把手表落在你车里了，下次能去找你拿吗？

　　语气应该不会太生硬吧？

　　发出之前翻出了表情包栏框，从今天下午才在袁嘉烁那里存来的一溜烟小猫小狗小动物里找着合适的搭配。

　　挑了半天，找到一个橘色小猫探头探脑的动图。

　　秦桉先点了发送文字，然后摁下了那个完全算得上是卖萌的表情包发过去，下一秒迅速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明明早就过了早恋的年纪，心脏还是在不受控地砰砰乱跳，秦桉莫名觉得脸上还有点烧，暖气开太热了？

　　原来和喜欢的人发信息是这种感觉……

　　当初他意识到自己的心意的时候已经有点晚，和陆千里之间的相处模式是完全自然的，倒是少了很多类似于这种胆战心惊的时刻。

　　少顷，平复完心情的秦桉才将反扣的手机掀起，意料之外的没看到那该有的信息提示。

　　兴许是还在开车？

　　秦桉思忖着，决议再等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子里的暖气舒服得秦桉有点犯困，埋在毛衣领子里打了个哈欠。

　　“叮咚”

　　秦桉一下回神，直起身子去拿几上的手机，映入眼帘的是前几日前来咨询的当事人发来的询问，不是想象中的陆千里。

　　掩在刘海下的眉毛微动，秦桉解锁手机，就对方提出的问题提供建议。

　　一段话打完，还是没有再收到新的消息。

　　秦桉切出和客户的对话框，点进了那个没有回复的置顶。

　　网络良好，那两条信息也显示成功发送，怎么还没回……

　　秦桉抿唇，将手机又放了回去，收拾东西准备洗澡。

　　趁着浴室里放水的间隙，本该好好待在里面的人又踱步走到了沙发前。屏幕摁亮，只有零星两条工作信息，找不到想看到的内容。

　　一口长气吸入又吐出，那双幽深的眸子里不知道盛了什么情绪，片刻后便被轻眨着垂下的眼睫遮掩。

　　手机被主人遗留在沙发上，片刻后终于如其所愿亮起，简单的两字备注下发来的语句简短，弹了两道——

　　：不用

　　：工作日的时候我会让人送去你律所

　　对面阒然了许久，再度发过来一句——

　　：如果可以我们以后还是尽量减少接触

　　信息亮起两秒，又变为“‘千里’撤回了一条消息”。

　　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倒映出Alpha血色褪去的脸庞。

　　陆千里急急喘了两口气·，压下胸膛留有余悸的起伏。

　　差一点，差一点就让一切又重头倒回。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大脑里还萦绕着那句鬼魅低语般的话——

　　阿姨，我有男朋友了。

　　冬日寒风肃杀，只一瞬间，陆千里便觉寒意从手脚一窜至顶，几乎让他无法正常呼吸。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车内的，只感受着后颈那块微凸的肌肤在寒风中疯狂地发烫，呼吸也愈发急促，信息素控制不住开始外溢，他抖着手打算从外衣口袋取出缓解躁乱的香烟来，结果掏了个空。

　　陆千里暗骂一声，后仰靠在驾驶座的头枕上喘着粗气。

　　冷汗从额角滚落，淌进眼里，陆千里不耐地眨了眨眼，在一片黑暗中又恍惚嗅到那股清新的柠檬香。

　　大抵是对方短暂停留在车内留下的。

　　稀薄的青柠味混杂在车内浑浊的空气中，陆千里不敢开窗，他颈后那块发疯的腺体释放的信息素足够在此时掀翻任何一个过路的无辜路人。

　　指尖因为用力深深嵌入了掌心，左手掌心一阵锐痛，陆千里松开手，看见秦桉那块表静静地躺在掌心。

　　黑色表盘上的银色指针滴答滴答地走动，和胸膛中剧烈跳动的心脏隔空重合。

　　他伸手将表靠近鼻腔，感受着其主人贴合过肌肤而留下的浅薄信息素。

　　空气中紊乱窜动的海盐味似乎有所平和，又在片刻后汹涌澎湃。

　　大脑过热的陆千里终于想起杂物箱中还放着以前未服完的缓解药物，俯身过去勾开了箱门。

　　瓶装的颗粒物被曾经赖以安抚的主人遗忘在角落，此时却再度成为了救命稻草。

　　裹着糖衣的药滚入喉咙，化在口中的细微是甜的，陆千里却平白尝出了咸涩的苦味。

　　指尖抹过冷汗覆盖的额间，触及一手湿润。

　　躁动不安的信息素终于在药物的安抚下有所缓解，陆千里紧绷着的身体得以略微放松，大脑开始重新转动。

　　秦桉，有男朋友……

　　那这些日子和自己算什么，愧疚？还是只是恋爱无聊之余的消遣解闷？

　　陆千里不敢细想。

　　恰在此时，被自己乱丢落在座椅下面的手机亮起，是宋锦书发来的信息。

　　锦书：你这几天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我听我妈说最近阿姨得闲在家，你有空也多回去坐坐，别总是惦记着忙你那个工作……

　　宋锦书的关切溢于言表，陆千里的视线却在看完这两行之后落在了下面。

　　来信显示：L_

　　那是陆千里出国那会儿一时赌气删除备注以后留下的原始昵称，此刻静静地躺在宋锦书发来的信息下行。

　　一个表情包，不知何物。

　　再往下是：我好像不小心把手表落在你车里了，下次能去找你拿吗？

　　原来他知道。

　　陆千里几乎能从中看出秦桉打下这几个字时的小心翼翼，是因为疏远了所以不好意思？还是思考着下一步怎么戏耍他？

　　信息距离接收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对面的人或许只是归家以后寻个消遣，料想短短几行字撩动他的心弦。

　　陆千里自己心里难受，便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别人的心思。

　　大脑里好乱，他又想抽烟。

　　心禾制成的缓解药物里混杂的尼古丁能在短时间内麻痹他后颈的痛觉缓解不安，更多的还有释放压力。

　　只是他从再次遇到秦桉以后就很少抽，所以口袋里才失了往日里常备着的烟盒。

　　到底还是心里总期待着某些人的下一次出现，否则也不会忧心哪天抽烟被他看见，抑或是身上未散去的烟味让对方感到不适。

　　薄唇唇角无力扯动，露出一抹冷笑。

　　陆千里摁亮解锁泯灭的手机屏幕，打开那道信息，盯着对方头像里的那只狸花猫愣神。

　　早在多日以前，这个账号就曾给他发过信息。对面的人好似误触，只一句便没了下文。

　　一语惊起千层浪，那是他第一次来到这座小区。

　　也是冬夜。

　　他看着那幸福的一家人出了神，指尖燃烧的火点险些烧上手。

　　他后来派人查过，黑暗中没认错的人确是秦柠，身侧的是她那个男朋友，哦不，现在应该叫配偶，小女孩是她丈夫的侄女，那条语音应当就是她发给秦柠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阴差阳错发到了他的账号里。

　　那样的幸福对方已经有了着落，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去破坏。

　　指尖轻触键盘，发出两句话。

　　陆千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海盐气息已经逐渐平静下来，此刻在逼兀的空间内浪潮般起伏着。
　　已经嗅不到什么青柠味了。

　　就像他的主人一样，轻飘飘的虚无缥缈，短暂地停留，又再次离去。

　　陆千里看着那逐渐模糊起来的26个字母组成的键盘，缓慢地敲打出自己能想象到的用最柔和语气说出的断交语句。

　　指尖在发送键停留许久，陆千里捋了一把额前汗湿的发，还是没能按下发送。

　　他舍不得。

　　哪怕是知道对方已经有了男朋友，还是舍不得就这样放弃为数不多能再见面的机会。

　　如果是秦桉的话，好像一切他也甘愿。

　　甘愿能借用对方的愧疚留在身边，甘愿自己还能作为消遣在他生活中出现。

　　或许秦桉也会因为陪伴自己觉得对不起他那个男朋友？

　　这样的痛苦也是他带给秦桉的吗？

　　几乎是下意识的，陆千里的指尖轻轻点击了发送。

　　如果要痛苦的话留他一个人痛苦就好了，秦桉的幸福不该被破坏。

　　信息显示发送成功的一刹那，陆千里还是看着条条框框后了悔。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他还是不忍心对秦桉说出拒绝的话。

　　于是指尖再度触动屏幕，又将刚发出的语句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