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歌》一滩人

22、讲座

　　——绝望着渴望着，也哭也笑着平凡着。（朴树《平凡之路》）

　　这周，学校毫无征兆地增设了一门价值两个学分的必修讲座，时长三个小时，要求全体学生参加。连临近毕业的大四学生也未能幸免，在校内准备答辩的须到现场，而异地实习的需线上观看直播。
　　这突如其来的安排打乱了无数人的计划，一时间学生里怨声载道。
　　“搞什么啊，这么突然？”
　　“还必修，烦死了……”
　　“我假都请好了，就等着这几天出去玩呢……”
　　林一和黄心语的动作算不上快，她们走进报告厅时，后排几乎座无虚席，一眼望去，找不到一个二人连座。
　　黄心语：“……”她本来今天高高兴兴，打算坐在后排美美摸鱼，偷师几个美妆技巧的。
　　看出她的纠结，林一轻声道：“我坐前面就好。”
　　黄心语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再三确认她没有不快之后，才溜到后排，猫着腰找人拼座去了。
　　林一在前半场的最后一排——第五排坐下，她对这场讲座同样不抱太大期待。学校对主题秘而不宣，但从小道消息得知，无非又是管理压力、处理情绪之类的陈词滥调，泛泛而谈、内容空洞。据说讲师还是个年轻美人，这反而使众人的期待降至最低。
　　这类“水课”在大学里屡见不鲜，甚至能遇见一些老师和他的“祖传课件”，文件里的诞生时间早于听课学生的出生年月。
　　与此同时，江枫正在另一个教室上思修课。他原本打算约会周公、大梦三千，但想到黄心语此刻也身陷“水课”之中，那种同病相怜的默契感又出现了。他顿时睡意全无，开始疯狂给她发信息。
　　“大家好，我是许昭序，你们这堂课的‘老师’。”
　　许昭序身着一袭简雅的旗袍，淡紫为底，浅绿的竹纹疏落其间。这身配色让她在神秘之外透着几分清新，只看模样，约莫二十出头。
　　林一微微讶异，这是……去年登上高考阅读的许昭序？她拿出笔记本，开启手机录音功能，乖巧坐正。
　　许昭序看着望着台下略有骚动的大一学生，温柔一笑：“或许有人从阅读题里认识我，或许有人从我写的书里认识我，或许有人压根没听说过我……但这都没关系。今天，在这间教室，让我们重新认识彼此。”
　　“正式介绍一下，我是许昭序，一名心理学研究者。”
　　“……我猜，有人已经被‘剧透’过这堂课的内容了？无非是些‘疏导压力、管理情绪’的陈年鸡汤？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是，也不是。
　　“今天，我想和你们聊聊‘成长’，一个看似老土，却永不过时的课题。
　　“我今年36岁，或许和你们存在一定的代沟。但实际上，我也只是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刚成年；而你们，则是在婴孩中刚跨过成年线。从‘成长’的角度来看，我们有许多共同点。
　　“很多人容易产生一种误解，认为‘成年’意味着‘成熟’，‘成长’代表着，过了18岁就必须如何如何。但成长并非一蹴而就的事情。中国人的成人礼不是高考，真正的成人礼不分国界，真正的成人礼，是我们从出生到死亡，必须面对的一重又一重的挑战。
　　“成长是一门容易被我们忽视和错误解读的‘必修课’——我们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在人生的不同阶段，这三个问题的答案会不断变换。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过去我们在成长中摔过的跤、越过的坎，塑造了如今的我们。而身处当下的我们最深刻的感受，往往是面对挑战时的压力与负面情绪。
　　“大一时，对专业与人际关系感到迷茫；大二时，面临学业负担和情感问题；大三时，对实习和未来选择感到恐惧；大四时，挣扎于毕业论文与前途未卜……事实上，我们始终处在不同的‘压力季节’，当学生时，步入社会后。
　　“就拿我来说，别看我已经演讲过多次，每次还是会紧张。‘这次讲不好怎么办？’但多‘好’才算好呢？人无完人，未来总不可控，我只能告诉自己，‘我希望表现良好，即便有小失误，也是一次宝贵的经验’……”
　　“压力，是最坏的伙伴，也是最好的伙伴。对这个词，我们这些一生都在‘内卷’的中国人，怕是又爱又恨吧？
　　“我们对它的爱有多深，恨就有多切。”许昭点开温暖的课件，界面简洁，清晰地划分出“疏导压力、管理情绪、尊重生命、寻求支持”四个板块。
　　“小时候，我们对世界的认识还很少，所以勇气很多。我们可以毫无负担地做梦，幻想自己成为漫威的某个超级英雄，拯救世界。可随着我们逐渐长大，我们会发现，连‘梦见超级英雄’都是要收版权费的……”
　　“尤其在上了大学之后，我们拥有更多选择的权利，也接过了人生的重担，需要对自己负责。因此，压力与日俱增，学业、职业、人际、自我期待……”
　　她调出耶克斯-多德森曲线图，“这个‘倒U型’曲线，大家应该不陌生。适度的压力是动力，过度的压力则需要干预。”
　　她指向曲线的峰值，“感到压力、焦虑、迷茫甚至短暂的绝望……这都是正常的。人脑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感受中枢，正因如此，我们才能体验到如此丰富多彩的情绪。关键在于，我们如何为这些看似糟糕的情绪，找到一个安全、合理的出口……”
　　她介绍了从认知、情绪到行为层面的多种应对工具，提到了建立“生活锚点”的重要性，如保持规律作息、健康饮食和基本社交。
　　黄心语听到这里，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点赞：每天和学长学姐保持外交关系，完美！汉堡是优质碳水，奶茶是补充糖分，合理！每天规律地熬夜……嗯，她非常健康！
　　这么努力，真是辛苦自己了，她决定课后联系一下母上大人，让对方支持一下自己的小甜水大业。她琢磨着今天要做哪家奶茶店的资方，没有及时回复消息。被晾了五分钟的江枫熬不住了，把书往脑门一盖，去梦里寻人了。
　　在进行了一场两分钟的正念呼吸练习后，许昭序继续说道：“……比方法更根本的，是我们如何看待我们自身，以及我们周围的生命。”
　　“当我们学会在压力中温柔地对待自己，内在的焦虑和攻击性便会降低。这种内在的平和，会自然地延伸到我们如何对待他人，乃至比我们更弱小的生命。”
　　她展示了几组哺乳动物的萌趣瞬间，“有没有同学愿意分享一个，当你感到压力时，被某个小动物治愈的瞬间？”
　　“我展示！”一个邻班同学很快站起，积极发言，妙语连珠，赢得满堂彩，颇有脱口秀预备役风范。
　　周围的笑声与掌声像是隔着一层雾面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林一没有细听，目光涣散，灵魂似乎被抽离，回到那个灰蒙蒙的冬天。她想起了那只陪伴了自己一周的小白猫。那只在纸箱里安静窝着等她放学的小白，那只被她用错误的方式抱着也不会伸出利爪的小白，那个带给她爱的、毫无保留的生命。
　　鼻尖像进了汽水一样酸涩，视线骤然模糊。她飞快垂下眼睫，用力盯着手上被本子沾染到的墨点，在纸张边缘勾画着什么，试图把自己从悲伤之海中捞出来，回到热闹中去。
　　许昭序还讲了胡杨树和灯塔水母的故事，提到了身残志坚的霍金，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生命是脆弱的，却也充满韧性。”
　　“真正的强大，不是永远不会感到脆弱，而是在感到脆弱时，选择不将痛苦转嫁他人。这是我们生而为人的尊严与力量。
　　“有时候，‘一念之差’足以摧毁我们的力量。但在那‘一念’之前，我们早已踩中了无数情绪陷阱，身体多次报警，却被自己无视……我们要学会为自己‘呼救’。”
　　听到这里，林一的耳边响起了那道质朴的安慰声，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能直击人心。
　　——“错的绝对不是你……你已经超级厉害了！比我打过的所有mvp都厉害！”
　　林一把草稿本上的信笔涂鸦拍下来，发给江月白：“猜猜这是什么？”
　　江月白此时正和苏予双排，被她的信息晃了下眼，顿时被敌方夺了先机，干脆先回复消息。一旁等他复活后一同埋伏的苏予：“……”
　　“无论是向朋友、家人、老师坦诚，还是寻求心理健康中心的帮助，来一场‘情绪体检’，都是在正视自己的尊严。如果有人给心理问题贴上污名化的标签，那么，请暂时闭上耳朵，睁开双眼——‘看见’自己。”
　　——看见……自己？
　　林一把这个陌生的动宾组合记在本子上，又默念了几遍。
　　讲座尾声，主持人上台解释缘由：“本次讲座，源于学生会近期处理的一起事件。一位大四同学因答辩没过、工作受阻，心理失衡，做出了伤害动物的行为。学校认为，处分个人不如疏导群体。因此，特地举办了本次讲座……”
　　“许老师用她深入浅出且妙趣横生的讲述，为我们打开了一扇洞察心灵和认识自我的窗户。尤其让我们感动的是，许老师这个级别的专家，她的时间和知识是无比宝贵的。但今天，她完全是出于对教育事业的热爱、对我们青年学子的关怀，纯粹地、无偿地将这份知识的厚礼赠予我们……”
　　林一打着笔记的指尖骤然顿住，真相以这样一种冷静、公开的方式被揭露，像鲁迅的文字，短小精悍却极具杀伤力。那份无处安放的悲伤和愤怒，似乎找到了它的诺亚方舟。
　　她的目光聚焦在主持人胸前的学生会工牌，透过那枚标志仿佛能看到那个此刻并不在场的身影。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她努力平复情绪，修筑心上的长城，一遍遍警告自己：他不是大禹，而这里是沙漠，一切都只是海市蜃楼。
　　“……感谢大家与我共度的这三个小时。最后，我想送给大家一句话：小猫也好，小狗也罢，生命是有重量的——生命的价值不在于其强大，而在于其存在本身。”
　　在许昭序收拾资料准备离开时，林一上前：“许女士，谢谢您。”
　　*
　　办公室里，团委老师脸上带着赞许的笑意：“这次活动效果很好，解决了我们一个心头大患啊。”
　　陆晏辞谦和地笑了笑：“是老师们愿意信任我们，给了我们这个尝试的机会，也是同学们共同面临的现实困境推动了这一切。我只是恰好站在了汇集点的位置。”
　　“其实在这个筹备的过程中，我也不断在思考，有了一些不成熟的想法……等整理成初步提案后，再请您指正。”
　　他与老师道别，并未留意到对方眼中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这孩子，真不简单。学生会主席下学期就大四了，是该考虑接班人了……
　　走出办公室，陆晏辞拨通了小姨温澜的电话。
　　“喂？晏辞啊，你许姨那边都跟我说了，没什么问题。后续需要专业背书或是媒体资源，尽管来找小姨。”
　　“嗯，好孩子，跟小姨还客气什么。”
　　“小姨等着我们家晏辞‘大放光彩’呢！先这样，拜拜。”
　　*
　　时间倒回上周，锁定凶手的三天后，团委办公室。
　　陆晏辞将精心准备的专家简历、讲座大纲及简要方案递上，语气沉稳：“老师，学生会近期关注到同学们普遍面临毕业、考试等多重压力，通过一些渠道，联系上了心理学领域的知名专家许昭序女士。她近期恰好在本市录制节目，得知我们的初衷后，非常赞赏，愿意为我们做一场公益讲座。”
　　老师低头翻阅着装订完美的资料，陆晏辞继续道：“……如果举办成功，这完全可以作为我们学校‘人文关怀’的一个亮点，进行宣传……”
　　“这件事你们做得比老师考虑的还周到，老师相信你们。学校领导那边，我去沟通。”

　　第四堵墙小剧场：
　　作者：请认真上思修课，做法治时代好公民！（敲黑板）
　　江枫：Zzz……心心……嘿嘿。
　　作者：……提前步入36岁。（停下敲键盘麻了的手）给我写得黄金精神了！（戴上“JOJO”光环）
　　陆晏辞：未来总不可控？即便有小失误？这两句删掉。
　　*
　　【许昭序的课堂实践】
　　许昭序：为情绪命名，进行健康宣泄、感官安抚……
　　江枫：（一抹口水，从桌上跳起来）打篮球去！
　　陆晏辞：好。（离开教室，回宿舍嗅手帕）
　　许昭序：重建控制感，将大目标分解为可执行的小步骤……
　　江月白：上分！打过青铜打白银，打完黄金冲钻石！（摩拳擦掌）
　　陆晏辞：（在平板上演算）设林一的心动值为X，我的行动力为Y……最优解是……（划掉）去他的数学，我想直接表白！
　　许昭序：建立积极联结，比如照顾植物或宠物……
　　江月白：哦哦。（认真对比不同品牌的猫粮成分）
　　苏予：（瞥眼阳台）……你先想想被你忘了一个学期的多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