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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数据深处的幽灵 江述认可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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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AI伦理研讨会的闭门会议,设在郊区一座极具现代设计感的私人艺术馆内。与会者不过二十余人,皆是全球AI领域在伦理、安全、哲学层面的顶尖学者和少数几位像林栀这样被寄予厚望的业界新星。
林栀的出现,吸引了不少目光。她那份峰会的演讲实录显然已被在场众人仔细研读。会议的氛围严肃而深入,讨论的议题直指AI发展的核心困境——意识边界、价值对齐、以及如何在算法底层植入不可篡改的“善”。
林栀并未急于发言,她安静地听着,大脑飞速运转,将各位专家的观点与自己的技术实践相互印证。直到讨论到“如何定义并量化‘善’,并将其转化为机器可理解的约束条件”时,她才从容开口。
她没有空谈理论,而是再次以“知竹”的“自我怀疑”机制为例。“我们或许无法一次性定义完美的‘善’,但可以像训练一个不断成长的智能体一样,为系统设定一个动态演进的‘道德底线’。”她阐述着如何通过多目标优化和人类反馈强化学习,让AI在复杂情境下,优先选择伤害最小、普惠性最高的路径。“这更像是一个在约束条件下持续寻求最优解的过程,而非一个静态的规则库。”
她的观点,将抽象的哲学问题拉回到了可工程化的技术领域,引发了激烈的讨论。几位之前对“Q”的理念极为推崇的老教授,看她的眼神愈发欣赏。
会议中场休息时,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欧洲学者主动走向林栀,他是牛津大学AI伦理中心的主任,哈里森教授。
“林小姐,你的见解总是如此一针见血。”哈里森教授微笑着,用流利的中文说道,“你让我想起一位很多年前曾有过短暂交流的朋友,他在对抗性机器学习上的某些开创性思想,与你提出的‘前瞻性演算防御’有异曲同工之妙。可惜,他后来仿佛消失了一般,只留下一个代号‘Q’。”
林栀的心跳陡然加速,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Q’的思想确实影响了很多后来者,包括我。能与他相提并论,是我的荣幸。”
哈里森教授深深地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睿智,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思想的传承,有时比血脉更奇妙,不是吗?”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随即自然地转换了话题,聊起了技术细节,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林栀却无法再将那句话当作随口一提。她几乎可以肯定,哈里森教授察觉到了什么。这个“Q”的身份,比她想象的更具影响力,也更容易引来真正识货的、危险的目光。
休息结束,会议继续。然而,就在一位专家发言时,艺术馆的侧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在工作人员的低语引导下,悄然走了进来,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林栀的余光瞥见那个身影,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是江述。
他怎么会来这里?这种纯学术闭门会议,并非他通常活跃的资本场合。
他穿着深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投向正在发言的专家,仿佛只是一位普通的旁听者。但林栀能感觉到,他眼角的余光,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罩着自己。
他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刚刚因为哈里森教授的话而泛起涟漪的心湖上,又荡开了一层复杂的波纹。是担心她的安全?还是……不放心她接触这个可能触及“Q”身份的圈子?
会议在傍晚时分结束。与会者陆续离开,三三两两地站在艺术馆的中庭里寒暄道别。
林栀正与哈里森教授交换联系方式,江述从容地走了过来,极其自然地站到了她的身侧,手臂轻轻虚揽在她的后腰,是一个充满占有欲和保护意味的姿态。
“哈里森教授,久仰。”江述向教授伸出手,语气从容不迫,“我是江述,林栀的合作伙伴。”
“江先生,我知道你。”哈里森教授与他握手,笑容意味深长,“启明资本在AI领域的投资眼光,令人印象深刻。看来,你们不仅是商业上的‘合作伙伴’?”
江述微微一笑,没有否认,反而将林栀往自己身边更带近了些,动作自然亲昵:“林栀的安全和事业,于我而言,优先级最高。”
这话语里的维护和宣告意味,不言而喻。
哈里森教授看了看江述,又看了看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的林栀,了然地笑了笑:“很好。优秀的创造者,需要同样强大且懂得欣赏的守护者。林小姐,期待我们接下来的交流。”他朝林栀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目送教授离开,林栀脸上的笑容淡去,她侧头看向江述,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刚好在附近谈事,听说这里有个有趣的会议,就过来听听。”江述的回答天衣无缝,他低头看她,目光深邃,“而且,我不太放心你一个人。”
“不放心什么?”林栀追问,想从他眼中看出更多信息。
江述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视线越过她,看向艺术馆入口的方向,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冰冷。
林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快速离开,身影迅速消失在暮色中。那个背影,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和不安。
“看到认识的人了?”她问。
江述收回目光,眼中的冰冷瞬间消融,重新看向她时,已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走吧,忙了一天,带你去吃点东西。”
他揽着她向外走去,动作依旧温柔,但林栀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肌肉在瞬间的紧绷。
那个黑衣男人,以及江述此刻的讳莫如深,都像是一道新的加密指令,输入了她正在运行的“隐藏进程”之中。
真相的拼图,似乎又多了一块,但画面的全貌,却显得更加迷雾重重。她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而江述,究竟是试图将她拉出漩涡,还是与她一同沉沦的共犯?
她需要更快地提升自己的“算力”,才能在这场复杂的多方博弈中,看清最终的解。
回程的车上,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林栀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黑衣人的背影、哈里森教授意味深长的话,以及江述那一瞬间冰冷的眼神。
“那个穿黑风衣的人,是谁?”她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江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没有立刻回答,直到车子在一个红灯前缓缓停下,他才侧过头,看向她:“‘黑石’背后的资本,比我们想象的更庞大,也更谨慎。他们像幽灵一样,很难抓住实质的把柄。那个人,是他们在国内的触角之一,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但林栀总觉得,他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比如,他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那里?真的是巧合吗?
“所以,你过来,是因为预感到他们会出现在那里?”林栀追问,目光锐利。
江述与她对视,眼神坦荡:“一部分是。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哈里森教授与‘Q’有过交集。这个圈子很小,顶尖的人就那么多。我担心,他对你的关注,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通。但林栀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她决定换个方向。
“我追踪到,在社死事件发生前三个月,有一个IP对‘知竹’进行过一次极其短暂的深度渗透测试。”她直接抛出了自己的发现,紧紧盯着他的反应,“那个IP经过多层跳转,但最后的‘指纹’,指向了‘启明星辰’。”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江述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骤然间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一丝被戳破的狼狈,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郁的、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的凝重。
红灯转绿,后方的车辆鸣笛催促。江述缓缓启动车子,开过路口,随后将车平稳地停在了路边一个临时停车位上。
他熄了火,车厢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彼此呼吸可闻。
“你比我想象的,查得更深。”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没有否认。
“为什么?”林栀问,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宁愿他找借口狡辩,也不愿看到他此刻这种默认的姿态。
“那不是一次攻击测试,林栀。”江述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她,那里面没有心虚,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那是一次……‘体检’。”
“体检?”
“对。”他深吸一口气,“在我决定接触‘栖竹’,接触你之前,我需要知道,‘知竹’的潜力究竟有多大,以及……它最致命的弱点在哪里。最顶级的投资,不是赌博,而是基于最深层次了解的精准下注。而了解一个AI系统,最好的方式,就是尝试‘破解’它。”
他的逻辑无懈可击,甚至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但林栀无法接受。
“所以你就用那种方式?在未经我允许的情况下,像黑客一样窥探我的核心?”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然后,你发现了那个漏洞,你没有告诉我,反而将它作为日后可以利用的‘武器’?这就是你所谓的‘精准下注’?”
“不!”江述打断她,语气第一次带上了急切,“我发现那个漏洞后,第一时间准备了一份详细的风险评估报告,打算在正式投资洽谈时,作为增值服务提供给你,帮助你完善它。我从未想过要利用它来伤害你或‘栖竹’!”
“那它为什么会被顾辰利用?”林栀逼问。
江述的眼中掠过一丝阴霾:“那份报告,在‘启明星辰’的内部服务器上,被泄露了。是我的疏忽,我低估了对手渗透的能力,也高估了内部的防火墙。这件事,是我连累了你。”
这个解释,将他的动机从“主动算计”拉低到了“被动失误”和“过度谨慎”的范畴。听起来合理了许多,也……更符合一个顶级投资人可能犯的错误。
林栀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但她没有完全相信。
“那份原始报告,现在在哪里?”她问。
“在我个人加密服务器的底层,除了我,没有人能访问。”江述看着她,眼神诚恳,“如果你需要,我现在就可以调出来给你看。”
他的态度如此坦荡,反而让林栀有些不知所措。她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了。”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修补需要时间。她需要自己去验证。
“林栀,”江述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心温热,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我知道,我的某些方式让你感到不安,甚至受伤。我习惯了在充满算计的环境里生存,习惯了用最坏的可能性去推演,以确保绝对的安全。但对你,我发誓,我的初衷,从来都不是伤害。”
他的指尖,无意中摩挲到她虎口处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疤。
那是她很多年前,在一次失败的电路板焊接实验中不小心烫伤的。
林栀身体猛地一颤,这个细节,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江述的目光也落在那个小疤痕上,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软,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惜。
“你看,”他低声说,像在陈述一个珍藏已久的秘密,“我记得关于你的,所有事情。”
这个微小至极的细节,像一道精准的代码,瞬间击穿了林栀所有理性的防御。比任何情话都更有力量。
她看着他眼中那份深沉得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情感,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男人的“蓄谋已久”,或许远比她想象的更早,也更深刻。
他可能用了错误的方式,但他的目标,似乎始终只有一个——她。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弥漫的不再是猜疑和冰冷,而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正在缓慢愈合的温情。
就在这时,林栀的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是沈明磊。
她刚接起,电话那头就传来沈明磊惊慌失措的声音:“栀姐!不好了!我们的服务器……被黑了!‘知竹’的核心数据库,正在被强行拷贝!”
林栀的脸色瞬间大变。
几乎同时,江述的手机也响了起来,他接听片刻,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
“对方动用了‘零日漏洞’,”他挂断电话,声音冰冷,“攻击源经过高度伪装,技术级别远超‘黑石’。他们这次,是冲着彻底摧毁‘知竹’来的。”
危机,以最猛烈的方式,骤然降临!
林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专注。她拉开车门,语速飞快:“回公司!立刻!”
江述没有任何犹豫,重新发动引擎,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在疾驰的车内,林栀已经打开了随身笔记本电脑,接入加密网络,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试图远程建立防线,阻断数据流出。
江述一边操控着方向盘,一边通过蓝牙耳机快速下达指令:“启动‘启明星辰’最高级别应急响应,所有资源向‘栖竹’倾斜!追踪攻击源,不计代价!通知我们投资的所有云服务商,对‘栖竹’的流量进行最高优先级保护!”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数字世界轰然打响。
而这一次,他们必须并肩作战,没有任何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