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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的监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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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栀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又是怎么在沈明磊和团队成员担忧又欲言又止的目光中,强撑着解释“江总那边可能还有机会,需要进一步沟通”的。
她手里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炭,那张黑色名片被她藏在了手机壳里,与她最私密的东西紧贴在一起。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却又暗流汹涌。
科技圈和投资圈关于“栖竹科技AI叛变,朗读创始人暗恋日记”的八卦以各种版本流传,林栀的社交账号收到了无数或好奇或恶意的私信。她关闭了所有通知,把自己埋进代码里,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
但该来的总会来。
第三天下午,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区号显示是本城。林栀的心跳骤然失衡,她几乎是屏住呼吸按下了接听键。
“您好,是林栀林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干练、不带任何私人感情的女性声音,“我是江述先生的特别助理,陈静。”
“我是。”林栀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江先生交代的事宜已准备妥当。地址我会稍后以短信形式发给您。请问您今晚方便搬入吗?如果需要,我们可以提供搬运服务。”
公事公办的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推进力。
“今晚?”林栀脱口而出,“太快了……我……”
“江先生希望观察能尽快开始,这关系到评估效率和对‘栖竹’项目的判断。”陈静的声音平稳无波,“当然,如果您需要时间整理,最晚明天中午前。江先生明晚会在家用餐,他希望届时能与您进行一次初步的非正式交流。”
这根本不是商量,是通知。
林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不用搬运服务。我……自己可以。地址发我吧。”
挂了电话不到十秒,短信进来了。一个位于城市最顶级地段的公寓地址,林栀甚至不用查就知道,那是普通人奋斗几辈子也无法窥见一角的云端居所。
她看着那行地址,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宣判了刑期,即将踏入特定牢房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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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行李的过程简单到近乎仓促。林栀只带了几件必备的衣物、护肤品和那台从不离身的、存有“知竹”所有核心代码的笔记本电脑。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苍白的脸,最终还是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淡淡的润唇膏。
打车前往那个地址的路上,林栀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繁华街景,感觉自己像是在奔赴一个未知的刑场。司机在安保极其严格的小区门口被拦住,在核实了林栀的身份并通过对讲系统与楼上确认后,才得以放行。
公寓在顶层。电梯是入户式的,需要刷卡才能直达。当电梯门无声滑开时,林栀看到的不是一个门厅,而是一个极其开阔、视野通透的客厅。
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天际线,仿佛将整个世界的繁华都踩在脚下。室内是冷色调的极简装修,黑白灰为主,线条利落,干净得一尘不染,也……冰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江述身上那种雪松与洁净织物混合的味道。
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设计精良、却缺乏人气的样板间。
“林小姐,您好。”一个穿着合体套装、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女性从开放式厨房的方向走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我是陈静,我们通过电话。江先生还没回来,我先带您熟悉一下环境,并告知您一些注意事项。”
陈静的引导高效而清晰。主卧是江述的,未经允许不能进入。林栀的房间是次卧,带独立卫浴,同样宽敞明亮,视野极佳,里面的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全是崭新且昂贵的品牌。
“江先生喜静,不喜欢不必要的噪音。”
“书房,在江先生不在家且未经他允许的情况下,请您不要进入。”
“家政人员每天上午会来打扫,如果您有特殊需求,可以告诉我。”
……
一条条“规矩”听下来,林栀感觉自己更像是住进了一个有严格管理规定的、顶级配置的学生宿舍。
陈静交代完毕,便礼貌地告辞离开。
偌大的公寓里,只剩下林栀一个人。她站在客厅中央,感觉自己与这个冰冷奢华的环境格格不入。她甚至不敢在那些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沙发上坐下,生怕自己弄皱了哪一道平整的褶皱。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属于自己的那个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仿佛找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这算什么?金丝雀的牢笼吗?可她又算哪门子金丝雀,顶多算是个……被监管的“危险分子”。
晚上七点刚过,门外传来了电子锁开启的轻微“嘀”声。
林栀正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呆,闻声身体瞬间绷紧。他回来了。
她听到外套被挂起的声音,沉稳的脚步声在客厅响起,然后是倒水的声音。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恰好三声。
林栀深吸一口气,起身开门。
江述站在门外。他已经换下了白天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家居服,柔软的材质缓和了他几分冷硬的线条,但那份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并未减少。他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还习惯吗?”他问,语气听不出是客套还是真的关心。
“很好,谢谢江总。”林栀垂着眼眸,回答得像个被老师问话的学生。
“出来吃饭。”他丢下三个字,转身走向餐厅。
林栀这才注意到,餐厅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精致的菜肴,显然是家政阿姨提前准备好或者是从某家高级餐厅送来的。
她迟疑地跟过去,在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
气氛沉默得令人窒息。只有餐具偶尔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
“明天早上九点,跟我一起去公司。”江述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
林栀猛地抬头:“去……您的公司?”
“嗯。”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动作优雅,“既然是观察期,自然包括工作场景。启明资本投资部明天上午有个关于AI赛道的内部研讨会,你可以旁听。”
林栀的心跳漏了一拍。去启明资本?在他的地盘上,被他手下的精英们审视?这感觉比当众社死好不了多少。
“怎么,不敢?”江述抬眼,眸色深沉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林栀的倔强瞬间被点燃了。她迎上他的目光:“当然敢。正好我也很想听听,顶尖投资机构是如何看待AI行业未来的。”
江述的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这顿饭在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氛围中结束。林栀吃得味同嚼蜡,只想尽快逃离。
“我吃好了,江总您慢用。”她放下筷子,准备起身。
“等等。”江述叫住了她。
林栀顿住脚步,看着他。
他拿起桌边的平板电脑,操作了几下,然后递给她:“这是‘监管期’的行为观察记录模板。每天睡前,你需要填写一份,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当日情绪状态、主要活动、与人交往情况、是否有异常或冲动行为等。”
林栀接过平板,看着屏幕上那份设计得如同心理评估量表般的文档,一股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还真是……一丝不苟地在执行他的“监管”职责。
“我会填的。”她低声说,感觉自己像个被要求写检讨的小学生。
“很好。”江述看着她隐忍的表情,端起水杯,淡淡补充了一句,“记住,林栀,在这里,你的所有行为,都在我的评估范围内。”
他的目光扫过她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尖,语气平静却带着毋庸置疑的掌控力。
“包括你此刻的不服气。”
接下来的两天,林栀过得如同踩在钢丝上。
第二天早上八点,当她收拾妥当,准备硬着头皮跟江述去公司时,陈静却准时出现在公寓门口。
“林小姐,江先生有晨会,已经先离开了。由我送您去公司,并带您办理临时出入权限。”陈静的笑容依旧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林栀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隐隐有些失落。她坐上江述安排的专车,感觉自己像一件被妥善安排的物品。
在启明资本,她作为一个“特殊存在”,被安排在江述办公室外间的临时工位。一整天的研讨会,她坐在角落,听着那些精英投资经理和分析师们用她熟悉的术语,讨论着她深耕的领域,却带着一种资本俯瞰技术的疏离感和功利心。
有人对她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有人则完全无视。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在被江述偶尔点名询问技术细节时,才言简意赅地回答几句,措辞精准,逻辑清晰,不卑不亢。
她能感觉到,江述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他似乎在观察她如何应对这种环境,如何消化那场社死事件带来的后续影响。
晚上回到那座冰冷的公寓,江述通常还在书房处理工作。林栀会迅速躲回自己的房间,直到家政阿姨准备好晚餐,两人才会再次在餐厅碰面。
沉默是主旋律。
直到第三天晚上,这种僵局被一个意外打破。
林栀熬夜修改一段被“知竹”事件影响后亟待优化的核心代码,直到凌晨两点才感到饥肠辘辘。她猜测江述肯定早已睡下,便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想去厨房找点吃的。
客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空旷而寂静。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像一只偷溜出来的猫。
然而,当她走近开放式厨房的中岛时,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江述就站在冰箱前。
他显然也是刚忙完,身上还穿着熨帖的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了,领带松垮地挂着,少了几分白日的严谨,多了几分慵懒的随意。他手里拿着一瓶冰水,正准备拧开。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林栀穿着柔软的纯棉睡裙,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脸上还带着熬夜后的惺忪和一丝被撞破的慌乱。在朦胧的灯光下,她看起来比白天那个紧绷的、职业的AI工程师要柔软得多,也……易碎得多。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一个冷静审视,一个措手不及。
“我……我有点饿,找点吃的。”林栀率先移开目光,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沙哑,走向冰箱。
江述没说话,只是侧身给她让出空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
林栀打开双开门冰箱,里面琳琅满目,食材丰富且高级,但大多需要烹饪。她寻找了半天,只找到一包全麦面包和几片芝士。
她拿出面包,正思考着怎么简单处理一下,头顶传来江述低沉的声音:
“冰箱第二层,左边保鲜盒。”
林栀一愣,依言打开第二层,看到一个透明的保鲜盒里,放着几块精致小巧的抹茶慕斯蛋糕。
“阿姨白天做的。”江述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
林栀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这座冰山一样的男人,会注意到这种细节,甚至……会开口提醒她。
“谢谢。”她低声道谢,拿出蛋糕,又给自己倒了杯温水。转身时,发现江述并没有离开,而是倚在中岛旁,继续喝着水,看着她。
那目光让她无所适从。
“江总……还不休息?”她没话找话。
“嗯。”他应了一声,视线从她脸上滑到她手中的蛋糕,“熬夜对身体和情绪稳定性都没好处。观察记录里,记得注明熬夜原因。”
又是那该死的观察记录!
林栀心里刚升起的那点微妙感激瞬间烟消云散。她抬起头,忍不住顶了一句:“江总,是不是我每天晚上几点睡觉,做了什么梦,都需要事无巨细地向您汇报?”
昏黄的光线下,江述的眸色显得更深了。他放下水瓶,朝她走近了一步。
距离瞬间拉近,林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合着冰水的清冽。她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冰箱门。
“理论上,是的。”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凌晨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毕竟,你的‘潜在风险’尚未排除。我需要确保我的监管对象,不会因为睡眠不足而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林栀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这男人总能轻易地用最正经的理由,说出最让人浮想联翩的话。
“比如呢?”她强撑着与他对视,不甘示弱
“比如半夜偷偷修改‘知竹’的代码,让它再去朗读一遍您的日记吗?”
这话一出口,林栀就后悔了。太像调情了。
江述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她无法捕捉。
“我的日记很无聊。”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慢条斯理地说,“不过,如果你感兴趣,可以亲自来问我。比AI转述……更准确。”
林栀的耳根彻底红了。她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他总能轻易化解她的攻击,并将主动权牢牢抓回手里。
“不、不用了。”她端起水杯和蛋糕,几乎是落荒而逃,“江总晚安!”
看着她仓促逃回房间的背影,江述站在原地,眸色深沉。他拿起那瓶没喝完的冰水,指尖在瓶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冰冷的触感也无法驱散心头那丝莫名的燥热。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沉睡的城市。
监管?
或许吧。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很多年前,在那个阳光炽热的图书馆角落,看到那个扎着马尾、皱着眉头啃着《基地》的女孩开始,他的人生计划里,就早已写入了名为“林栀”的变量。
AI的叛变是意外,却是将他蓄谋已久的计划,提前推入执行阶段的,最美妙的意外。
他拿出手机,给陈静发了条信息:
【明天上午的行程推迟半小时。另外,让家政每天准备些容易消化的夜宵。】
放下手机,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栀紧闭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