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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热闹的盛京城(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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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十一最想去的自然是魏澜的府邸,不过现在那里一定被围得水泄不通,他这一只轻盈的蚊子飞过去,也免不了被打死的可能性。
再说真见到人,也帮不上什么忙。
所以他飘成一块影子,直接混进刑部大牢去了。
最灯火辉煌的牢房里,工部侍郎徐廷玉被吊在刑架中央,成一个用血写成的大字。
审问他的人,分别是手握卷宗的大理寺评事周延,一身深绿监察御史服的赵恒,以及素来以“执法严明,手段狠厉”闻名的刑部郎中温良臣。
“徐大人,好硬的骨头!不过挨了这么多条鞭子,我想有些话也该说了。”
徐廷玉胸膛起伏,于散乱的头发中抬眼,“说,还有什么好说的。四十七万两河工银子的去向,我哪一笔没交代清楚?从哪本账目上挪的,经了谁的手,兑成了哪家银号的票子,最后又埋在了哪块砖石下头……桩桩件件,白纸黑字,朱砂画押,不都交代明白了么?”
他已然穷途末路,可那眼神里分明淬着一种近乎嘲弄的厌恶,“温郎中若还嫌不够,莫非是想听我细说,这些年拿这些银子喝了哪家的花酒,听了哪处的曲子,赏了哪位美人钗环?”
温良臣好似一只笑面虎,锋利的爪牙并不外露:“徐大人爽快。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这四十七万两,从河工账上走,要过七道核验。工部、户部、都水监……侍郎一人,难道能只手遮天?”
徐廷玉盯着他,忽然笑了:“我知道了。温郎中是觉得,我徐廷玉这条命不值钱,得拽几个垫背的下水才痛快?”
温良臣从头点头,“陛下有旨,此案务求‘水落石出’——这四个字,徐侍郎应当比下官更懂。”
徐廷玉嗤笑着,闭上眼睛:“懂又如何,不懂又如何?有些水太浑,怎么也澄不清,有些石太重,怎么也托不起。和我将死之人说这些,实在是没什么意思。”事情闹到今天这一步,他已然确定自己十死无生,区别也就是受的折磨多少罢了,先前在官场汲汲营营如饕餮,如今便连抗争的欲望也没有了。
但温良臣的声音仍如附骨之蛆,一字一字渗进他耳中。
“今年春,魏太傅母亲六十寿诞。徐大人好大手笔,敬献‘羊脂白玉佛陀坐像一尊,高九寸五分’。”他的声音在幽暗的刑室里流淌,不疾不徐,“真是孝心可嘉。只是……本官近日闲来无事,查了查这尊玉佛的来历。”
徐廷玉浑身一震,眼皮猛地掀起:“原来你们是想从这里做文章!”
温良臣唇角微扬,笑意浸进昏暗里:“你说巧不巧,三年前,北戎王庭内库曾遗失过一批宝物,其中便有一尊白玉佛陀,形制、尺寸,与侍郎所得的那尊……分毫不差。”
“荒谬!”徐廷玉怒极,“那佛像分别是我在“宝积坊”所购,温良臣,你要构陷于我和魏太傅,直说便是,何必扯这些无稽之谈?”
温良臣缓缓走近,俯身在徐廷玉耳边低语:“那玉佛的来历,“宝积坊”交易记录已‘不慎’焚毁。只要徐大人肯补一份礼单,注明此物系北戎使节私下馈赠,并加盖你的私章...魏太傅通敌之事,便与徐大人无关了。”
徐廷玉死死瞪着他,忽然迸出嘶哑大笑:“就凭这漏洞百出的栽赃?!温郎中,你当满朝文武都是瞎子不成!”
笑声在刑室里回荡,温良臣却丝毫不恼,平静地解释道:“世人信什么,从来不由事实决定,而由谁来说、如何说决定。一石落水,千层浪起——我要的,不过就是这第一块石头罢了。天下皆知,魏太傅这些年力主与北戎修好,收受北戎谢礼是事实,通敌叛国也是事实,徐大人何不顺水推舟,借着这个台阶,至少、为自己的家人谋一条出路?”
闻言,徐廷玉眼中闪过一丝疼惜和犹豫,随即又被疯狂的、近乎解脱的清明所遮蔽:“摊上我这样一个罪臣,我妻我子早就没有了出路可言,就算按你们的意思指控魏澜,我家人难道就可以幸存?你们未免也太小看了魏澜,而高看了自己!”
这位贫寒出身、一生都在与尺规算筹打交道的工部侍郎,此刻终于量清楚了——自己不过是碾在权力巨轮下的一粒尘。
“冥顽不灵。”温良臣抬手示意。浸盐的皮鞭再次撕裂空气,抽在早已血肉模糊的躯体上。徐廷玉咬碎了牙,几度想就此断气,却总在昏厥的边缘被冷水泼醒。
一直沉默的监察御史赵恒终于开口,声音像结了冰:“若要是鹬蚌相争也罢,可偏偏这其中还坐着一个渔翁,徐廷玉,你为官多年,当知‘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此间事,非我等区区小吏所能决断。让你‘说清楚’,非为私仇,乃为公义,为江山社稷。”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目光如炬,直刺徐廷玉眼底,“这‘公义’是谁要的,这‘社稷’是谁的,你想不明白吗?”
“公义……社稷……”徐廷玉喃喃重复。心中那些算计、权衡、不甘,像退潮般慢慢消散,只剩一片空茫的滩涂。他看向笑容温文眼神却冷的温良臣,看向面无表情只认律条的周延,最后看向代表监察权、暗示着“天意”的赵恒。
温良臣捕捉到了那瞬间的动摇,他适时俯身,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温和,甚至掺入一丝虚假的悲悯:“徐大人,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你为魏太傅尽忠,他可会记得?你徐家满门为你陪葬,他可能垂怜一眸?但你若此刻‘明辨是非’,指证奸佞,便是戴罪立功。陛下圣明……定会念及你这丝悔过之心,对你家人从宽发落。”
良久,桀骜硬骨的徐廷玉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喉结滚动,挤出干涩如砂纸摩擦的三个字:“……我……考虑一下。”
温良臣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绽开,真心实意。
夜深露中,被打得只剩一口气的温良臣躺在干草中,看不见月亮,只有无尽的寒气自小窗飘进。
十一也借由着这扇小木窗,使用缩骨功溜了进来。
他有一种替人害怕,替人心疼的毛病。
尤其想到这人还和魏澜有关系时。
“徐廷玉,醒醒。”十一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又给他喂了一颗生肌活肤的紫金丹。
徐廷玉才悠悠转醒,见牢房里忽然蹦出一个黑衣蒙面人,第一反应自然是防备:“你,你是谁?怎么来到这里的。”平白无故冒出一个人,他还没有蠢到相信刑部大牢是任人来往的方便之地,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十一看他面容枯槁,形销骨立,也有些不忍:“对不起,我进得来,但没有办法带你出去。”
这些话,对于一个饱经磨难的人,听上去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你不是刑部这边的人?”一切不符合常理,但徐廷玉还没有完全放下对十一的戒心。
十一想了想,私心给自己捏造了一个身份:“我是魏澜的人。”
徐廷玉先是一愣,随即反驳道:“不可能,魏澜的四大暗卫我见过,他更不可能派你前来了结我的性命。”现在他一死,倒是痛快,但死无对证,就留了更多仍人捏造的空间。
十一也没想过他会信,“你只要知道我是站魏澜这边的,我是来帮你的就行。”
徐廷玉被穿了琵琶骨,现在每说一句话都很费劲,十一要喂药给他,他拒绝了。只是十一喂药这个行为,大大增加了他这个将死之人的好感,但还是没有抵消那些怀疑的心思:“你能帮我什么呢?”
十一想了想,眼前他最关心的应该是自己家人:“我可以探听你家人的情况。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出手相助。”他停顿片刻,又问道:“……他们没有办法用这个点威胁你,你是不是就不会拖魏澜下水?”
他叫魏太傅魏澜,倒不是那种谩骂似的叫法,更像是一种亲密关系的佐证。
徐廷玉有些恍惚,“你真的效忠太傅大人?”
“当然,就算他做了坏事,我是站他那一边的。”
徐廷玉听了这话,只觉得眼前的蒙面人应该是个稚气的少年,所以才会这么炽热,说这么孩子气的话。
当然也有可能,眼前的一切都是他有意呈现出来哄骗自己的。
徐廷玉心下思量,就对蒙面少年说:“他们要栽赃太傅通敌叛国,就要造一张假礼单,并盖上我的私章。”
十一一听就明,点头道:“好,我马上去办,东西在哪?”
徐廷玉眼见他落入圈套,心里却没有半分欢喜,“在工部书房,左手第三排《营造法式》的书脊夹层。你若是能将它寻来交给太傅,此事或有回旋的余地。”
十一复述一遍,确认无误后,就要离开。
临走前,徐廷玉又问他:“工部、刑部全都是龙潭虎穴之地,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但是万一你被人发现了,你应该知道后果,不怕死?”
十一回答得很轻易,“怕也没用,况且我应该也没那么容易死。”坦率至极。
到了这时,徐廷玉忽然相信眼前之人是真的忠于太傅了。“你当真愿意为太傅献身?”
“我愿意啊,只怕他不要。”这种时候,还改不了十一骨子里的皮劲。看到徐廷玉走着错愕的面孔,他才补救似的解释道:“小时候他给了我一个馒头,我欠他一条命,总是要还的。”
徐廷玉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答案,想到自己,也曾受太傅提携之恩,发誓以太傅马首是瞻,然而在官场浸染久了,路却越走越偏,以至今天。
不知是为了安慰自己,还是宽慰十一,他若有所思道:“三司会审这堂戏虽然唱得大,但魏太傅不会有事的。”
十一轻飘飘地留下一个“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大概冒死也要做做劫法场的壮举。
他走得太快,徐廷玉只看见他幽蓝的发带,上面的白色花纹,大概、是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