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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千年暗室,一灯即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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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记事起,只要村里来漂亮女人,就证明又有人家要办喜事了。
小时候,我不懂她们为什么要嫁到这穷乡僻壤来,只是满心欢喜地期待喜宴上我最爱的红焖猪蹄。
村里的喜宴会摆上三天,饭菜虽然每天都一样,两荤三素一汤,但对于这穷到不行的山沟沟里的孩子来说,这就是美味盛宴。
这天的喜宴上,我专注啃着碗里的猪蹄,一旁的村民们正揶揄新郎官,说些闹洞房要看新娘子之类的事。
我刚刚跑到西屋偷看了那个新娘子,年轻貌美,细皮嫩肉的,被绑着手脚,堵着嘴,发出呜呜的哭声。
我觉得奇怪,村子里大多数的新娘子结婚时都是这样的,尚未年幼的我误认为那是某种习俗。
但我又看了看新郎官,村里出了名的恶霸范强,王八眼,酒槽鼻,一口黑黄的牙,嘴上方还有颗又黑又大的痦子,丑得令人作呕。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起时,他们将新娘从房间里抬了出来,让范强扛在肩上绕院子一圈给宾客看看。
尘土飞扬的破院子里,人们脸上洋溢着笑容,我感觉不到开心和幸福,只觉得他们龇牙咧嘴、举杯畅饮的样子像极了我曾在一个画本子上看到的百鬼图。
披着人皮的恶鬼露出凶恶的獠牙,眼中迸发出嗜血的光芒。
那女人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哭声被堵在喉咙里,一双眼红得吓人,绝望地看了我一眼。
我突然觉得嘴里的猪蹄发苦,一口吐了出来,胃里止不住的翻涌。
打那之后,我对这种喜宴再也没了期待。
而那些新娘子我也只在喜宴上见过一次,之后便没在外面见过她们。
她们好像从不出家门,不管白天黑夜,路过一些院子的时候我也总能听见一些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那哭声让我极其不舒服。
像是求救信号又像是绝望地哀鸣。
这一年,我凭借着努力走出了小山村,成了村里唯一的大学生。
接触了外界的事物和知识后我才发觉真相。
原来,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嫁娶。
那是拐卖妇女!是犯法的!
明白真相后的整整一个月,我被痛苦和悔恨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小时候,居然还期待那样的事发生。
我好像也和那些‘恶鬼’,没什么两样。
事到如今,这样的事情依旧在上演着,而我也应该做点什么。
我第一时间能想到的便是偷偷报了警。
可我听说镇上的警察只是来了解下情况就走了。
这一动作反而让村里人有所察觉,更加警惕起来。
他们拿那些女人撒气,以为是她们又动了想跑的心思。
我回村的那天夜里,那些哭声变得愈加凄惨,惊心。
是我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
于是这次,我做了一个周全的计划,在私下悄悄接近那些被拐卖来的妇女,想从她们口中拿到一些证据录音。
可每个人都是闭口不谈。
她们劝我:“孩子,别白费力气了,我们不是没跑过,跑不掉的。”
“一旦被发现,会被打死的。”
“那些人早就准备好说辞和应对方法,警察也拿他们没办法的。”
“我晓得你是个好人,可你这样做,也会给你家里招来祸端,我们不能这么自私。”
她们充满绝望的话语,犹如一根根尖刺扎进我心里。
我不是没想过我的家里人。
但就在不久前我得知,爸妈也要给弟弟买个媳妇。
他们听不进去我的劝阻,还说我见不得弟弟好,要害家里绝后。
万般挣扎过后,我还是选择不泯灭我的人性和良心。
在这个过程中,有个叫阿忱的男孩,发现了我的秘密行动。
他皮肤黝黑,一双眼纯净闪亮,毫不避讳地盯着我。
我本以为他会去告密,可他只是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说:“这对她们来说是牢笼,是地狱,我也是女性,我不能袖手旁观。”
他身形震了震,又继续弯下腰挑水。
清澈的溪水穿过他粗粝的手掌,他像是鼓起很大勇气似的,跟我说:“我娘也是被拐来的,我爹根本就不把我娘当人,一不顺心就打我们,我实在受不了了。”
阿忱十七岁,和我家里那个同岁的整体游手好闲的弟弟不同,他努力读书是为了让自己当个好人。
阿忱青涩的脸上满是坚毅,他说不仅要和我一起帮助她们逃离魔窟,我们也要彻底远离这个充满罪恶的地方。
夜色渐深,山与山之间回荡着呼啸的风声,除去蝉鸣狗吠声外,整个小山村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宁。
按照原本的计划,我将从城里带回的安眠药偷偷分发给那些被拐妇女,让她们掺在饭里,只要男人们能沉沉得睡过这一夜,就成功了。
吃过饭后,村里的男人们果然都睡得很沉,没有人出来闲逛,接着一户户的灯光熄灭。
计划开始了。
直到越过第一个山坡,一切都还十分顺利。
我激动地看向身侧搀扶着母亲的阿忱,笑着说:“坚持住,警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过了这个山坡,我们就自由了。”
即将到第二个山坡时,有人掉队打了退堂鼓,众人也只好放缓脚步劝她。
突然间,一群人打着手电筒拿着家伙追了上来。
那个喊着‘不走了’的女人坐在地上偏过头去,不忍看我们。
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出卖我们,毕竟她是当时最想逃走的人之一。
一片慌乱中我和阿忱只能垫后,催促她们赶紧跑。
此刻,我也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警笛声,过了这个小山坡,就是马路了。
有人来救我们了!
我大喊:“快跑!别回头!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一群女人们背着孩子连哭带爬地跑过了山坡。
后面的村民还是穷追不舍。
阿忱他娘死死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儿,跟娘一起走,快走!”
眼看着村民追了上来,阿忱使劲掰开他娘的手,转身迎上去,用身体拦住那些‘恶鬼’。
他回头冲她笑着喊道:“娘,阿忱说过保护你的!娘,天亮了!快回家吧!”
东方露出鱼肚白,一抹抹军绿色的身影终于穿越大雾奔向我们。
我的耳边什么也听不到了,但我知道。
得救了。
她们得救了。
几天后一则爆炸性新闻横空出世:「一起XX县某某山村拐卖妇女的特大案件被破获,据悉,数十位受害人均已成功逃脱与亲人再度团聚。而令人痛惜的是,此次逃跑过程中帮助逃脱的一位女大学生和其中一位被拐者的儿子为了给她们争取逃跑时间,被抓住活活打死。」
在这个世界上,有人作恶,就必定有人会战胜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