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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归灯 这是一个关 ...


  •   纯阳宫的雪,仿佛永远不会停。

      李忘生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烛火在空旷的大殿里摇曳,将他伏案的影子拉得老长。案头摞着的文书似乎永远也批阅不完,就像窗外的雪,落了又积,永无止境。

      这是他守护纯阳宫的第四十三个年头。岁月将他当年的青丝熬成了雪,与这纯阳的风霜融为一色。

      殿外传来极轻微的“咯吱”声,是积雪被踩踏的声响。并非巡夜弟子沉稳的步伐,也非松鼠跃过枝头的灵巧,那声音带着一种陌生的、却又诡异地牵动他心弦的韵律。

      他并未抬头,只当是风卷雪落。

      然而,那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下了。

      李忘生终于从文书中抬起眼,望向那扇紧闭的、承载了数十年风雪的殿门。门外的人影静立着,没有敲门,也没有离去,仿佛只是一尊偶然停驻的雪雕。

      一种没来由的心悸,让他缓缓站起身。

      他走过去,动作依旧是从容的掌门仪态,只有他自己知道,道袍广袖下的指尖,正微微蜷紧。

      “吱呀——”

      殿门被拉开,凛冽的风裹挟着雪片,瞬间涌入温暖的殿内,吹得烛火一阵猛烈摇曳。

      李忘生下意识地眯起眼。

      风雪迷蒙中,他看见门外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墨色的长发夹杂着几缕刺目的白,肩上落满了厚厚的积雪,不知已在此站立了多久。他背对着殿内的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死死地、近乎贪婪地凝望着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李忘生觉得喉头有些发紧,所有准备好的、属于纯阳李掌门的得体言辞,全都卡在了那里。他看着他,看着那双曾出现在无数梦魇与不敢言说的期盼里的眼睛,看着那身熟悉又陌生的、染尽风霜的气息。

      几十年的光阴,几十年的隔阂,几十年的沉默,在这一刻,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师兄?”

      站在门外的人,正是谢云流。

      他听到这声呼唤,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那双锐利眼眸里翻涌的复杂情绪——悔恨、近乡情怯、以及失而复得的狂喜——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温柔。

      他没有解释为何归来,没有诉说多年的漂泊,甚至没有一句寒暄。

      他只是提起手,将一盏不知从何处取出的、散发着暖黄光晕的灯笼,递到李忘生面前。灯笼的光,温柔地驱散了李忘生面前的黑暗与风雪。

      然后,他开口,声音因长久的沉默和风雪的侵蚀而沙哑不堪,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

      “师弟,我回来了。”

      谢云流就此在纯阳宫住了下来,没有占据任何职司,只是如同一个影子般跟在李忘生身边。李忘生处理公务,他便在一旁擦拭自己的横刀,或是在殿外练剑,确保自己始终在李忘生的视线余光里。

      李忘生每每伏案久了,肩颈便会僵硬。某一日,他正暗自蹙眉,一双温热的手便不由分说地按上了他的肩井穴。手法是纯阳宫最正宗的活血功法,却带着谢云流独有的、不容抗拒的力道。李忘生身体先是一僵,随后便在这沉默的关怀中,缓缓放松下来。他们之间没有对话,但一种无言的默契正在重建。
      上官博玉“偶然”送来几坛新酿的酒,意味深长地看了谢云流一眼:“雪夜寒重,饮些酒,活络血脉。”

      谢云流接过,第一次主动为李忘生斟满一杯。

      洛风变得异常忙碌,几乎包揽了所有需要李忘生出面的事务,每次都找着蹩脚的借口:“师叔,您和师父多年未见,多聊聊,这些杂事弟子去便好。”

      李忘生看着他眼底的期盼,终是无奈又心暖地应下。

      · 于睿“偶然”与李忘生论道时,“不小心”说漏了嘴,提及谢云流私下里正向厨子请教,想学着做一道江南的点心,只因多年前曾听李忘生提过一句怀念。

      在一个阳光晴好的午后,李忘生终于不再是永无止境地批阅文书。他煮了一壶茶,与谢云流对坐。茶是谢云流从前最爱喝的,只是过了几十年,不知口味是否还一样。

      谢云流端起茶杯,手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他喝了一口,沉默良久,才低声道:“……还是从前的味道。”

      李忘生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轻声道:“师兄喜欢便好。”

      ·这是他们第一次,不再是沉默的陪伴,而是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关乎过去的交流。虽然依旧没有触及那些沉重的伤口,但坚冰已然开始消融。

      岁月在纯阳宫的钟声与飞雪中,静静流淌。

      又是一个雪夜,但与故事开头那个夜晚,已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殿内烛火温暖,李忘生并非在孤身批阅文书,而是与谢云流对弈。

      棋枰之上,黑白子错落,一如他们纠缠半生的命运。谢云流落下一子,攻势凌厉,李忘生执白沉吟,从容应对。

      “你输了。”谢云流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得意。

      李忘生仔细看去,发现棋盘一角不知何时已被黑子筑起铜墙铁壁,自己的一条大龙确实回天乏术。他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头:“师兄棋艺,更胜往昔。”

      谢云流看着他的笑容,眼神柔和下来。他并没有收拾棋盘,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永恒的雪。

      “忘生。”他忽然唤道,声音低沉。

      李忘生抬起头,望向他挺拔却莫名透出孤寂的背影。这个称呼,他已几十年未曾听过了。

      “嗯?”

      “这些年,”谢云流的声音混在风雪声中,有些模糊,却又清晰地敲在李忘生心上,“苦了你了。”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李忘生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他等待这句话,似乎等了一辈子。可真当听到时,心中翻涌的并非委屈,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释然与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谢云流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共同望着窗外银装素裹的天地。

      “守护纯阳,是吾之道,从未觉苦。”他缓缓说道,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只是……”

      他顿了顿,终究是将那深藏了数十年的话,轻声诉诸于口。

      “只是偶尔雪夜独坐时,会觉得……有些冷清。”

      谢云流猛地转头看他,眼中情绪翻涌,似有千言万语。

      李忘生却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窗外,继续道:“如今,有师兄在,便不冷了。”

      他说得极其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谢云流凝视着他侧脸,看了许久许久。然后,他伸出手,并非握住李忘生的手,而是轻轻替他拢了拢并未散开的衣襟。
      一个笨拙的,却充满了谢云流式关怀的动作。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而坚定,

      “以后,都不会冷了。”

      风雪仍在窗外呼啸,但殿内暖意盎然。他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并肩而立。半生的漂泊与等待,误解与分离,都在这一刻,归于无声的相守。

      棋盘上的胜负已不重要,江湖上的风云亦暂时远去。

      此刻,他们的江湖就在这方寸之间,在身侧之人的呼吸间。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而未来,还有无数个这样并肩的雪夜,正如这纯阳宫的雪,岁岁年年,永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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