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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他赌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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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荷园今日只开放到中午。
      记者、戏曲演员、非遗保护中心相关人员、慕名而来的昆曲爱好者们陆续离开,荷园立显空旷。

      尹昭情送走姥姥严选们,开宴时到得晚了些。

      偏厅摆了三大桌,一桌亲眷朋友,一桌关门弟子,一桌则是吃薯条喝可乐的小朋友。
      老太太血压高,吃了药在卧室休息,尊长不在,席面气氛散漫随意了些。
      尹昭情进来时和众人抱歉:“不好意思,送客耽误了点时间。”

      亲朋桌上一个男人冷笑了声:“所有人都在等你,你知不知道大家的时间是很宝贵的?”
      说话的是林友芝表兄,也就是尹昭情表舅。

      这位段恒蕴舅舅古板严苛,自他回来后没给过一个笑脸,尹昭情都快烦死了,绵里藏针、四两拨千斤地糊弄:“现在知道了,多谢舅舅赐教。一寸光阴一寸金,三寸光阴一个鑫嘛。”

      猝不及防。桌上安静半秒,而后笑倒一圈。
      “哎呀小情可是电台主持人呢,讲话就是有趣。”
      “情仔别站着了,快来坐!让伯母好好看看你。”

      尹昭情环顾一圈,没几个座位能挑。桌上人各个左右逢源,标准微笑,唯独魏英喆的沉默和他旁边的空座显得安全。
      但看得出这一桌里他最不好惹,人人都忌惮着他,不敢随便攀附。

      “小叔,这儿有人吗?”尹昭情弯下腰靠近说话,这次说前手先撑在桌沿,吸引对方视线。

      看出他意思,魏英喆抬手,让他随意。

      尹昭情这人活得非常爽快。有什么事当天解决,有什么错立刻道歉。
      他一入座就倾身,在魏英喆的注视中缓缓摆口型:“小叔,刚才对不住,我一时没认出你,不知道你听不见。你别跟我计较怎么样?”
      魏英喆就那么认真瞧着他嘴唇。

      “怎么样?”尹昭情又问。

      魏英喆:“没看懂。”

      他将桌上放着的手机拿过来,“写给我。”

      尹昭情这才发现手机界面有个语音转文字的记录框。里面内容乱七八糟,桌上人说的话只机翻了个七成,有些连不成句。

      键盘是手写输入,尹昭情年轻,喜欢26键,但也没换,手指不太熟练地在屏幕上比划来比划去,叫他“多担待”。

      屏幕展示完,魏英喆点头,问,“刚刚他们笑什么?”

      尹昭情又写。

      把二改的名言写好给他看,魏英喆眉目明显舒展了些,他饶有兴味地看着尹昭情,后者则乘胜追击,边写边说:“小叔,我们也算同桌了,我正式介绍一下自己?”
      “尹昭情,昭然若揭的昭,多情的情。你可以直接喊我昭情,或者跟姥姥一样,喊我小名。”

      “小名是?”

      “情仔。”尹昭情说,“还有小乖。”

      他和魏英喆距离极近,身上有一股蓝风铃香,那张脸近看白皙无瑕,琥珀色瞳仁在灯光下清透明亮,眼波荡漾。

      手机上的字全是繁体。
      繁体笔画多,书写慢。

      “怎么不写简体?”魏英喆问。

      “还在学。”尹昭情把手机还回去,“我刚来大陆呢。”

      魏英喆的手机有股淡而醇的木调香。
      这款国产机上个月刚发布,顶配价格不菲,比尹昭情用了数年的苹果6大很多,拿在手里十分新奇,皮革壳面磨着掌心,挺痒。
      屏幕能折叠,尹昭情新鲜之余也很钟意,想多摆弄会儿,但怕再不还回去,自己就要忍不住刷魏英喆的卡了。
      身侧座位上仿佛盘旋着一股资本家的邪恶气息。

      “小乖是你父母给你起的?”魏英喆忽然问。

      这话尹昭情差点接不住,他错愕:“友芝姐离世多年了,尹复在牢里。”

      “我是指你的养父母。”魏英喆看他,“生恩是恩,养恩也是恩。”

      尹昭情沉默片刻。
      这一桌的人姓林,姓钟,姓段,多少沾亲带故,但默认他尹昭情的父母是曾经红极一时的花旦,是珠宝世家的纨绔,没人记得台南乡下务工的那对残疾夫妇,就连尹昭情自己都不好主动提,免得和大家生了龃龉。

      “对。”尹昭情一下笑了,锋芒乍显,“是他们给我起的。”

      魏英喆给他杯里斟满芭乐果茶,“那就好。想必他们很爱你。”

      只有疼爱才会起一个如此适合轻轻咀嚼,细细呼唤的小名。

      尹昭情挑起眉,第一次认真打量魏英喆的脸,他把自己的苹果6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备忘录,“小叔,一桌人聊得可开心,等会儿你想听什么,我同传给你听。”
      魏英喆说多谢。

      觥筹交错,尹昭情以茶代酒轮番敬了一圈,桌上话题无非是谁家孩子学校里得奖,谁家小辈谈了恋爱,谁家生意场上挣了钱。
      话题不知道怎么绕到了尹昭情身上。

      段恒蕴摁住转盘盛汤,问:“昭情也来了有一段时间,什么时候抽空,去改名?”
      原本叽叽喳喳的饭桌骤然安静下来。

      尹昭情不动声色问:“改什么名?”

      “你既然上了老太太的户口,要么姓钟,要么姓林。怎么能还叫尹?”段恒蕴说,“尹复那个混账把小妹害惨了,尹家和你早就没有任何关系。”

      尹昭情:“原来是这件事啊。我和姥姥说过了,姓氏我是不会改的,姥姥很同意。毕竟我养父叫尹佑德,养母叫尹小英,我跟他们姓,这总没问题吧?”

      “你说的是什么话!”段恒蕴顿时满脸怒容,“又想入族谱分家产,又连个姓氏都不肯改?你当这是儿戏?尹复抛妻弃子你还敢随他姓,你对得起老太太,对得起你死去的母亲?!”

      他一咆哮,饭桌上难免有人劝,“好了好了,大好的日子生什么气?”
      也有人说:“姓的确要改改,总归不体面。”

      桌上空了三个座位。主座是姥姥的,旁边一侧缺席的两个,一个本来该坐的是尹昭情大姨,林雨娟林老师。另一个该坐的则是表弟路希平。
      三个能护着尹昭情或帮他说话的人,卧病的卧病,进修的进修,留学的留学。
      总之都不在场。

      可算是给段恒蕴找到机会了。

      尹昭情站起来,砰地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我刚说了,尹昭情的尹不是尹复的尹,是我养父母的尹。至于友芝姐,我自会去她墓前磕头请罪。诸位叔叔伯伯舅舅听不明白?好,那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姓,我偏不改!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你!”段恒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一众酒杯叮当响,他勃然大怒,“荒唐!你养父母就是这么教你的?也难怪了,我看你们就是冲着钱来的,台南乡下那种地方——”

      哗——!
      尹昭情突然一杯水泼到段恒蕴脸上,一滴没浪费。

      “骂我就骂我,别扯到我爸妈身上。”尹昭情那双眼睛锋利如刃,里面寒意增生,雪刀般刮骨,“至于舅舅你说的什么钱,我一没向你拿任何好处二非瘫痪有手有脚,能自力更生。巧了,我这人还特别骄奢淫逸,说难听点,舅舅家有几个钱够我挥霍?所以我稀罕么?谁他爹稀罕!”

      “你...你...”

      隔壁桌有小孩开始哭闹,桌上大人们脸色发白,纷纷起身,段恒蕴衣领全被泼湿,面子上过不去,步伐生猛地朝尹昭情走过来,扬起巴掌就要扇。

      一只大手陡然掐住段恒蕴手腕,堪堪截停。
      魏英喆肩膀挡在尹昭情面前,将段恒蕴一把甩开。

      “段总想干什么?”魏英喆阴沉着脸问。

      段恒蕴表情发绿。他今天本来不想来,是听说魏家的人会到,才想着借机结交,看能不能拉到一笔投资。

      “魏总,这是我们家家事,您就不好插手了吧。”段恒蕴揉着自己发痛的手腕,尴尬提醒。

      管家琳姐听说席间闹起来,赶紧叫人稳定住老太太,急匆匆跑来分开众人:“这是怎么了?吃饭就吃饭,怎么还砸东西?”

      偏厅阴云弥漫,席间人陆续离开,段恒蕴拎起外套,狼狈而急促走了。

      尹昭情把外套前端的结重新打紧,站在偏厅门外的屋檐下吹气球。
      吹圆了松气,松完再接着吹。
      这样的深呼吸是为了模拟抽烟,他以球代烟,几个来回情绪就平稳下来,脸上表情淡然。

      有钱人家连聚餐都这么惊心动魄吗?尹昭情耸耸肩,划开手机,给老爸老妈发语音,甜着嗓音:“我吃饱啦阿爸阿妈,明天要去面试,等我成为名模给你们买大别野!”
      别野是故意这么说的,逗他们开心。

      不过这顿饭也不算没有收获。
      他尹昭情嚣张是真,但也不傻,那么多人要真讨伐起他,还是很棘手的,要是在饭桌上打群架,他事后还得给姥姥也磕一个。
      三张空座给不了他支撑,他只能赌一把别的。
      结果被他赌对了。

      他猜这位看起来一表人才的小叔会热心帮忙,小叔还真没让他失望。

      “魏总。”高达收到信息,回了荷园来接人,“吃完了?这么快?我以为至少一个小时。”

      魏英喆略有些烦躁地指了指耳朵。

      高达是老爷子留给魏英喆的人,生意场上泥鳅般滑不溜手,精得很,瞬间会意魏英喆想说“听不见”,并品出上司情绪不佳,于是不再多问,转头则和一边吹气球的尹昭情对上视线。
      “咦?”高达诧异,“你是...尹先生吗?”

      “是我。”尹昭情微笑,“您是?”

      “真是男大十八变啊。”高达笑着感叹,伸出手和他相握,“鄙人高达,是魏总的特助,你叫我高伯伯就好了。”
      “高伯伯好。”尹昭情道。

      “下了点小雨,我把车开进来吧。”高达朝魏英喆请示,“魏总你稍等。”

      魏英喆点头,站在屋檐下看雨,没说话。

      “小叔。”尹昭情走到他身边,抬起胳膊在他眼前摇了几下,“刚才谢谢你。”

      字数比较少,加上尹昭情语速刻意放慢,魏英喆看懂了。看懂了后还是盯着尹昭情嘴唇。

      “刚才如果不是我坐在你旁边,及时帮你挡下,你怎么办?”魏英喆问。

      “嗯?”尹昭情白球鞋抵着台阶边沿,小幅度摆动碾踩,笑着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块石头,“我可能会拿这个直接砸他?”

      魏英喆表情可以用震惊来形容。不过大概率是震惊人类无法被ai替代之处。
      ——谁家好人没事在口袋里放块石头?!

      “这块我养了两个月呢。”尹昭情在备忘录里介绍,“它叫小刀。我还有小日,小口,合起来是一个昭。小叔你喜不喜欢?为了感谢你,我可以把小刀送给你。”
      “这石头料子很好的,你拿回家能削成镇纸。小叔你平时作画练字么?好用的。”

      原来养石头是爱好。
      人多少有自己的怪癖,可以理解。

      主持人口才是真好,一块石头的品牌故事都被他诌出来了。魏英喆认真道:“我写字不好看,不值得你割爱。”

      “我跟你不过两面之缘,不值得你出手帮助。”尹昭情说。

      魏英喆眉梢一抬。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无非是无数个往来。他接过小刀,放在手里盘了盘,“那多谢。但我有一个问题。”

      “请问。”尹昭情洗耳恭听。

      “我把它养死了怎么办?你会不会冲上来打我?”

      “...”尹昭情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一板一眼的总裁竟然还挺幽默,笑说,“你觉得它快死了的时候可以找我,我看看能不能救。”

      魏英喆指腹摩挲那块石头,低缓道:“行,我记住了。”

      细雨绵绵,偏厅外恰好是曲水回廊。树影交错里一块石碑上介绍着荷园双姝。
      据说当年钟琴带出了两位后起之秀,都擅长闺门旦,一个是爱徒尘立雪,一个是爱女林友芝。
      荷园双姝感情极好,饰演同曲目内不同场的“杜丽娘”一角,一位清丽温婉,一位艳丽含情。

      斜雨打在廊檐,高达将宾利停在旁边,魏英喆上车前回头:“外面风大,别站着,进去。”
      “好的。”尹昭情应道。

      走之前,不知道为什么,魏英喆忽然问:“你会唱曲吗?”

      尹昭情一愣,这提问可真是似曾相识。严选七子们今天轮番问了他一遍,他的回答就那两个字。

      因为昆曲的气质是清雅孤高,你方唱罢我登场,不求众声,只求知音。

      视线交接,这次尹昭情却粲然一笑,勾唇揭开半角面纱,“你猜?”

      ————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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