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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姬清澜的遗憾和心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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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长椅上安静的坐了一会儿,莫小鱼侧过头,目光落在姬清澜微垂的眼睫上,轻声开口:“清澜,跟我说说你拍的那部微电影吧——为什么你非要把它改成大电影,让更多人在影院里看见?”
姬清澜的视线掠过川流不息的人群,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语气平静得像蒙着一层薄纱:“要说清楚,得从我的梦想说起——我想当导演,更因为我欠一个女人一条命,一份永远还不清的愧疚。”
“我老家在深山里,记事起爸妈就带着我们兄妹搬去了镇上,只有爷爷奶奶守着山里的几亩地不肯走。每年寒暑假,我们三个总会被送回山里,跟着老人过段日子。”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八岁那年回去,我在村里疯跑时撞见了件怪事——村东头的老光棍家,多了个被铁链拴着的女人。我问爷爷奶奶,他们只说那是老光棍娶的媳妇,是个疯子,会打人、会说胡话,让我离远点。我那时候小,没多想,转头又扎进了疯玩的日子里。”
直到某个午后,姬清澜一个人在村外的小河边晃悠,忽然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她抬眼望去,那个被铁链拴着的女人正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身后跟着一群喊着“别跑”的村民。女人跑到他面前时,腿一软重重摔在地上,沾满泥污的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声音里满是破碎的哀求:“救救我……我是被拐来的,帮我报警,求你了……”
话音未落,追来的村民已经围了上来,伸手就要把女人往回拖。女人的手指几乎嵌进姬清澜的皮肤里,一遍遍地重复:“救救我,报警……”直到力气耗尽,她的手被硬生生掰开,人被拖拽着往回走,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泥痕。
“那是个疯子,会吃小孩的!”有村民蹲下来,拍了拍姬清澜的肩膀。他被那句话吓得浑身发抖,哭着跑回家,钻进被子里缩成一团。直到傍晚爷爷奶奶从地里回来,才发现他烧得满脸通红——村里的赤脚医生治不好,爸妈连夜从镇上赶回来,把他送进医院。高烧了三天才退,他关于村子的记忆也跟着模糊了,只剩一种莫名的恐惧:再也不想回那个村子,夜里总做噩梦,梦里有个看不清脸的女人,一遍遍地喊“救救我”,可醒来后,又什么都记不清了。
姬清澜自嘲地嗤笑一声:“爸妈不知道缘由,见我总被噩梦吓醒,还带我找过镇上的神婆。神婆说我是在村里撞了脏东西,让我别再回去。从那以后,他们再没送我们回山里,改成寒暑假把爷爷奶奶接到镇上。偶尔有事回去,也是办完事就走,从不在村里过夜。”
“后来呢?你怎么想起来的?”莫小鱼的声音里带着急切,他往前挪了挪,伸手轻轻抓住姬清澜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像是在给他撑着一点力气。
姬清澜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继续往下说:“后来我上了高中,噩梦早就停了。那年爷爷走了,我们得把他送回村里安葬,在老家待了半个多月。我那时候已经懂了不少事,不再信什么‘脏东西’。”
某天他在村里闲逛,碰到了小时候的玩伴。闲聊时,对方忽然提了一句:“你还记得不?老光棍家那个疯女人,前阵子也没了。你爷爷走的时候风风光光办了葬礼,那女人呢?老光棍说她只生了俩闺女,没功劳,就用草席卷了,随便找了块地埋了。”
“疯女人?”他愣了愣,对方又补了一句:“就是你小时候见过的,被铁链锁着的那个啊。”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尘封的记忆。那些模糊的片段瞬间清晰——女人抓着她手腕的力度、破碎的哀求声、地上的泥痕……所有画面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她疯了似的跑回家,抓住爸妈和奶奶追问那个女人的事。
原来,他发烧的那天晚上,曾迷迷糊糊跟爷爷奶奶说过“女人是被拐来的,要报警”,可老人什么都没做,也没告诉爸妈。等他彻底想起来时,一切都晚了——那个女人是不是曾等着他报警?是不是曾盼着警察能来救她?可直到死,她都没等到那束光。
“我不管爸妈和奶奶怎么拦,还是报了警。可那时候天太热了,警察想挖开土做DNA鉴定,地里只剩一堆白骨。最后,也只能给她换了副好点的棺材,找了个干净的地方重新下葬。”姬清澜的声音发颤,“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都怪我那时候太胆小了……”他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没忍住,“我有罪,我欠她的。从那时候起,我就想把她的故事拍出来——她不是‘疯女人’,她是被拐妇女的缩影,还有千千万万个像她一样的人,等着被拯救。我想为她们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让更多人看见。”
说完这些话,姬清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自从上了大学,他从没跟人完整说过这件事,连曾经最亲近的关笑笑,也只知道个大概。或许是今晚的风太温柔,或许是身边人的眼神太安稳,他终于把心底最深的秘密,说了出来。
莫小鱼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他紧紧抱进怀里。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一点点熨帖着他的颤抖:“没事的,清澜,别愧疚。我们一起努力,一定把她的故事拍给所有人看。”
姬清澜反手抱住他,脸埋在他的肩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衣领。晚风吹过,带走了细碎的呜咽,只留下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在暮色里,守着一个关于“救赎”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