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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药竟然在宿敌那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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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慕川从床上滚落下来时,肩胛骨处炸开了一片黑色的裂纹。
那些裂纹像是有生命般在他苍白的皮肤下游走,所过之处血肉发出滋滋的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里啃食他的神魂。
业力。
千年前羽族皇城焚尽的业报,如今化作这跗骨之蛆,正一点一点要他的命。
“陛下!”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身赤甲的青年将军凤彧冲进来,见到羽慕川的模样时脸色骤变。他单膝跪地,想扶又不敢碰,只能急声道:“业力又发作了?”
“还死不了。”羽慕川哑着嗓子,撑着地面缓缓起身。他背上的黑雾随着动作翻涌,凤彧看得真切——那团雾气比昨日又扩大了一圈,已逼近心脉。
“陛下,不能再拖了。”凤彧从怀中取出一卷兽皮地图展开,“龙族圣器‘净世莲心’确实在凌诩手中。据探子回报,此物近日异动频繁,莲心处有业力感应波纹——恐怕凌诩那边,也在用圣器探查什么。”
羽慕川眸光一凛。
凌诩。
这个名字像烧红的铁,烙进他千疮百孔的记忆里——水族之王,三界战力巅峰,也是千年前在堕仙崖上,亲手斩碎他双生翅膀的人。
“准备一下。”羽慕川开口,“我要去找凌诩。”
凤彧猛地抬头:“陛下!凌诩当年——”
“正因为他当年想杀我,如今才更要去。”羽慕川打断他,“况且,我也想弄明白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从颈间扯下一枚吊坠——那是他涅槃时保留下来的最后一片真身翎羽,如今已黯淡无光。
“用这个,给我捏造一个身份。”羽慕川将翎羽递给凤彧,“要低贱到不会引起怀疑,又要有足够理由能留在王庭边缘。”
凤彧接过翎羽,迟疑道:“陛下是想……”
“伪装成逃难的雀妖。”羽慕川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就说,家乡被魔族所毁,来求龙族庇护——顺便,献上一件‘偶然所得’的宝物。”
……
七日后,龙族王庭西侧角门。
羽慕川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习惯了锦衣玉食,这粗布料磨得羽慕川皮肤有点痒,为了不露破绽,实在忍不住他才会不动声色地挠一下。
羽慕川发间歪歪插着两根灰扑扑的雀羽,怀里抱着个破旧的包袱。他低垂着头,跪在冰冷的玄金石地面上,脖颈弯出一个卑微的弧度。
凤彧为他准备的身份天衣无缝:雀妖族小部落的幸存者,家乡被流窜的魔族焚毁,带着部落最后一件“古物”前来投靠龙族。
理由合理,身份低微,毫无破绽。
问题就是,太顺利了。
从递上拜帖到被领进这角门,整个过程顺利得反常。龙族侍卫甚至没多盘问一句,只瞥了眼他怀里的包袱,便示意他跪在此处等候。
这不合理。
正因如此,羽慕川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
凌诩治下向来严苛,王庭戒备森严,怎会如此轻易放一个来历不明的妖族进入?
“抬头。”
低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羽慕川缓缓抬眼,光明正大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凌诩就站在三步之外,一身玄黑常服,银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他负手而立,深蓝色的瞳孔平静地落在羽慕川脸上,像是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没有威压,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半点意外。
“乌逢雪。”凌诩念出他呈上的化名文书上的名字,“雀妖族遗民,家乡被魔族所毁,携古鳞来投。”
“是。”羽慕川垂眼应声。
“光靠一枚鳞片,不够。”凌诩放下文书。
羽慕川呼吸微滞。
凌诩又说:“龙族不养闲人。你有什么能力,值得本王留你?”
凤彧为他准备的身份堪称完美,确实无法解释一个低等雀妖,凭什么能在龙族王庭找到一席之地?
他正思忖该如何回答,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龙族侍卫单膝跪在门口,手中捧着一块碎裂的矿石:“陛下,西境矿洞又出事了。三只巡逻队失联,现场只留下这个。”
那矿石通体漆黑,表面却流淌着诡异的暗金色纹路。
凌诩接过矿石,只扫了一眼,便淡淡道:“矿脉深处浊气侵蚀,老问题。照旧例处理,封闭矿洞,加强结界。”
“是。”侍卫领命欲退。
“陛下。”
羽慕川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凌诩抬眸。
羽慕川依旧垂着眼,语气恭敬却平稳:“小妖冒昧……但若依这矿石上残留的气息判断,恐怕不是浊气侵蚀。”
侍卫顿住脚步,皱眉看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
凌诩没有打断,只是将矿石放在案上,金色竖瞳锁定羽慕川:“哦?你如何得知?”
“小妖家中落难前,曾读过一些杂书。”羽慕川声音放得轻软,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安,“其中有本《地脉异象考》,记载过类似情形——暗金色纹路呈锯齿状交错,纹路边缘有细微的灵力逸散,这是地底‘噬金虫’啃噬矿脉后留下的唾液痕迹。而浊气侵蚀的纹路,应是蛛网状蔓延,且会伴随浊气特有的腥臭味。”
他顿了顿,继续道:“且书中记载,噬金虫活动有规律。暗金色若泛银光,是虫群刚经过;若泛铜锈色,则是至少三日前的痕迹。而这块矿石上的纹路……”
羽慕川抬眼,看向凌诩手边的矿石:“在光下隐隐泛银,痕迹新鲜,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殿内一片死寂。
侍卫怔怔地看着手中矿石,又看向羽慕川,眼神从怀疑转为惊疑。
凌诩没有说话。他重新拿起那块矿石,举到殿侧天光下。暗金色纹路在光照下,确实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银色光泽。
片刻后,他开口:“去查。重点搜查矿洞深处有无虫巢痕迹。”
侍卫一震:“遵命!”
侍卫退下后,殿内只剩下两人。
凌诩放下矿石,目光重新落在羽慕川身上。这一次,那目光里多了些审视,不是怀疑,而是某种衡量。
“《地脉异象考》。”凌诩缓缓念出这个书名,“那本书成书于三千年前,著者是人族大儒陆明远。全书共七卷,记载地脉异象一千二百余种,其中关于噬金虫的记载,在第五卷第十七章。”
羽慕川心头一跳。
凌诩继续道:“那章共三千字,配图三幅。你刚才所说的纹路判别法,在那一章末尾的附注里,只有不到两百字的描述。”
金色竖瞳锁定羽慕川:“一个雀妖族的小妖,不但读过这本冷僻古籍,还能精准背出其中细节?”
羽慕川背脊绷紧,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顺:“小妖……自幼喜欢读书。家父曾是部落的文书先生,收藏了不少杂书。落难时别的都没带,只来得及卷了几卷最珍爱的。”
他垂下眼,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染上一丝哀戚:“那些书,如今也都毁在魔族手里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凌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肩上的业力在此刻猛然收紧,黑雾翻涌着几乎要冲破封印。羽慕川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
然后,他听见凌诩说:“饲灵苑缺个打杂的。”
羽慕川微微一怔。
凌诩站起身,玄黑袍角曳过地面:“那地方靠近王庭地脉交汇处,时常有异常波动。你既通晓地脉知识,便去那儿吧,平日打扫兽栏,顺便记录地脉异动。”
他走到羽慕川面前,停下脚步。
“记住。”凌诩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是因为‘有用’才被留下的。所以——”
深蓝色的瞳孔里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好好证明你的价值,小雀儿。”
羽慕川垂下头:“小妖明白。”
“带他去饲灵苑。”凌诩直起身,对候在殿外的侍从吩咐,“从今日起,他归本王亲自管束。”
侍从领命上前,羽慕川起身跟上。走到殿门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凌诩仍站在案前,手中握着那块矿石。天光从窗棂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似乎察觉到了羽慕川的目光,侧过脸。
四目相对。
凌诩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地,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
然后转身,消失在内殿的阴影里。
羽慕川收回视线,跟着侍从穿过长廊。
肩上业力仍在隐隐躁动,与某种无形的牵引遥相呼应。
而他心里清楚——刚才那番关于古籍的对答,凌诩未必全信。
但凌诩留下了他。
羽慕川在饲灵苑待了三天。
这地方比他预想的还要偏僻,所谓的“苑”不过是王庭西侧一处背阴的山坳,几十个简陋的石栏圈养着些低阶战兽——大多是些还未开智的龙马、地行兽。空气中弥漫着兽类的腥臊味,混杂着地底溢出的淡淡浊气。
他的工作很简单:清晨清理兽栏,午间投喂食料,傍晚记录地脉波动。
太简单了,简单到像是一种刻意的闲置。
第三天傍晚,羽慕川正拿着玉简记录石栏旁一处地脉节点的波动,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乌逢雪。”
羽慕川转身,看见一个穿着灰袍的侍从站在不远处——那是凌诩身边近侍中的一人,叫墨尘。
“长苏大人。”羽慕川放下玉简,垂首行礼。
“收拾东西。”墨尘语气平淡,“陛下让你搬去水帘殿。”
羽慕川动作一顿。
水帘殿——那是凌诩在王庭内的居所,位于王庭深处,紧邻着龙族禁地“净世莲池”。
机会来了。
“水帘殿不是陛下居住的地方吗?”羽慕川故作震惊,“小妖只是杂役,怎配与陛下同住?”
长苏面无表情:“陛下的意思。从今日起,你负责听雪斋的日常清扫,住在西厢耳房。每日卯时起,亥时止,未经允许不得离开院落。”
命令,不是商量。
羽慕川垂下眼:“……小妖遵命。”
他没什么行李——凤彧为他准备的身份本就简陋,只有几件粗布衣服和一只破旧包袱。羽慕川将东西草草收拾好,跟在长苏身后,穿过重重回廊,走向王庭深处。
净世莲心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