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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幻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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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陌生,那真的是我的名字吗?莫非是我自作多情?我的名字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论坛上面?
怀着侥幸心,我颤着手随便点进一个标着“HOT”的帖子。
一目十行。
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快速浏览能力这么好。
我明明往下划得那么快,却还能看清每一条回复的每一个字。
【看来不论是帅哥美女还是帅女美男都有一个共同特征——眼瞎。】
【我草了,我服了,我哭了,这种人根本配不上小止!小止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啊?】
【我的天呐……WZ的老公怎么是这样的???人生污点级别的哈哈^-^】
【好恶心,别脏我的眼睛。】
【不准骂小止……错的又不是小止,怪就怪在这种人没有自知之明啊?】
……
被扒出来了?
怎么会这样??
他们要毁了阿止吗???
不,不是他们,是我。
我会毁了阿止吗?
他们说得对,是啊,我为什么是这样的?
我的胸口仿佛遭受到巨大的冲击,一瞬间变得空荡荡。
空荡荡,空荡荡,没有知觉,没有思想,没有氧气。却又格外拥挤,转眼间我又觉得房间里似乎站满了人,我被包围着,喘不上气,快要窒息。
是谁捂住了我的口鼻吗?
没有人。
是的,没有人。
我害怕幻觉使我深陷其中——我最是知道这东西的厉害,于是我不敢再看下去,猛然将手机砸向墙角,起身迅速回到卧室,把自己关闭进黑暗的环境。
这样会让我好一些吗?
事实是并没有。
在周围一片漆黑的情况下,我无论睁眼闭眼,眼前都会自动浮现出那些被我烧掉的、有关XX的照片。
刺鼻的、边角炭黑的、残缺的,唯一不变的就是照片上令人难以生厌的面孔。
再一低头,前几分钟刚被我摔碎的手机又回到了我手上,完好如初。
我欲要再次将其扔开,屏幕倏然亮起,上面显现出的却不是论坛界面,而是【STRIP】里“我”的脸。
那样美丽惊艳。
这段时间里,我对“我”的态度从最一开始的喜爱欣赏,已经转为了嫉妒生恨。
我为什么不是这样的?!
如果我是这样的就好了……我好希望能和阿止拥有一个美满的未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为什么不是这样的???
现在这样,我跟XX究竟谁才是奸夫?
是普普通通的我,还是风姿摇曳的XX?
是与妻子不般配的我,还是与妻子登对的XX?
是不被爱的我,还是妻子宁愿出轨也要爱的XX?
这一刻,我有些无地自容,好像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不知廉耻的第三者。
***
我不是第三者!
我从小就深爱着阿止。
为了他,我努力变得不普通。可即便我拼尽全力,也够不到那些人的起点。
最重要的,我始终得不到一些天注定我没有的东西,例如一张优秀的容颜,再例如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和妻子长长久久。
我这辈子就想要一个“我”,也不能如愿么?
好苦啊。
怎么这样的苦啊。
是一个怎样的苦啊。
感觉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压着,翻不过身喘不过气。
我还没张开口诉说,就已经精疲力尽。曾经曾疑惑过有苦怎么会难言,原来是因为丧了心气,是因为没有可以诉说的对象。
更是因为造成自己苦不堪言的对象同时也是最爱的人。
怎么能向最爱的人诉苦呢?
最爱的人,要永远被爱充满。于是我从不实话实话。
当晚,我只说:“我觉得我有些累,你也是。我们休息休息好吗?”
妻子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陡然弯唇笑了,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的,不要在意网上的胡言乱语,不要这么小题大做。”
我学着他的样子,也弯唇笑了,轻轻摇了摇头。
这才不是小题大做。
因为格外在意,所以跟他有关的事情就格外重要。
我小心而缓缓地呼吸着,又问:“你还爱我吗?”
“哪怕不被所有人认可,也还爱我吗?”
妻子从玩手机的状态里脱离出来,抬头望向我。
他正要回答的时候被我打断了话音。
我凑上去抱了抱他,耳鬓厮磨中我悄悄阖上眼,藏住被泪莹润的痕迹,声音依旧正常。
小声而又轻快,像是说着闹他的玩笑话:“嘘,我知道你的答案,所以这次让我来说。”
又像是来到迎着阳光的午睡前,在他耳边留下不需要斟酌的呢喃:“我最爱你,我只爱你。”
妻子不再言语,湿漉漉的茶眸定定看着我。我分不清他眼里的是动容还是怪异。
应付我让你觉得为难了吧。
我坏死了。
我这人总是故意为难你呢。
***
在我的印象里,妻子参加过一档综艺,里面的主持人考过妻子一个题:用五个字形容自己的人生。
我总是有意去记妻子的答案,现在我也想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我的人生一直负负负负负。
这么说可能有点抽象。但我觉得没有更好的说法了。要是有人能懂、并且替我阐明就好了。
话说要不然,就这样死掉吧。
反正妻子不再需要我,我活着只会碍眼。
那么,就这么决定了,轻松,愉快。
像我这种没有扎根的人,再沉重的事落在我身上,也会变得轻飘飘的。
我很快就联系好了律师。
律师是个小古板,似乎极为不赞成同性婚姻,听我说完第一句话,脸登时就垮了下去,但说话还算客气:“那么我们今天需要拟一份离婚协议书?”
我摇头,说:“不用。”
对方的目光中带上了些许不赞成。
紧接着,我道:“请帮我拟一份遗嘱,全部遗产由配偶继承的遗嘱。”
到这里,对方脸色还算正常,不过显然吃了一惊,看向我时又添了几分同情怜惜。
再然后,我说我的妻子名叫魏止。
对方却一愣,语气骤变,指着我鼻子骂神经病,随即愤然离去。
我有些迷茫,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转瞬间便释然了。
是我疏忽了,没人会相信大明星的丈夫是我。
既然如此,那我就手写吧。
格式之类的,一搜就出来了。感谢互联网的发达。
于是我列出名下所拥有的全部财产。
于是我写:立遗嘱人自愿将本遗嘱第一条中列明的全部遗产,以及立遗嘱人去世后可能获得的其他任何财产,均由配偶魏止一人继承,其应为上述遗产的唯一继承人。
于是我签字,继续写:本遗嘱所涉及的内容均为立遗嘱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本遗嘱自立遗嘱人签字之日起成立并生效。
至此,遗嘱差不多就写好了。
我撑手托腮发了会儿呆,轻轻“啊”了一声,在最上方醒目的位置写上“遗嘱”二字。
而后再次停笔思考。
我在想要不要给妻子留一封信,叫他注意安全。
算了,他不是小孩了,恐怕会嫌我人死了还这么烦。
叫他不要委曲求全?
算了,以他的性子,想来不会太委屈了自己。
哦,还有,叫他不要想起我。
不要想起我。
也请不要忘掉我。
……
……
算了,还是不要留信了。
烧掉吧。
什么都不要留下。
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妻子,我迟钝地生出几分对死亡的恐惧。
仅仅是这样想着,我就快要落泪。手边一时间没有多余的东西,便只好忍耐地摸着捏着遗嘱,将头偏了又偏,生怕泪落在不该落的地方。
“阿止…阿止……”
人心和手心都凉,泪就温热。
念着念着,我闭上嘴,不再唤了。
我寻求着温暖,于是泪又开始燃,火又开始烧。
好温暖,好温暖,从未感受过如此的温暖。
那火越烧越旺,红艳艳的,在我瞳孔里鲜活跳跃,跟真的一样熏眼睛。
焦糊味刺鼻,警笛声刺耳,嘈杂一片。
又是幻觉吗?
我眨了眨眼,分不清是哭得还是被熏得流下眼泪。
又静静坐了好一会儿,我边流泪边怔怔盯着逼向我的大火苗,平静地想:
哦,是真的。
火是真的,有人盼望着我去死是真的,我要死了也是真的。
我动也不动靠坐在沙发上,完全没有要跑的意思,自暴自弃之后,心中沉重的悲凉转换成了说不出的畅快和期待。
我要死了诶,妻子会为我流泪吗?
一定很漂亮很动人,光是想想就振奋人心,恐怕连死人都能绽放出几分生机。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对自身幻觉的掌控已经到达炉火纯青的地步。
我竟在临死前真的看到了妻子的脸,像一张湿透了而变得柔韧的白纸,上边滚动着剔透水珠。真好看,真漂亮。
朦朦胧胧中语不成句。
我紧紧回握住他的手,舍不得撒手。
这样就很好。
我宁愿抱着美好的记忆与世长辞,即使自欺欺人,也不愿眼睁睁看着你被他人占有。
起码,我们这世一辈子在一起。
你回头吧,回到那个艳阳高照的下午,不要扑向碌碌无为的我,远离那条拖累你变得平庸的路。
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