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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退化笔记中的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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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2026年2月10日,周二。
此时离农历2026年的新年还有几天,但我已经买好了明天回西安的机票,准备结束我年前的实习,回家过年。
这就是我过年前最后一天实习了,这段时间我过得还算不错,尽管只是实习生,但也领到了公司发的年货,领导甚至还在工资的基础上给我发了奖金,这令上个月经常因为学校事务请假的我分外感动。
领导,这怎能不让我肝脑涂地呢!所以我年后还来。
这段时间我一个人在学校,独自住一栋楼,楼里已经没有人了。
晚上从公司回来,从西南门进来,路上空无一人,旁边是寂静的松林与雪地,给我一种人类文明已经灭绝的错觉。回到寝室楼,能看到整栋楼都黑漆漆的,如果我打开灯,那我的灯就是这栋楼唯一的光源。
我怀疑这栋楼唯一的活物就是我和珊君的那条小鱼,随着所有人的离开,宿舍变得异常寒冷,晚上我穿过走廊去洗漱间,可以看见几百个宿舍空荡荡的,门户大开,因为吉大正在装修空调。
朋友都问我一个人怕不怕,我倒是不怕,虽然这种正在装修的楼总给人一种闹鬼的错觉,适合上演一些灵异事件,但我对此无动于衷,也不担心晚上谁来敲我的门。
前天凌晨我莫名其妙肚子剧痛,可能是太冷了,外面零下二十多度,室内的温度应该也不高,我的体温不足以温暖我的被子。好在只有那短短一小时,我很快又身体康健起来。
我最该感谢的是我的朋友们,她们总是给我打视频电话。前几天珊君回家了,到家的当晚和我通了近一个小时视频,给我展示她幼时的奖状和家里的大床,说阿姨盼着我去家里做客,这张床绝对能睡下我。
我看到珊君就觉得很幸福,世界上没有比我朋友们更可爱漂亮的人!
陈君则不停地给我发消息,吃个饭也给我拍一下,加个班也告诉我一声,我就礼尚往来;其实校内还是有人的,比如研究生和博士们,但他们的宿舍离我很远,我附近几栋属于本科生的楼大多人去楼空,只有残雪堆积在楼下。
在这样寒冷孤寂的环境中,我创作的动力严重不足,我简直找不到任何写小说的理由了!我实习回去大概七点多,只想躺着玩玩手机。嘿!我都那么累了对不对,我还这么冷!
这种孤寂并非独居的孤寂,我高中也是独居,但独居和一个人住一栋楼还是有区别的。我觉得我离人类社会非常遥远,如果我想和人打交道,必须在严寒中走二十多分钟到北门去,那里才有人才有吃的。
此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地和风。
而且我异常疲惫,我对着电脑什么也写不出来,感觉不出文字的美感,读那些经典也觉得脑中空空。但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敏锐到看一样东西就能立刻联想出无数故事,一句诗我就能构思出一个时代。
我惊恐地发现灵气正在离我远去,我对第二卷写的一切都不满意,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我读不出情感,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我疲倦还是我已经完蛋了,要就此告别写作生涯。
我不得不整点花样来维持自己的精力,比如有一天我中午点了杯美式,那天晚上我计划写洛暮和苏愈的重逢,就是195章。
哈哈!下午工作确实很有激情,我觉得自己又可以啦!然后我兴冲冲回到宿舍,发了篇社媒传达我独自留校的苦闷之意,结果这篇帖子很火,火到什么地步,我前天吃饭的时候遇到一位研究生师兄,各自就留校生活发表简单感慨。
我说我在写小说。
他说:哦!你就是小红书上那个师妹!我刷到你帖子了!
可见当下大数据是何等恐怖。
反正我就写195章,哎呀——那真是完啦!咖啡确实让我很清醒,但我一点都不松弛了!我根本感觉不出任何情感的震颤,完全是机械地写作,写到凌晨三点多,看到苏愈吻洛暮,大雨落下,我竟然一点激动的情绪都没有!
我认为如果写作中感受不到情感,这样写出来的东西一定是干巴巴的,第二卷的我一直在丧失情感,犹如行尸走肉,总之当天我认定自己大抵是要作别写作生活了。
完啦!我们的事业已成灰烬!我写作竟然感觉不到情绪和快乐了!我的文字也传递不出丰沛的情感了——彻、底、完、啦!
第二天我去公司,睡了四个多小时吧,明明很清醒,但是读195章还是读不出情感,我又读第二卷的所有章节,也觉得写得很差劲,我于是确定缪斯大概真的远离我了,我要和写作事业say goodbye了。
紧接着就是周末,我试图调整自己的状态,结果好死不死又整了杯咖啡。这真的不是我想喝,是北门卖奶茶的大哥,我和他们一家关系很好,去车上买奶茶聊天的时候,随口提了句需要喝咖啡提神。
然后晚上我从外面吃饭回来,就看见大哥送了我一杯咖啡,放在楼下。
喝完后我又精神清晰得一个字也写不出来,196章删改删改,一个字都没采用,眼前的文字完全无法连贯,我的精力无法支撑任何一个角色行动,他们不是他们,只是提线木偶。
我真的要完了!!!
这时候转机来了。
周天我说这样不行,我是不是太紧张了,我是不是太不给自己生活了,我肯定是对自己太不好了。物质决定意识,我能不能去把自己放松一下。
好!我就出门去逛欧亚卖场。
什么都没买,我狂走几个小时,两万多步出去了,回来又去奶茶车上聊天(那里比宿舍暖和,宿舍真的太冷了),我说生活太苦啦!我要多喝点甜的,所以我一有空就来哥这买奶茶喝。
那天是2月8号,大哥年前最后一天在学校营业,嫂子在家购置年货,他们决定收摊过年。
我们留校的人都非常悲痛,大哥的奶茶是我们这帮人最后的甜头,结果大哥要过年了,我们还苦哈哈留在这!再这样下去我真要成降临派了!
晚上我在宿舍对着电脑苦思冥想,忽然收到大哥的消息。
他送了我一杯料很足的奶茶,说妹妹你开开心心工作,开开心心回家过年。生活这么苦,喝点甜的,这就是今年我们做的最后一杯奶茶了,送给你。
然后我下楼,街上已经没有人,在寒风中我找到外卖箱里那杯奶茶,装满了草莓和芒果。我想起生日那天我也点了杯奶茶,嫂子听说我生日,让大哥给我送来一盒车厘子。他们一家都特别温暖。
我回到宿舍,喝掉奶茶,其实脑子还是空空的,情感匮乏,但我逼自己写196章,写洛暮和苏愈的重逢。
写着写着,我奇迹般地感到情绪重新回到身体里了,我忽然就能体会到洛暮的心动与苏愈的喜悦了,我好像又能身临其境地体会角色的喜怒哀乐了!
我大喜过望,连忙一鼓作气地写完196章,这是我第二卷开始后第一次如此酣畅淋漓!我宣布我没有告别写作生涯!我只是疲惫和被咖啡因谋害了!
所以这一个多月给我的启示是:
写作不能喝咖啡;写作要休息好;要保护好自己的情绪,放松地去写;趁年轻多写点,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枯竭。
再来说说我二十一岁生日。其实过得特别好,我本来当天就该写的,但我实在是太忙太累了!我趁今天多写点!这诚然有摸鱼的嫌疑,但工作嘛!
我的二十一岁生日非常圆满,那天实习回来,路上下着小雪,我在校门取了陈君送的蛋糕,珊君送的鲜花,从凌晨到晚上陆陆续续收到几十条祝福,虽然是一个人,但比我过去的所有生日快乐得多。
后面几天也收到很多礼物,其中珊君的最令我震撼,她送了一个半人高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琳琅满目,大概有十几样礼物,小零食铺底,手套、围巾、帽子、蒸汽眼罩等等。
最重要的是一套退化的实体书,七十五万字,截止到192章,四本书。
当时是泪流满面了,迅速发了篇社媒表达我的激动,在这里不多赘述。
闻君听闻此事后对我说:我当年想着毕业礼物送你这个,竟然被人捷足先登。现在第二部的出版权交给我。
她这段时间在周边国家当背包客,爬雪山看日落坐海边火车,她说给我准备了礼物,但要回国才能给我。
闻君的生日在二月初,我当时问她想要什么,她说什么都不用,你就祝我爬雪山时一切顺利吧。后来她果然在二十二岁生日当天登上了尼泊尔的雪山,黎明的日出中,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鼓掌为她唱生日歌,她很开心。
上海的严君,我那个高中结识的笔友也给我邮来了礼物,同样是半人高的礼盒。里面有她亲笔书写的春联(很有巧思,因为里面包含我的名字),一套书与笔记,同时有她在学校赢来的杯子和玩偶,以及近来的照片和信。
严君的生日在二月底,我要想想送什么礼物才好。我们友谊是靠信件联系起来的,是彼此的精神伴侣和微信置顶。
单君给我整了套退化周边和一封亲笔信,准备回学校给我,巧得很,她的生日也在二月底,我就问她想要什么礼物。
她说:哎呀,人家没什么想要的,想要你的小说26年大获成功吧。
她这个人很狡猾,明知道这句话会让我感动哭。
F送了我一双什么法国牌子的羊皮手套。我觉得这个东西有点中看不中用,但考虑到他是男生,不会挑东西,我就说好!非常好!
陈君最可爱,她一个劲选礼物,选来选去拖了很久。最后先给了我一个手腕护垫,说后面的她再想,就是要晚点。
我笑了,其实陈君的生日礼物我拖了好几个月,也是前段时间才给她的。我是个很俗气的人,用实习工资送了她0.2g的黄金和一封长信,我送珊君的礼物也是这个。
陈君说:不准乱花钱了!听到了吗?你不准乱花钱了!
她带走那两封长信去北京,一封给她,一封给珊君。听说高铁上她看哭了,但我没见到,分外遗憾。
我是个没有想象力的人,估计今后她们的生日还是会如此,我只会把金子的克重慢慢地提上去,因为我们都在长大,应该会赚到更多的钱。
希望我们的友谊坚固如金。
最后说说退化笔记。
我这段时间真的怀疑自己写不出来了,灵气耗尽的感觉十分可怕。我认为压力可以克服,但灵气没了,那真是束手无策。好在缪斯没有放弃我,我的感受力没有丢掉。
我当初写退化的时候志气很大,就没想过它会是一部俗套的小说。
遥记最开始,我大笔一挥,确定了宇宙天灾这一整个系列,甚至还很认真地考虑到为了方便影视改编(现在想想简直笑掉大牙!),删掉了初版中机甲、虫族等无聊可笑的元素,我很努力地让它变成一部真实的作品,类似于《悲惨世界》那种时代变迁的作品。
你问我为什么要写时代变迁,哈哈!因为我们就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剧变的年代啊。
这本书其实是我们时代的缩影,是现实的抽象表达,你想想,如果我们这样一群人想跨越时代的鸿沟,走到自己的理想之地去,途中要经历多少磨难啊!
我们要克服生活的麻木,要在混乱中构建起自己安静高尚的世界,找到热爱的事业,忍耐孤独并为之奋斗一生!
这是何等困难的事情,也太容易轻言放弃。
横亘在我们这代人面前的是时代的巨浪,是经济下行的失望与社会上充斥的消极情绪,是无处不在并想掠夺我们注意力的碎片化信息,是巨大的阶级落差和不再被相信的努力。
一切都在阻拦我们深度思考,一切都想把我们拉入庸俗之中。
我不是说平凡的生活就是庸俗,我认为不思考的生活才是庸俗。试想一下,你结束掉一天的工作,晚上还有几个小时属于自己呢?你是不是只想一睡了之,而不是克服自己的惰意,拿出精神去思考去拼搏呢?
我反正已经有这种预兆了,哈哈,我真的只想娱乐一下!我得非常努力才能强迫自己坐到电脑前打字,甚至我还没时间读书了!
那么洛暮他们同理。一群年轻人想要改变世界,想要渡过冥河走到应许之地,那么跋涉的途中,血水已经淹没他们的膝盖。
但锐意进取的年轻人是不会被打败的,虽然我这个作者常常感到已经被打败了,可我不希望角色们被打败。我要让他们上路,上他们的路,替我提前渡过这苦海无涯,我亦将从中收获跋涉的勇气。
这就是我写退化的初心所在。
但退化写作还是很耗费精力,现在回看一下十九岁时的野心与构想,不免唏嘘。
你想想,一本小说,要牵扯到政治、军事、科技、乱世的出现和终结,以及无数人的儿女情长和悲欢离合,两个文明的迁徙,那我真的觉得三十岁来写才比较合适。
可它又真的只是一本适合在我年轻时写完的书。
因为这本书有种奇怪的宿命感,不只是角色的宿命感,是它与我的宿命感。可宿命是一种浪漫的假象,梦想也是,青春的热血也是。
这些浪漫诗意的事情与现实的逻辑天然互斥,当一个人在现实中收获足够的金钱或成就时,他很有可能就不再想去攀登,你想战胜人性的怠惰、想达成超越自我的境界是几乎不可完成的事情!
我很怀疑今后的我是不是还有心力去写一本小说,这种苦吃一次就不想再吃了,又寂寞又无聊,纯靠自己的心血去浇灌。要不是真爱谁写这玩意。
我干了一次就不想再干第二次了,神经病才写小说。
我决定以后做点正经事,但我还是准备把这本小说写完,来考验自己是否耐得住寂寞,是否有持之以恒的毅力,是否能忍耐痛苦、挫折与中间漫长的折磨,是否有不屑一顾的勇气与轻蔑外界眼光的傲慢。
有了这些东西,做什么都会精彩。我不想看到一部没写完的小说,仿佛在嗤笑我并无将一切进行到底的决心,嗤笑我是半途而废的懦夫。我凭什么不能把它写完?这当然很困难!异常困难!但我凭什么不能把它写完?
人年少时是需要一种“我已完成”的成就感。我可能也被这种东西困住了。它是执念,执念很容易在某一天忽然消散,就像灵气一样。我唯一能做的再写一点,我很害怕这一切都消散了。
我记得在退化已经写好的结局里有这么一个情节,昏暗的房间中,洛暮脱下军装摘掉勋章,她已经位高权重多年,用雷霆手段指引着文明的前进,很多危机已经被她战胜,她目空四海,没有一个人敢违逆她的意愿。
但在这暮色四合的傍晚,她忽然听见多年前一位挚友的问候,它问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这一刻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一刻她仿佛重新回到了二十岁意气风发的时刻,她和她的朋友妄图征服宇宙,而现在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背叛,很多人已经死去。
她说:我很好,但是我老啦,法厄同。
刹那间法厄同懂得了衰老,懂得了彻骨的思念。它想去拥抱这位挚友,但隔着整整一个维度的距离,它只能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回到了初遇时那场大雨之中,那个女孩推开别墅的大门,走进青苔丛生的屋内。
你看,这就是宿命。这就是一生。
宿命就是某一刻回忆呼啸而至,是洛暮漫长的悲欢岁月,充满了荣光与悔恨。
人是无法靠自己战胜孤独和宿命的,就算能战胜,也还是太孤独了。
所以苏愈会走进门来,他们要笑着与法厄同问好,我不喜欢太孤独的结局。
那样我会不开心的,我自己已经够孤独了。
时间:2026年2月10日下午两点半
地点: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