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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华美的裙裾成了阻碍     四 ...

  •   四目相对的瞬间,绯衣少女对她展颜一笑。
      那笑容明媚灿烂,毫无芥蒂,唇瓣弯起美好的弧度,露出珍珠般洁白的贝齿,眼角眉梢都染上了阳光般的暖意。
      好像她们是相识多年,情谊深厚的手帕交,而非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可小月的心,却在看到这笑容的瞬间,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女子她从未见过,但那份灼人的美貌,那份在众人环绕中依然能成为焦点的强大气场,以及周围贵女们隐隐以她为中心,带着几分讨好与敬畏的姿态,都无比清晰地昭示着其身份的不凡。
      果然,身旁那位与她还算相熟,或者说,是家族立场相近,愿意与她这个“准四王妃”表面亲近的宗室郡主,微微侧身,用团扇半掩着唇,小声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告诉她:“那位呀,就是竭泽之地送来王城的朝歌少主。啧啧,真是生得一副倾国倾城的好模样,性子也爽利大方,一来就把好些人的风头都比下去了呢。”
      郡主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宫廷里特有的八卦兴奋:“听说……竭泽那边,原本是打算把她送进四殿下府里的……论身份,论样貌,论手腕,可都是上上之选呢……”
      话音未落,小月便看见那位竭泽朝歌已结束了与旁人的寒暄,款款起身。
      她行走的姿态曼妙如弱柳扶风,绯红的裙裾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如同一朵移动的,燃烧的火焰。
      她径直朝着小月这边走了过来,目标明确,姿态从容。
      暖阁内的谈笑声似乎微妙地低了几分,更多的目光聚焦过来。
      “这位便是西京杜家的小月妹妹吧?” 竭泽朝歌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玉珠滚落冰盘,带着一种天然的亲昵。
      她走到小月面前,笑容依旧明媚,语气自然得好像她们早已熟稔:“早就听闻妹妹温婉娴静,蕙质兰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是朝歌,从竭泽来,往后同在王城,妹妹若是不嫌弃,可要常来常往,多多亲近才好。”
      竭泽朝歌的话语流畅,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眼神却锐利如针,细细描摹着小月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
      竭泽朝歌说着,竟十分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热,在小月身旁的空位坐下,挨得极近。
      一股清冽又带着几分甜腻的异香瞬间笼罩了小月。
      更让小月浑身僵硬的是,朝歌竟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拉起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小月的手,冰凉。
      “妹妹的手怎的这样凉?” 朝歌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头,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关切,“可是初来王城,水土不服?或是这暖阁虽暖,窗边到底有些风?”
      竭泽朝歌一边说着,一边用自己温热柔软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小月冰冷的手指,动作亲昵得如同真正的姐妹:“妹妹的住处‘揽月轩’我去看过,景致是极好的,只是位置稍偏了些,秋冬时节怕是更显清冷。妹妹若有什么不便之处,尽管同我说。我虽初来乍到,但在竭泽也是惯于理事的,总能帮妹妹分忧一二。”
      竭泽朝歌的话语如同温热的蜜糖,源源不断,句句不离“关切”,从气候饮食问到起居琐事,态度殷勤得令人难以招架。
      她拉着小月的手,身体微微前倾,营造出一种私密的,推心置腹的氛围,眼神却始终未曾离开小月的眼睛,像最精明的猎手,观察着猎物最细微的反应。
      小月僵硬地任她拉着,只觉得那温热的手掌如同烙铁,烫得她心头发慌。
      她勉强挤出一点礼节性的,极其僵硬的微笑,嘴唇翕动,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那句冰冷的警告“只怕这位贵女不肯善罢甘休”,如同警钟在脑海中轰鸣。
      眼前这位朝歌少主,笑容越是甜美无害,态度越是热情周到,就越让她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危险与巨大的压力。
      那是一种被更高明的猎手锁定,无处遁形的直觉。
      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对方握得看似轻柔,实则牢固。
      就在竭泽朝歌拉着杜月,笑语晏晏,状似亲密无间,实则句句试探,步步为营之时,暖阁另一角,几位聚在一起低声说笑的贵女,声音不知怎的,稍稍抬高了一些。
      话题也悄然拐了弯,聊起了近来四境传得沸沸扬扬的另一桩婚事。
      “……听说了吗?北度峰那边,好像要有大喜事了!” 一个圆脸微胖,看起来消息颇为灵通的贵女神秘兮兮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桌的人听清。
      “北度峰?” 另一个穿着鹅黄衣衫,气质文静的贵女接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你是说……那位疏行少主?他不是一直在等他父亲那位失踪的师弟,‘三峰定鼎’之一的师伯的女儿吗?找了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难道……真找到了?”
      这位贵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谁知道呢!” 圆脸贵女撇撇嘴,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不过传得可是有鼻子有眼呢!说是北度峰的主母疏烟夫人,已经亲自给王城这边递了信,给她家那位在王城为质的夫君,就是北度峰的家主报喜呢!”
      这位贵女刻意加重了“为质”二字,引得周围几个贵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信里说啊,人找到了,婚事也定了,不日就要下聘迎娶!动作快得很呢!”
      “真的假的?” 旁边又凑过来一个梳着飞仙髻的贵女,满脸兴奋,“娶的是谁啊?真是那位流落在外,不知所踪的师伯之女?那岂不是……天大的缘分?”
      “好像……不是。” 鹅黄衣衫的贵女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却依然清晰地飘了过来,“我听我父亲提过一嘴,说北度峰那边传来的消息是……要娶的,是南泽那位小少主!”
      “南泽?” 飞仙髻贵女惊呼出声,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掩口,但声音里的惊诧依然明显,“南泽不是沉没消失了吗?举族覆灭,连根都没剩下……娶个亡了家的孤女,能有什么好处?北度峰这是唱的哪一出?主母夫人那般精明的人,怎会同意?”
      “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圆脸贵女一副“我消息最灵通”的样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位南泽小少主,可不单单是南泽遗孤。人家还有另一层身份呢,是潭南昭家那位早逝的大小姐昭昭的独女!正经的昭家嫡出血脉!潭南昭家,知道吧?”
      这位贵女环视一圈,见众人点头,才继续道:“潭南九家……哦,现在是潭难七家,潭南之首,富庶着呢!手里握着几条重要的商道和矿脉,虽说这些年低调得很,但底蕴厚着呢!这联姻,可不亏!”
      “原来如此!”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眼神里瞬间充满了了然与精明的算计,“怪不得北度峰如此着急定下,原来是要娶个‘潭南昭家’的外孙女!这身份,倒也配得上北度峰少主了……”
      “听说那位南泽小少主长得也不错,性子温婉娴静,是个美人胚子……”
      “潭南昭家这些年可是韬光养晦,这次怕是要借着北度峰这门亲事,重新冒头了吧?毕竟,攀上了北度峰这根高枝……”
      “可不是嘛!主母夫人这步棋,走得妙啊!既全了儿子的念想,谁知道是不是真念想,又给北度峰拉了个强援……”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起初还带着几分克制,后来便越来越肆无忌惮,如同无数根淬了毒的细密钢针,猝不及防地,狠狠地刺入小月的耳中。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带着毁灭性的高温,烫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北度峰……疏行……婚事……南泽小少主……簌宛音……
      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瞬间劈开了小月勉强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平静假面,露出了下面鲜血淋漓的真实。
      原来……疏行已经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原来……他们的婚约,是真的。
      原来……主母夫人已经正式认可,甚至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婚事,要昭告天下了。
      那她呢?
      她小月在这里算什么?
      一个被家族作为政治筹码交易出去,等待“升值”的货物?
      一个心死待嫁,连灵魂都已麻木的行尸走肉?
      一个天大的笑话吗?
      “轰——!”
      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炸裂开来。
      那根名为“希望”的,早已脆弱不堪的弦,彻底崩断。
      尖锐的,足以撕裂灵魂的痛楚瞬间席卷全身,疯狂地撕扯着小月的五脏六腑。
      眼前,竭泽朝歌那张明媚的笑脸,暖阁内金碧辉煌的陈设,窗外明媚到刺眼的秋光,一切的一切,都在瞬间扭曲,变形,褪色,变得模糊而遥远,如同隔着一层血色的毛玻璃。
      耳边只剩下尖锐的,持续的耳鸣,嗡嗡作响,将那关于“北度峰婚事”的议论声不断放大,扭曲,回响,一遍遍在小月脑海中重复播放,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北度峰……大喜事……”
      “娶南泽小少主……”
      “潭南昭家的外孙女……”
      “主母夫人……亲自下聘迎娶……”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小月的心上。
      小月脸色惨白如纸,毫无人色,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
      方才被竭泽朝歌握着的手,此刻冰冷僵硬得如同死尸,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竭泽朝歌敏锐地察觉到了小月的剧变。
      她眼中那抹探究的精光瞬间大盛,如同发现了最有趣的猎物在垂死挣扎。
      面上却瞬间堆满了更加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关切:“小月妹妹?你怎么了?”
      竭泽朝歌紧紧握住小月冰冷颤抖的手,声音里充满了焦急:“天哪!你的手怎么抖得这样厉害?脸色这么难看,白得像雪!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这暖阁太闷了?”
      竭泽朝歌的声音不大,却足以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更多的目光聚焦过来。
      小月只觉得那关切的声音如同魔音穿脑,让她头痛欲裂。
      她再也无法忍受。
      那虚伪的笑容,那探究的目光,那紧握的手,还有那些如同毒蛇般钻入她耳中的议论。
      一切都让小月感到无比的窒息。
      “不!” 小月觉得心底一个绝望的声音在嘶喊。
      小月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抽回自己的手。
      动作之大,带着决绝的疯狂,“哐当”一声,撞翻了面前案几上的青玉茶盏。
      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华贵的裙摆,玉盏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月霍然起身,撞得身后的紫檀木圈椅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向后倒去。
      暖阁内所有的谈笑声,丝竹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愕地,或鄙夷或好奇或幸灾乐祸地看向小月,看向这个失态的,狼狈的“准四王妃”。
      小月却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了。
      小月只觉得四周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而粘稠,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巨石,压得她脊骨欲断,让她窒息。
      脑海中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咆哮:逃!逃离这里!立刻!马上!否则她一定会疯掉!一定会死在这里!
      “抱、抱歉……” 小月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破碎不堪的声音,如同从遥远的地狱传来,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她的力气,“我……我突然……身体不适……失、失陪了……”
      语无伦次地说完,小月甚至顾不上行礼,也顾不上周围贵女们惊愕,鄙夷或探究的目光,更顾不上竭泽朝歌那瞬间收敛了笑容,变得深沉莫测的注视,如同身后有索命的恶鬼追赶般,猛地转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踉跄着,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暖阁。
      将那一室的繁华,虚伪与刚刚听闻的,足以将她彻底碾碎的“喜讯”,连同自己最后一丝强撑的,摇摇欲坠的体面,统统抛在了身后。
      华美的裙裾成了阻碍,绊得小月几乎摔倒。
      沉重的发髻散落下一缕缕碎发,狼狈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逃离。
      逃离这个让她痛不欲生的地方。
      秋日的阳光依旧明媚刺眼,照在王城光洁如镜的石板路上,却反射不出丝毫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绝望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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