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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流水无情 ...

  •   飞机的起落架轰然触地,滑行带来的震颤沿着脊椎一路向上,惊吓了正趴在李倓怀里假寐的黑猫。

      一团黑不满地喵呜了一声,爪子勾住了李倓的裤子。李俶随手把猫从即将开骂的李倓手里捞了出来,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梳理着猫背上炸起的黑毛,目光却投向舷窗之外。

      没有想象中的冰天雪地。

      此时的长白山,正是一年中生命力最狂野的季节。从高空俯瞰,连绵起伏的山脉像是一块巨大的、流动的翡翠,浓郁的墨绿与鲜嫩的翠绿交织,那是无边无际的林海,在盛夏的阳光下肆意吞吐着生机。

      “不是说长白山吗?”李俶指尖缠绕着一缕黑色的猫毛,“怎么不见白头?”

      “那是冬天。现在的长白山是绿色的。”

      后排的杨逸飞伸了个懒腰:“陛下,长白山夏季平均气温二十来度,是最好的避暑胜地。咱们这也算是公费团建了。”

      “避暑?”李俶若有所思,“看来这‘破夏’,倒是很会给自己挑地方。”

      谢九思推了推眼镜,将背包甩在肩上,语气依旧淡淡的:“也许他只是想找个凉快的地方,让那团烧了一千年的火稍微歇一歇。”

      一行人走出机场,迎接他们的不是凛冽寒风,而是带着草木清香的凉爽山风。

      李倓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负氧离子的浓度高得让人有些微醺。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李俶,只见这位陛下正站在阳光与树影的交界处。斑驳的光影落在李俶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淡化了他身为厉鬼的阴鸷,反而显出几分不真实的透明感。

      “感觉如何?”李倓问。

      “很干净。”李俶抬起手,似乎想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阔叶。

      “喵~”一团黑从李俶怀里探出头,墨绿色的眼睛盯着一只飞过的墨绿色蝴蝶跃跃欲试。

      “别看了,那是保护动物,吃了你要坐牢的。”李倓瞥了一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蝴蝶,毫无道德地随口恐吓。

      去往山脚酒店的路上,两侧是飞速后退的红松林。

      “你在看什么?”李倓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罐冰镇的可乐,指尖被冰得发红。

      “树。”李俶转过头,目光落在李倓握着可乐的手上,“它们活得比人久。看尽了兴亡,却从不开口——怎么又喝?”

      李倓手上的动作一顿,易拉环被拉开,“噗呲”一声,气泡炸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爱喝——别装深沉了。”李倓喝了一口可乐,甜腻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压住了心头泛起的那一丝酸涩,“现在的树都是后来种的。以前的那些,早就被战火烧光了。”

      李俶眼神暗了暗:“你好像很讨厌提起过去。难道是因为你想起来了的那些过去里……有我吗?”

      李倓对自己的身份已经有了颇多猜测,李俶自然也有。这小鬼近日表现越来越不对劲,先是两人的相处没有往常那般自然,最开始的李倓即使顾忌着他的身份,说出来的话依旧是大胆放肆的。可现如今却像开始担忧着什么,明面上没有表现出来,说出来的话仿佛已经斟酌过好几遍。就像是怕他发现什么。

      再者,这小鬼偷看他的次数明显变多了,只要是闲暇时,便会盯着他的脸发呆。

      既然他手腕上红线的长度代表他恢复记忆的程度。按这小鬼的性子,如果发现他“冒名顶替”了别的什么人,如果想起了自己的真名,定会跳起来让人改口。

      如今种种迹象,只有一个解释,即这小鬼发现了自己就是“李倓”,是那个他还没想起来的弟弟。可他怕是也还没彻底想起他这个哥哥,因此更加惧怕提起过去。

      谁也不记得过去发生了什么。

      车厢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前排的杨逸飞假装在看风景,谢九思闭目养神,叶闻柳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缝里——谁能告诉他,一个实习生到底为什么被抓来加入这次出差!

      李倓浑身僵硬。手腕上的红线在这一刻剧烈收缩,像是要把他勒断。

      “你想多了。”李倓拍开他的手,侧过头看向窗外连绵的青山,“只是太热,让人心烦。”

      “是吗?”李俶轻笑一声。

      酒店位于半山腰,是一座掩映在松林中的建筑。露台上可以远眺长白山的主峰,虽然没有雪顶,但那灰蓝色的山体裸露在阳光下,更显巍峨 。

      正如杨逸飞所料,暑假旺季房源紧张,最后只订到了两间标间和一间大床房。

      “我们仨挤一挤。”杨逸飞十分识趣地捏着房卡溜之大吉,临走前还贴心地把一团黑塞进了李倓怀里,“猫给你们,晚上冷,抱着暖和。”

      李倓看着那张大床房的房卡,只觉得太阳穴怦怦直跳。

      房间内带着一股好闻的松木味。落地窗大开,山风灌入,吹动了白色的纱帘。

      李俶站在露台上,背对着李倓,看着远处的夕阳将群山染成一片金红。

      “那是火山。”李倓走过去,站在他身侧,“长白山是休眠火山。这里的平静下面,藏着随时可能喷发的岩浆。就像这世道,看着太平,底下全是暗涌。”

      一团黑跳上露台的栏杆,尾巴危险地在风中摇摆,墨绿色的瞳孔倒映着金色的夕阳。

      李俶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夕阳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带着几分神性。

      “你是在说这世道,还是在说你自己?”李俶的目光紧紧锁住李倓,“李倓,你这副皮囊下,是不是也藏着一座火山?”

      李倓心头一跳。

      “我没你那么复杂。”他避开李俶的视线,转身欲走,“我去洗澡。”

      然而,刚走出一步,手腕便被一股大力扣住。

      李俶将他拉了回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至呼吸可闻。

      夏日的傍晚,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泥土的香气。李俶身上的气息依旧是冷的,带着那股千年的檀香,却强势地侵入了李倓的感官。

      李俶却愣了一下似的,立刻松开了手。

      李倓踉跄退后两步,胸口剧烈起伏。他恶狠狠地瞪了李俶一眼,却发现对方似乎正在发呆,于是利索地转身砰的一声关上了浴室门。

      水声响起,掩盖了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声。

      露台上,李俶弯下腰,抱起栏杆上的黑猫。

      “一团黑。”他挠了挠猫的下巴,看着远处逐渐没入黑暗的群山,“你说,如果这座火山真的喷发了,我们会不会融化在一起?”

      猫不懂人类在发什么疯,只是舒服地呼噜了一声,用头蹭了蹭他冰凉的手指。

      窗外林海涛涛,如泣如诉。

      热水淋头浇下,李倓任由淋浴器中的水洒在他的头上,发丝被彻底打湿,贴在脸颊两旁。他用手卷起略长的发尾,又想起那根已经转移到李俶头上的皮筋,心情更加烦躁了。

      一想到这厉鬼可能真的是他亲哥,李倓的心跳速度反而愈来愈快。他是对他哥,产生了那样异样的情感吗……甚至因为一根皮筋吃醋,实在是太可笑了。

      李倓一把将头发捋至脑后,抬头让热水迎面打在他的脸上。

      淋浴喷头中落下的水是有规律的,但雨没有,他的心情也没有。

      酒店的沐浴露也带着一股好闻的花香,他挤了一点放在手里揉搓,浓密的白色泡沫瞬间挤满手心,转头又被流水冲走了。

      或许人,不,鬼的心思便是如此,会突然因为某个契机被突然膨胀放大,但又会因为一点改变转眼流逝,消失在眼前。

      李倓将头上的泡沫冲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突然觉得他应当不是这般过于纠结的性格。堂堂太史令应当是杀伐果断,多谋善断的。而不是在这儿因为对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男鬼产生了些许,他自己都无法判断的别样的情愫,导致莫名地开始思考人生。

      或许是他洗的时间过长,李俶敲了敲浴室的玻璃门:“李倓?”

      一团黑也开始焦虑地扒门,猫爪敲打在门上,发出咔咔咔的声音。见无人回应,李俶敲门的频率也急切了一些。

      良久李倓才隔着门回道:“急什么急!还不让人泡澡了?还是你想和我一起洗?就出来了。”

      李俶似乎不赞同他在淋浴房“泡澡”的行为,更正道:“之前前台介绍楼下有天然温泉,你若是想泡,不是我们去那儿?若你想让我陪同自也是可以的,只不过你还没吃晚饭……”

      李俶话还没说话,李倓就“嘭”的一下踢开了浴室门:“滚滚滚,谁要你陪了。”

      老鬼本想反驳“不是你邀请我一起洗吗?”,看到李倓就裹着一条浴巾走了出来,身上和头发上的水珠都未擦干,脸上还带着奇怪的潮红——不知道是洗澡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李俶的脸又立刻耷拉下来。

      虽然是夏天,长白山夜晚的温度并不算太高,屋内也并未开空调保持温度恒定。之前一团黑正在露台上玩,导致阳台的窗也没关,如今冷风灌进屋内,确实也和秋天差不多。

      李俶皱着眉,从一旁的架子上拉下一条新的浴巾,裹在李倓头上,跟撸猫似的从上往下对他一顿猛擦。又把他拉到屋里,按在床上,用鬼气把落地窗关了。

      “你这小鬼,能不能爱惜一下自己的身体?”

      李倓本来想擦干再出来的,谁知听到李俶说要陪他去泡温泉,脑袋一下就炸了,不顾三七二十一出来让这不谙世事的闹鬼立刻闭嘴。

      虽然先跑火车的鬼是他。

      “你都叫我小鬼了,我是鬼,不会感冒的。”

      “穿上。”

      李俶把酒店准备的家居服扔到他头上。

      李倓骂骂咧咧地换好了衣服,但头发还在湿答答地往下滴水。

      陛下本来想用鬼气替他速干一下头发,却看到了桌上的吹风机。

      这个东西李倓家里没有,往常李倓自己洗头都是让它自然干。李俶自己的长发几乎每次都是让李倓帮忙洗的,家里没有吹风机,自然也是李倓用鬼气给他烘干。

      陛下对现代没用过的机器都充满了好奇,他拿起那个一看就是某高档牌子的电吹风,一手拿着插头看向李倓。李倓瞥了他一眼,甩了下头。

      “行吧。”

      轰隆隆的声音从床头传来,一团黑给害怕这个声音,已经喵的一声跑到电视柜下面躲着。

      李倓盘腿坐在地毯上,靠着床,李俶就坐在床上给他吹头。李俶还学了些头皮按摩的手法,本就微凉的指尖一下又一下穿过他的发间,舒缓了方才还在紧绷的神经。结合着电吹风吹出的暖风,嘈杂却规律的机器噪音反而成了最催眠的音乐。

      李俶吹得极为细致,似是真的怕这小鬼感冒,几乎是一丝一丝的要将他的头发吹干。李倓没一会便被按摩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身子一歪便靠着李俶的小腿睡着了。

      李俶轻笑一声,用膝盖托住他的脸,继续轻柔地给李倓吹干头发。一团黑似乎习惯了这个“噪音”,它从电视柜下面小跑出来,见铲屎官睡了,窝到李倓的腿间将自己团成一团,也暖呼呼地睡了。嘴里还发出配合的呼噜声。

      过了好一会,久到电吹风因为热风导致的温度也凉了下来,李俶已经盯着李倓的睡颜看了好一会,他才如梦初醒般拍了拍李倓的肩膀柔声道:“小鬼,醒醒。”

      李倓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我睡着了?好困。”李倓站了起来,踩着李俶的脚转身爬上床,腿上的猫顺势摔了下去,“我去床上睡。”

      随后被李俶拉着后衣领拽了下来。

      一团黑突然摔在地上也懵了,喵喵喵地跳起来开始骂人。

      李倓一个重心不稳直接摔进陛下怀里,后脑勺砸在他结实的胸肌上,刚睡醒的起床气一下子涌了上来。

      “你干嘛!还不让我睡觉了!”

      李俶给他弹了个脑瓜嘣,一手搂着他的腰,让李倓自己站稳:“去吃饭。你还没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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