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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一窗新绿 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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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銮后的紫禁城,渐渐恢复旧日气象。瑜贵妃心里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期许,也像冬日呵出的白气,悄无声息地散了。太后绝口不提那段颠沛日子里的种种,仿佛什么也未发生过。
日子水一般流过。四年后,慧妃薨了。
太后竟执意要以皇后之礼下葬,声嘶力竭地为她争那份死后哀荣。朝臣们引经据典地驳了回去,最终只挣来一个“淑慎皇贵妃”的谥号。
消息递到永和宫时,瑜贵妃正临窗作画。笔尖在半空顿住,一滴浓墨猝不及防落在宣纸上,慢慢晕开,污了快要成的兰草。她没说话,只缓缓搁下笔。走到窗前,望出去是层叠的宫墙,黄瓦红墙,圈着四四方方的天。嘴角极轻微地扯了扯,那点子弧度,凉得像井水。
戏里陈息的眼神空了一瞬,随即归于沉寂。像是烧尽的炭,连最后一点火星子也灭了。
光阴在戏台上倏忽一跳,便是民国十三年。
冯玉祥的兵开了进来,宫里的规矩一夜之间改了章程。敬懿皇贵妃,昔日的瑜贵妃,与荣惠太妃默然收拾着细软。不过三两个包袱,便是五十多年光阴的全部注脚。
士兵们候在宫门口,说是护送,眼神却硬邦邦的,没什么温度。她们最后看了一眼住了一辈子的殿宇,迈出了那扇厚重的朱红宫门。
门外等着她们的,是一个陌生的时代,和一点勉强维持的、前朝太妃的最后体面。
陈息演的她,在跨过门槛后,停了脚步,缓缓回头望了一眼。
那眼神里,东西太多太沉,反显得空了。有一丝卸下重担的轻,有一点割舍不断的黏连,但最多的,是经的事太多,浪头太高,最终拍打得没了表情的一种木然。
宫墙还是那宫墙,只是里头的天,彻底变了。
镜头再一转,已是八年后,辛未年除夕。
北平城里爆竹声零星响着,一处寻常小院里,敬懿皇贵妃病得只剩一口气。油尽灯枯,身边围着几个老仆,个个脸上挂着愁容和凄惶。
晚景这般冷清,和她最后闭眼时的静默,倒成了映照。
讽刺的是,人活着时悄无声息,死了反倒惊动了半座城。
她那奉移灵柩的场面,竟是旧朝代摔碎前,晃人眼的最后一点回光。
导演用了蒙太奇的手笔:灵柩过街,路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黑压压一片脑袋。
摊贩收了生意,路堵得水泄不通。公安局、保安队、宪兵、卫戍部队,全调了来,吆喝着,推搡着,勉强清出一条道。仪仗摆得极大,旌旗幡幢浩浩荡荡,吹吹打打的声乐隔着屏幕都觉着震耳。
看客们伸长了脖子,脸上混杂着好奇、惊叹,或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
这死后哀荣,排场越大,越衬得她生前那漫长岁月里的孤清和被遗忘,像个心口上的冷笑话。陈息没出现在这场戏里,可观众盯着那具描金绣凤的华丽棺椁,仿佛看见她的一生。
被大浪推着走,在权力的缝隙里求存,挣扎过,也支棱过,到底还是没拗过命去,落得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陈息凭着《九州风雷》里敬懿皇贵妃这个角色,又一次让众人服气。她把这人从年轻时的“冰雪姿”,到中年的“懒梦山人”,再到乱世里不得不硬起头皮撑住场面,最后归于寂寥落幕的一生,演得透透的。
不止是形似,更揪住了深宫女子被时代、被权力、被命运搓揉捏扁的那股子精神气,演活了她们的憋屈、苦楚,还有那绝境里偶尔迸出来的一点人味儿和亮光。
这个选择,看着冷门,却因着这份深和真,又一次戳中了观众。
敬懿皇贵妃这个人物,成了《九州风雷》里一道抹不掉的印子,带着历史的体温和人性的深浅,让人记住了,也记住了演她的陈息。
忙完了这漫长历史人物演绎的跋涉,陈息匆匆补了一些品牌商务签下的“债”,便又再匆匆启程,随贺华光一起抵达中亚五国,开启“一带一路”活动中的纪录片展映任务。
飞向中亚腹地。干燥而带着尘土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在乌兹别克斯坦的撒马尔罕,午后的阳光是熔化的黄金,毫无保留地浇铸在雷吉斯坦广场三座经学院宏伟的立面上。那蓝色,不是寻常所见任何一种蓝。
它蓝得像是把整个天空的精华都沉淀了下来,又用几何的理性重新排列过,浓烈、纯粹,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炫目。塞尔柱蓝、青金石蓝、孔雀尾羽上最幽邃的那一抹蓝……都在那些高耸的伊万门廊、蜂窝状的钟乳拱顶、以及无数细密到令人屏息的马赛克镶嵌图案上燃烧、流淌。
陈息就那样仰着头,站在广场中央,一动不动。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也拂过千年砖石缝隙里细微的沙尘。她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投入这片蓝色海洋的小石子,连惊叹都显得多余而轻微。眼睛有些发酸,但她舍不得移开视线。那些繁复到极致的几何纹样与植物藤蔓纹,交织着古老的星图与经文,仿佛不是工匠用双手镶嵌,而是时间与信仰本身,在这里凝固成了有形的、辉煌的乐章。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敦煌壁画时的震撼,那种震撼带着历史尘烟的遥望,而此刻,这蓝色是扑面而来的,有温度,有重量,几乎要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叶荣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却沿着那巨大穹顶的弧线,仔细描摹着其内部支撑的结构。阳光从高高的窗棂射入,在室内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柱,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你看那个角落,”她低声对身旁举着相机的贺华光说,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也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沉睡智慧,“那么大的跨度,没有一根横梁,全靠砖石自身的力学平衡和层层收分的拱券。”
贺华光调整着镜头焦距,嗯了一声,将叶荣所指的、那些常被游客忽略的构造细节,连同陈息仰望时那完全放空、只余接收的侧脸,一并收入镜框。
转到布哈拉,时间的流速似乎被古老的城墙调慢了。空气中有一股慵懒的、被阳光烘烤过的泥土气息,混杂着远处巴扎飘来的、复杂而诱人的香料味——
小茴香、辣椒面、干薄荷,还有不知名的、带着酸甜气味的红色粉末。最霸道的是烤馕的焦香,从土坯馕坑里刚掏出来的大馕,边缘微焦,中心柔软,热气腾腾,直接粗犷地勾动着人的食欲。
她们三人漫无目的地穿行在老城迷宫般的巷弄里。脚下是磨损得光滑温润的砖石路,两侧是土黄色高墙,偶尔露出一扇雕花的木门,门后或许藏着宁静的庭院,葡萄藤架下蓄着一池幽蓝。
到达阿拉木图后,绿意骤然泼洒开来,与之前中亚的土黄与湛蓝形成鲜明对比。
乘坐缆车缓缓攀上科克托别山,城市在脚下铺展,像一块巨大的、点缀着各种绿色色块的翡翠。远处,天山山脉的雪峰连绵不绝,在澄澈得不可思议的蓝天下,闪烁着冷冽而永恒的光芒,那是超越人间烟火的秩序与宁静。
缆车到顶,三人走出站台,清冽冷峻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带着松针和雪线的味道。视野无比开阔,近处的山峦覆盖着墨绿的云杉林,林间隐约可见徒步小径,脚下是阿拉木图整齐的街道和公园;更远处,是无尽的、孕育了传说与骏马的草原轮廓。
她们不约而同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把都市里积攒的浊气全部置换掉。
陈息张开双臂,仰起头,任由山风吹乱长发,发出一声无意义的、舒畅的呼喊。
叶荣也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阳光与凉风同时在皮肤上作用的感觉。
贺华光退开几步,将她们二人这舒展的、仿佛要拥抱整个山谷的背影,与远处那雄伟的雪山一同定格。
那一刻,谈判桌上的锱铢必较、文件堆里的烦闷压力,似乎真的被这浩荡的山风刮走了,了无痕迹。
旅程的最后一段,画风转向了东欧的清新与诗意。在斯洛文尼亚的布莱德湖,阿尔卑斯山麓的这颗明珠美得不真实。湖水是那种泛着绿松石光泽的、冰润的蓝绿色,清澈得能看见水下几米处摇曳的水草和光滑的卵石。
她们租了一条老式的小木船,由陈息和叶荣轮流划着,桨声欸乃,缓缓驶向湖心小岛。贺华光坐在船尾,相机搁在膝上,并不总是举起,常常只是静静地看。
湖水倒映着湖畔悬崖上那座童话般的白色城堡,也倒映着背后覆雪的山峰,船行其中,仿佛滑行在一块巨大的、流动的宝石上,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水。
最后,她们并排坐在湖边延伸入水的木质栈桥上,脱了鞋袜,将脚浸入湖水中。那沁凉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激得陈息小声抽气,随即又感到一种通透的舒爽。
她们晃动着脚,看涟漪一圈圈散开,搅碎了城堡和雪山的倒影,又慢慢复原。谁也没说话,只是仰头望着山顶城堡的尖顶在蓝天中划出的优雅线条,耳边只有细微的水声、风声,和偶尔掠过的鸟鸣。时间在这里,仿佛也被这冰凉的湖水浸得慢了下来,沉静了下来。
克罗地亚的罗□□,则是另一番浓烈又闲散的地中海风情。
亚得里亚海蓝得像一块巨大的、流动的宝石。小镇沿着半岛的山丘起伏而建,密密麻麻的房屋被漆成蜜糖色、橘红、鹅黄、暖粉,在炽烈的阳光下,像打翻了的颜料盘,却又奇异地和谐。狭窄的鹅卵石街道蜿蜒向上,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反射着暖融融的光。
两侧的窗户和阳台上,天竺葵、三角梅、矮牵牛开得轰轰烈烈,与晾晒在阳光下的白色床单、彩色衣物一起,随风轻轻摇曳,是最生动不过的生活画卷。
她们在这里彻底失去了方向感,也乐于失去。
随意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里面可能是一家飘着浓郁咖啡香和糕点甜腻气的小馆,老人们坐在里面慢悠悠地看报;也可能是一间售卖手工玻璃制品的小店,晶莹剔透的工艺品在橱窗里闪烁着彩虹般的光芒。
傍晚时分,她们坐在面对海湾的位置上,看夕阳一点点下沉,将海面、对岸的岛屿、归航渔船的帆影,都染上一层醉人的、流动的金红。海鸥的叫声也变得慵懒,绕着桅杆盘旋。
回程的飞机平稳地飞行在平流层,舷窗外是无边无际的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仿佛另一片寂静的雪原。陈息靠在一旁已经睡着的叶荣肩上,膝盖上摊开着贺华光的备用相机,一张张翻看着此行的照片。而贺华光的小屏幕亮着微光,她正利用这飞行时间,见缝插针地整理素材,粗剪的片段里,
机舱内昏暗宁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不知哪个频道正在播放一首轻柔的古典吉他曲,旋律舒缓如水流,淌过疲惫而满足的旅人心头。
云层之上,光辉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