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涩扶

73、“埋葬” 就算鲜血淋

　　网上的声浪这么大，许焉之压了一整天，终于在深夜十一点零八分舆论再次反弹时，彻底确定有人故意而为之。

　　正常的舆论，不管多大，国家出手通常在一小时内可以压下来，剩下的只要有一方资本足够支持，若非另一资本特地想要其发酵，最多十二小时局势就可以控制。

　　而现在，虽然没有主动请顾知礼帮忙，控制了市面上百分之八十社交软件娱乐板块的顾氏至少不会阻拦。

　　也就是说，有另一方资本介入了这件事。

　　究竟是谁，要把这件无足轻重、只涉及家事的新闻翻出来，然后大肆炒作？

　　许焉之暂时想不到对方的目的。

　　网上舆论热度高居不下，以他敏锐的嗅觉，发现了其中缠绕着的两股势力。一股势力重点在挖掘这件事的真相和隐情上，对于涉事的几位当年的孩童并没有重点评价；另一方则是请了许多水军，特地把宋扶樱挑出来攻击，意欲让她声名狼藉。

　　只不过充满了情绪的声音往往比理性的讨论更加吸引人的注意，第一方势力所要关注的东西明显被后者盖了过去，大家暂时只能看到后者爆发出了更大的声浪。

　　这显然不是前者想要看到的局面。

　　一直瞒下去显然不是好的选择，必须在不得不坦白之前，想办法解决或者让宋扶樱接受这件事。

　　“……啧，真该死。”

　　久久站在窗边的男人，挥拳砸向办公桌。

　　十一点多了，他还是没有回家。白天要处理公司麻烦的公关问题，晚上跟进那桩失火案，无论多努力，好像总赶不上让别人满意的期待。

　　为什么自己不能完美解决好每一件事？为什么想往前走的时候，总有人在拽着自己，不让自己移动？

　　为什么总是那么差劲呢？为什么总是让宋扶樱接受？

　　为什么在温执悬身边，她能够那么幸福？

　　为什么在我为她打造的家中，痛苦总是如影随形。

　　为什么越靠近，越会伤害她？

　　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我真的，那么失败吗？

　　……

　　姜笑傲抱着已经睡着的宋扶樱，等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用冰凉的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女孩的脸上还有泪痕，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让自己的指腹抹去她最后一滴眼泪。

　　在宋扶樱呜咽着道歉的时候，她没能把真相说出口。其实她并不那么无私，看到她一个人待在这儿，就主动留下来陪她

　　其实是因为，她也不敢一个人待着。

　　每天家中都冷冷清清，有时父亲或者祖母回来，就不得不听他们恐怖的怒吼。

　　虽然只要两个哥哥在，父亲也不敢怎么样。但祖母不一样，她年纪大了，想吼谁都无所谓。

　　她同宋扶樱一样，也害怕响声。

　　可她同样害怕寂寞，那样静悄悄的家，她再也不想回去了。

　　顾知礼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只要身边有人，日子会不会就不那么难熬了？

　　姜笑傲喜欢纯粹的人，宋扶樱原本不应该进入这个圈子的，她真的太诚实了，撒不了一点谎。

　　就连所谓欺骗自己，假装自己是个好人都做不到。其他人哪怕大体上是善良的，只是行动上做出一些利己的行为，都能够找借口为自己辩解，让这些行为合理化。

　　而宋扶樱不接受因为自己让任何人受伤。

　　这样太易碎了，如果有一个人，辜负你的真心……

　　她知道，这次接受了她们的帮助，小扶樱一定会记在心里，以后她们有什么需要她的地方，她一定不会推辞。

　　这些事，对于谁来说，都是致命的打击吧。

　　＊

　　第二天，等宋扶樱缓缓睁开眼，看到卧室扬起的窗帘时，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屋外有叮叮当当的响声，是姜笑傲在做午饭。姜笑傲的厨艺比不上顾知礼，炒几个菜还是可以的。

　　“毕竟我从小就有练习啊。”在宋扶樱友善提问后，她笑着回答。

　　没来头地想到了昨天顾知意和顾知礼抱怨的话，宋扶樱迟疑了一下。一个女孩从小开始练习做饭，是因为姜家的长辈……

　　“我自己小的时候，就很喜欢做饭。看着家人吃我烧出的东西吃得津津有味，我觉得很有成就感！”

　　啊，原来是因为喜好啊。宋扶樱悬着的心莫名放下了，因为是自己喜欢的事才去做，这句话多让人安心。

　　“很好吃。”她试着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姜小姐，你做的真不错！”

　　“哼哼~”眼前温柔又活泼的女人得意起来，那双灵动的眼睛里似乎在说“那当然”。

　　站在水池边，宋扶樱顺势帮姜笑傲洗一洗菜。姜笑傲轻哼着一首很好听的曲子，悠扬又婉转，她从来没听过那样动听的音调。

　　“姜小姐，你在唱什么歌呢？”

　　炒着鸡蛋的女人好听地笑了一声，像是在卖关子：

　　“我就说，这首歌绝对是宝藏吧。”

　　“无名。因为写下这首曲子的作曲家，并没有给它取名。”

　　姜笑傲的乐理知识极强，从小弹钢琴让她找调找得特别准，伴着她的轻哼，宋扶樱的思绪逐渐飘远，神游于尘世之外。

　　这首曲子的调听着很古老，像她小时候听到的儿歌。恍惚之中，她还以为自己站在那间破破烂烂的小房子里，温执悬踩着凳子，在灶台上炒菜，而她就像现在这样，在一旁打下手。

　　“小福音，洗得怎么样啦？”

　　“哥哥！看我洗的干不干净！”

　　小手把捡来的白菜叶高高举起，虽然是捡来的菜叶，也不知道被踩了多少脚，经过水的冲洗，加上她细细处理，上面居然一点泥都没有。

　　“哇！小福音那么厉害啊……”

　　……

　　“温执悬，来尝尝这个。”两人住在公寓的时候，有一天她突发奇想，要自己做饭给温执悬吃。

　　那时宋扶樱已经知道，温执悬就是不冷不热先生了。对他的感情逐渐变质，她也开始慢慢意识到，自己对于温执悬的情感，绝对不是亲情那么简单。

　　所以她干了一件现在想起来有点幼稚的事，像青春期的小女生会干的——她拿起自己尝过的筷子，故意给温执悬夹了一筷子白菜。

　　而对方居然也毫不防备的、一口咬了下去。

　　“好吃，小福音手艺真好。”

　　中午的阳光下，温执悬的笑容明媚，在记忆中熠熠生辉。

　　……

　　人都是这样的，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会意识到他有多好。

　　如果再早一点说就好了，如果是那样的话，至少不会把他留在那个危险的雪地。

　　他在自己的童年刻下了深深的烙印，是她在灰蒙自卑的青春中，反复呻吟着的名姓；他是每一次看着许焉之和江耐怜温柔的互动时，心中挂念着的牵挂；是在困难的时候，无数次赐予她勇气的源头。

　　有人用一生治愈童年，有人用童年治愈一生。

　　很幸运的事，宋扶樱虽然拥有不幸的一生，却拥有一个幸福的童年。

　　她不会再退缩了。她要往前走。

　　再苦，再难，再绝望。

　　不往前走，是不行的。

　　就算鲜血淋漓，就算两败俱伤。

　　她要清清楚楚地活着，不要稀里糊涂地躲藏。

　　这一切都不会是偶然，那个一直想害她的人，她要找出来。

　　温执悬没有发现的真相，她亲自去探寻。

　　以及所谓“失踪”的温执悬到底有没有死，这一切，宋扶樱要凭自己的双手去证明。

　　“小扶樱，已经洗的很干净啦。”姜笑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吃辣吗？我在想，要不要放一点辣椒呢？”

　　“我不能吃太辣的东西，不过一点点，我可以接受的。”

　　也许是因为心中想通了吧，她的笑容重新变得豁然开朗。

　　姜笑傲的瞳孔因为惊讶不易被察觉地颤动了一下，随后又恢复正常。

　　“好……好呀！那就加一点点，不会特别辣哦。”

　　在她盛好菜，要把它们端到客厅时，宋扶樱主动接过她手中的一个盘子，并排走在她身边，看似漫不经心地说出了一句让她更加震惊的话：

　　“姜小姐，我想，我应该可以拿上我的手机了。”

　　“小扶樱……”她下意识想反驳，不行啊，这才过了一个晚上，你就好起来了吗？

　　至少……至少也得再缓一缓……

　　万语千言，聚集在嘴边，最后居然一句也说不出口，等着宋扶樱的终是一声轻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叹息。

　　女人如水的眼眸盯着她，缠绵的感情让宋扶樱不禁感叹，顾大哥真是好福气……

　　“小扶樱，以后喊我笑傲吧，或者笑傲姐也是可以的。”

　　姜笑傲大方一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轻轻放到了宋扶樱摊着的手心，像是害怕她受伤一样小心。

　　那么多需要纠正的事，到头来，她居然选择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

　　这真是……

　　窗外阳光正好，站在窗边的两个女人，都不约而同笑出声。

　　什么都不用说了，她们已经默契地懂了对方没说出口的话。

　　“好。”宋扶樱收起手机，甜甜地喊了一声。

　　“笑傲姐，我知道了。”

　　＊

　　打开手机，预想的铺天盖地的短信并没有出现，宋扶樱检查了一下，她的手机卡被别人升级了，现在只有特定的熟悉的号码才能打进来，其他的一律算骚扰。

　　只犹豫了一下，宋扶樱点开了新闻软件，不出意外地看到，她的名字还挂在热搜第一。

　　有人批评她的作品并不值得拿特等奖，可惜她实在太倒霉，说她找后台都拿不出借口。

　　也有人借推荐名额说事，她早就自愿让给了江耐怜。

　　这些帖子一点攻击力都没有，豪门内部的很多事不能被爆出来，否则对自己的声誉也有影响。

　　相亲宴的事没透露，温执悬和她的关系也无人可知。只是有些好事者在猜测，所谓“不冷不热先生”究竟是谁。

　　看来挑事的人，还没到丧心病狂的地步。

　　看完所有的热搜词条，她略显嘲讽地轻笑一声，又将手机熄屏。

　　无非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评价。

　　骂吧，将所有辱骂都集中到她身上。

　　从前害怕那些辱骂，是她总认为，温执悬还活着，被他看到之后，一定会忍不住心疼。

　　而现在，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会心疼的人，也许被埋葬在了那片雪地里。

　　她自己，并不在意那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