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码头惊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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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船在蜿蜒的河道上又行驶了数日，两岸景致逐渐由荒芜转为繁茂。天气愈发暖和，湿热的南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北方的干冷截然不同。巧姐儿的身子一日好似一日，已能下地走动，只是依旧怯生生的，紧紧依偎着苏璃。板儿也渐渐褪去了惊恐，变得沉稳许多，时常帮着苏璃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那日船上风波后，同船的乘客对苏璃这“孤儿寡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和敬畏。吴货郎仓皇下船的情景犹在眼前，谁都知道这个看似柔弱的妇人并非表面那般简单。苏璃乐得清静，每日里除了照料巧姐儿，便是透过舷窗，默默观察着沿岸的风土人情，在心中勾勒着即将抵达的江南。
她注意到，越往南，河道上的船只越发稠密。有载货的漕船，有载客的航船，还有小巧灵活的乌篷船穿梭其间。岸边的市镇也明显繁华起来，商铺林立，人烟稠密，隐约可闻叫卖声、吆喝声顺着水波传来。一种与京城截然不同的、充满活力的商业气息，扑面而来。
这日午后，船工高声吆喝：“前面就到‘临河口’码头了！要下船的客官准备喽！”
船舱里一阵骚动。临河口是南下航路的一个重要枢纽，连接着运河与通往苏杭地区的多条水道，商贾云集，热闹非凡。许多乘客都在此转船或上岸。
苏璃的心也提了起来。根据“张快嘴”零碎的信息和她的判断，这里将是她们南下途中的一个关键节点。能否顺利上岸，并找到暂时的安身之所，至关重要。
客船缓缓靠向码头。还未停稳，码头上喧嚣的声浪便涌了过来。脚夫、小贩、旅人、迎客的伙计……各色人等挤满了不算宽敞的码头，人声鼎沸，汗味、鱼腥味、食物香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浓烈的生活气息。
苏璃一手紧抱着巧姐儿，一手牢牢牵着板儿，随着人流小心翼翼地踏上跳板。脚下是坚实的土地，她却有种眩晕感。连日的水上漂泊，让她对陆地感到一丝陌生。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码头上人来人往，龙蛇混杂。她一眼就瞥见，在码头入口处的告示栏前，围着不少人，指指点点。心中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
她不动声色，带着孩子挪到一个人少的货堆后面，低声对板儿说：“板儿，你眼神好，悄悄过去看看，那告示栏上贴的什么？别靠太近，看一眼就回来。”
板儿懂事地点点头，像条小鱼般滑入人群。
苏璃的心悬到了嗓子眼，搂着巧姐儿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通缉海捕文书，果然已经传到了这南下的要冲之地！
不过片刻，板儿就脸色发白地跑了回来，声音带着颤：“柳……柳姨，是……是画影图形！上面……上面画着个人，有点像……有点像你！还有赏银……好多银子！”他虽不识字，但图画和银锭的图形还是认得的。
苏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果然如此！忠顺王府和顺天府的手脚真快！看来，这南下的路，步步都是陷阱。
“别慌，”她压低声音，安抚板儿，也像是在安抚自己，“码头上人多眼杂，我们小心些，先离开这里再说。”
她迅速观察地形。码头只有一个主要出口，告示栏就立在那里，想要上岸，很难完全避开。硬闯是下策，只能智取。
她注意到，有一艘刚卸完货的空漕船，正在组织人手搬运一些新的货物上船，准备继续航行。一些脚夫扛着大包，正喊着号子，形成一道移动的人墙。而旁边，恰好有几个拖家带口的难民模样的行人，也正畏畏缩缩地想要上岸。
机会！
苏璃当机立断。她迅速从包袱里掏出两块半旧的深色头巾，一块严严实实包住自己的头和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另一块将巧姐儿也裹了起来，抱在怀里，让她的脸埋在自己肩头。又抓了把尘土，在板儿和自己露出的衣服上胡乱抹了抹，让三人看起来更加落魄狼狈，难以辨认。
“板儿，紧跟着我，低下头，混在那群人后面，趁那些脚夫挡住告示栏视线的时候，我们快速走过去！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抬头，不要停步！”苏璃急促地吩咐，语气不容置疑。
板儿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紧紧抓住了苏璃的衣角。
时机稍纵即逝。苏璃看准那队扛包的脚夫正好走到告示栏前方，几乎完全挡住了栏板的那一刻，低喝一声：“走！”
她弓着身，抱着巧姐儿，混在那几个难民身后，板儿紧随其后，三人如同惊弓之鸟，又像是寻常逃难的一家，脚步匆匆地向着码头出口走去。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挣脱出来。苏璃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身上扫过，有好奇，有怜悯，有漠然。她死死低着头，目光只盯着前方几步远的地面，用眼角的余光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一步，两步，三步……离出口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把守码头入口的税吏懒洋洋的盘问声。
就在她以为即将穿过最危险区域时，身旁忽然传来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哎，你们几个，站住！”
苏璃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凝固。是税吏？还是……发现了什么的官差？
她不敢停步，也不敢跑，那样只会更引人注目。她只能硬着头皮，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走，同时将巧姐儿搂得更紧。
“说你们呢！带孩子的！停一下！”那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不耐烦，脚步声从后面追了上来。
完了！苏璃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是拼死一搏，还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那艘漕船上，一个看似工头模样的大汉忽然骂骂咧咧地吼道：“王老五！你他娘的磨蹭什么呢！还不快把货扛过来！耽误了开船，扣你工钱！”
这一声吼，顿时吸引了那税吏的注意力。他扭头朝船上骂道：“催命啊！老子盘查可疑人犯呢！”
那工头却不买账，跳下船来，一把拉住税吏，塞过去一小串铜钱，陪着笑脸：“李爷，李爷息怒！都是些苦哈哈的逃难的，有什么好查的？您行行好，我这船赶着潮水呢，帮帮忙，赶紧让咱们的人过去卸货装货！”
那税吏捏了捏手里的铜钱，脸色稍霁，哼了一声，也没再理会苏璃她们，转而走向那工头，嘴里嘟囔着：“就你事多……”
趁这短暂的混乱，苏璃几乎是小跑着，带着板儿冲出了码头入口，混入了码头外更拥挤、更杂乱的人流中。
直到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苏璃才敢大口喘气，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湿。怀里的巧姐儿似乎感受到她的恐惧，小声啜泣起来。板儿也靠着墙，小脸煞白，腿肚子直发抖。
“没事了……没事了……”苏璃轻声安抚着孩子，也安抚着自己。刚才那一刻，与在船上面对吴货郎时完全不同。那是面对个人的贪婪，而刚才，是直面国家机器的罗网！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
她探出头，小心地望了一眼码头方向。告示栏前依旧围着人，税吏和工头还在争执什么。她们暂时安全了。
但危机远未解除。这临河口码头鱼龙混杂，官府的耳目定然不少。那海捕文书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她们头顶。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根据“张快嘴”模糊的指示和之前零碎听来的信息，王熙凤暗中布置的接应点，似乎不在临河口镇内，而是在镇外约十里处，一个叫“白滩渡”的小地方，联系人也并非什么显眼的人物，据说是个经营杂货铺的远房表亲，姓李。
十里路，对于疲惫不堪的妇孺来说，不算近。但留在镇上，风险更大。
苏璃不敢耽搁，在巷口找了个看着面善的老婆婆，用仅剩的几枚铜钱买了三个粗粮饼子，又小心翼翼地问明了去“白滩渡”的大致方向。
“顺着镇外那条土路一直往南，看到一片白色的河滩，再往前走一里地，有个小集市，就是白滩渡了。路倒是不难走，就是荒凉些，你们娘仨……小心点。”老婆婆好心提醒。
谢过老婆婆，苏璃带着孩子，啃着干硬的饼子，踏上了通往白滩渡的土路。
路确实荒凉，两旁是杂草丛生的田野和零星的坟茔，偶尔有赶着牛车的农人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更添几分凄凉。
苏璃心中忐忑。王熙凤的这步暗棋，是否可靠？那个姓李的表亲，是否还认这门远亲？万一……万一找不到人，或者对方早已变卦，她们又将何去何从？身上仅剩的银钱，已支撑不了几日。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隐约可见一片泛着白光的河滩，在暮色中格外显眼。白滩渡，就要到了。
希望就在前方，但希望之中，也藏着未知的变数。
苏璃深吸一口带着河水腥甜的空气，握紧了巧姐儿的手，对板儿说：“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暮色四合，荒野寂寥，只有脚步声沙沙作响。三个渺小的身影，向着那片未知的白色河滩，艰难而又坚定地走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