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今世》金星天蝎

65、第六十五章

　　齐敏消失了, 董煜看着他书桌上的纸条,他不知道她去哪里,现在在哪里,他想,自己现在是一个被她留下的人,不过,他有准备,因为已经有人给他打过预防针,他甚至做了更周全的准备.
　　那日葬礼过后,齐仲华对董煜说, “齐敏可能需要时间从悲伤中脱身,我很了解我的女儿,坚强,乐观,开朗,她会走出来, 独自一个人,她不喜欢拖累别人,如果你能等她,就给她时间.”
　　董煜想,他会给她时间,他会等她,即使她留了纸条,让他不要等,她讲, 被留下的人会很难过,很痛苦,很寂寞,她不要他这样,所以,她放他自由.
　　可董煜觉得,没有齐敏的生活,怎么样都是无所谓的,自由不自由他根本不在乎.

　　齐敏漫无目的地走了很多地方,她停下脚步,看这个世界,原来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那天她终于笑出来,为了一只小鸟.
　　她坐在纽约街头吃一份简餐,就在一家餐厅室外的加坐上.那里的小动物都不怕人,一只小鸟飞到她的桌上,很小的一只,衔了一根从盘子里头掉出的薯条,薯条很粗,有点分量,小鸟很吃力地刁了薯条朝天上飞,突然薯条就那样笔笔直地朝下落,小鸟咻地也朝下落,一路追着那根薯条,它为了那根薯条,好像就忘了自己会飞.
　　齐敏看着那一幕,笑出来,想,这样一根筋的小鸟,很幸福.她也很幸福,她想到包里的药,还有行李箱里头的卫生巾,那个人塞了好多,他也留了纸条,上面写,齐敏,我不知道你要走多久,走多远,所以备得有点多,一定要记得吃药,我的要求不高,你只要记得,在吃药的时候想我,我就很开心了.
　　那个人的要求真的好低,她哪里只有在吃药的时候才会想到他,她时时刻刻都在想他,原来,她已经被他牢牢牵绊住,这是一种幸福的牵绊.她想,她该回去了,因为那个人在等她,那个被她留下来的人在等她.她不会让他等不到.

　　齐敏是辞了舟济的工作才出门旅游的,孔舟仁那时看着她,讲, “对不起,齐敏,我始终欠你这一声道歉.” 他很快批准了她的辞职.
　　可齐敏此刻仍就站在这栋商住两用的大楼面前,她仰头.楼很高,一眼望不到顶层,可她知道顶层有个天台,她会上去吃苹果,有个人会等她一起吃下午茶,她觉得很安心, 便正首,在玻璃门前看着自己,她不再穿套装,只穿了运动服,运动鞋,她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双板鞋,内心涌上一种兴奋,一种归属感,她回来了,她想见到那个人.她踏前一步,门自动先两旁滑开.

　　齐敏划了摄影棚的门卡,推门而入.
　　那个人在很认真地工作,他看到她,没有惊讶,好像她每天都来一样,他只是笑笑,讲, “你先坐一下,等我忙好.”
　　董煜想,她终于回来了,他留的纸条起了作用,因为她没有走多久,自己也没有等多久.他很开心,真的很开心.他加快手里的进度,他知道自己的镇定只是假装的,因为他按快门的手竟然在抖.
　　董煜拍摄完毕,清场,然后转身看向齐敏.
　　齐敏也看着董煜,满目含笑,然后问, “你这边招不招助理?”
　　董煜答, “作摄影助理很辛苦的哦,没日没夜的,又要到处跑腿.” 他怎么会舍得她辛苦, 董煜含笑看着眼前的人,剪了短发更精神,一副休闲打扮,完全像个国中生,看来,她恢复得很好,套句前一阵妇女节出现频率极高的广告词,面色红润有光泽.
　　“可以穿跑鞋上班吗?” 齐敏指指脚上的鞋,又问.
　　董煜点点头,张开双臂.

　　齐敏抱住董煜,应该说,是挂在他身上,讲, “蛮好,我再也不用自虐穿那几双高跟鞋.” 然后,他们就那样抱着,享受沉默,享受对方身上的气味,异口同声地开口,
　　董煜讲, “小白兔,大灰狼很想你.”
　　齐敏讲, “大灰狼,小白兔很想你.”
　　他们又吻住对方,两人都吻得细致认真,他们都不急,缓缓地倾诉思念,用吻,用手掌,然后,用身上的温度.

　　双姝的上市遇到了障碍,那份品牌转让的让渡书有问题, 董煜看着面前的传真,想,终于找到周小姐了.
　　这是徽州的一方古宅,宅子很大,很空,有点森冷.
　　周韵灵看着面前的一对男女,他们亲亲密密地挨着对方,男的高大,女的娇小,十分般配.她又想到自己,她很高,以前站在董凯身边的时候,那个男人总是抱怨, “小韵,你怎么长得那样高.” 可她总是骄傲地抬着下巴, 反问, “你有意见吗?”
　　那样的骄傲自信,现在看来却是一种无谓的武装,岁月似水流年,一切如过往云烟.
　　“你们跟我来.”

　　齐敏挽着董煜,打量这间堂屋,陈旧但干净,可却有灰尘的味道,那是时间的味道,好像,住在这个屋子里面的人,每日每夜都在思念另一个人,这个味道就是证据.
　　周韵灵看着面前的让渡书,颤巍巍地按上自己的刻章,她想到许多年前,她和董凯站在一起, 按下这个刻章,留下红色的印记,一纸婚书, 半世飘摇.原来,她还是没有等到,没有等到那个男人来接她.
　　“周小姐,” 董煜开口, “谢谢你.”
　　周韵灵没有说话,只是细细看着董煜,用力看,试图从面前的男人身上找到那个人的影子,许久,她开口,肯定道, “你和他一点都不像,他走了那么多年,我总觉得,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 她垂下眼,又开始回忆那个人.
　　“我爷爷最后交待我的是,他要对你说一声对不起,他没有来找你,他被软禁了,回不来.我知道,这些都不是理由,所以,我也只能代他说一句, 对不起,小韵.”
　　周韵灵听到最后五个字,抬起头,却是泪眼模糊,缓缓开口, “我只能对他讲,谢谢他保住双姝.”

　　齐敏走出堂屋,她牵着董煜的手,两人双双回头,看着那一排又一排的牌坊, 被那些牌坊祭奠的女人是多么痛苦,他们同样是被留下来的人,可在那个时代,他们没有勇气再去寻找自己的幸福,所以孤老一生.
　　齐敏想,她真的是幸福的,活在今时今日,活在能遇得到董煜的年代,她这样一想, 便更加牢地握住男人的手,男人对她挑眉一笑,俯身吻下来.
　　一旁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朝接吻的情侣行注目礼.
　　“看看,人家多放得开,站在牌坊下面接吻,不亏是大城市里来的.” 一个小青年挽着自己的女朋友一脸羡慕地讲.
　　“唉,有伤风化啊.” 一位老者摇头晃脑地叹道.
　　“多讽刺,这可是刚评下的五A级国家景区啊,他们亲成这副样子,就不怕牌坊下面的人爬上来找他们?” 一个中年妇女冷哼道,声音明显有妒意,好似婚姻不顺,中年早更.
　　齐敏听到这句,推开董煜,眨了两下眼,问, “会不会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盯上我们两个?”
　　董煜揽过齐敏,摇摇头, “统统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人,” 他亲着小女人一下又一下,最后讲, “我的这颗葡萄甜得很,我要嫉妒死他们.” 说着,又俯下身,贴上小女人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