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折腰》绯流酒

23、立夏（一） 雪合

　　五月初，艳阳高照。

　　雪合山庄的帖子陆陆续续送来了好几回，唐二老爷明面说着去，却一直不准备出发。最后，那帖子图雪花般飞进了唐老太爷的书案上，不过几天，他便被烦得不行，主动把自家弟弟赶了过去。

　　关于雪合山庄，唐摘星知道的不多。

　　听说庄主是一个已经退隐江湖的老前辈，而那位在江湖享有盛名的“刀魁”王霸，正是他的师弟。

　　雪合山庄这个名字颇为风雅，听起来雪雨霏霏，可相反，那里四季如春，艳华无双。

　　听唐灵皇说，那位庄主和老爷子是故交，两人多年前曾一起闯荡江湖，但那都是上一辈的事了，和唐摘星无关。

　　那帖子上只邀请唐二老爷来办一场青梅煮酒的风雅趣事，老爷子却还捎带上了她们。

　　那里地处幽谷，与锦城相隔不远，一两日便可到达。给白鹤淮写的信没寄出两日，马车便晃晃悠悠领着她们到达目的地。

　　绵延不绝的翠树，生生不息的绿草。鸟儿欢快地啼鸣，望着那巍峨的山庄，唐摘星暗叹：真乃绝世无双。

　　没有哪个山庄能同雪合这般锋芒外露了。

　　山庄外早就候着人，见唐二老爷下马车，连忙迎了过来，“唐老弟别来无恙啊！”那名中年男子笑呵呵的，标准的国字脸，脸被保养得极好，只有几分皱纹，看上去十分正气凛然。

　　他炯炯有神的目光转向她们，唐摘星不由自主往唐怜月身后躲了躲。

　　“这两位是？”中年男子问。

　　唐二老爷站在他面前不像一代人，道：“一个我弟子，一个我师侄，不用管，过来凑热闹的。”

　　他没多说其他，男人也默契地没继续问，两人就着其他话题相谈甚欢地走进去。

　　原本聚集地一大波人都随着他们的而去，一时间竟显荒芜。

　　“我们……算是被丢下了吗？”唐摘星不由自主问道。她看着把她们丢下的唐二老爷背影，伸手弹了两下。

　　唐怜月没回答她。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这一路上，唐怜月分明是他特意陪她过来，却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把人忽略个彻底。

　　应该说从坐上马车的那一刻起，他便开始坐立难安了，他分明是有话要和她说的，但起码有半盏茶的功夫了，唐怜月依旧是那副犹豫的神色。

　　“唐怜月，你嗓子疼啊？”山不见我，我自去见山。唐摘星在如摇篮的马车中昏昏欲睡，唯一支持的精力全放在了这件事上。

　　她歪头看着唐怜月，那双杏眼蘸着微光，从中透着一丝狡黠。她从前干坏事的时候时常喜欢这样看人，明明显眼得厉害，本人却丝毫没察觉到。

　　唐怜月摇着头，轻碰了碰她的脸。柔软的指腹和白玉般的面皮交错，显得格格不入。唐摘星通过手指的温度才察觉到她的脸庞似乎很冷，大概是寒症犯了。

　　老毛病了，药王谷都治不好，大抵是要陪着她一辈子了。

　　彼时唐二老爷正闭目养神，冷不丁开口道：“他嗓子疼不疼我不知道，你再吵下去那你的嗓子可就要疼了。”

　　唐摘星怏了。

　　她气鼓鼓地拉着身边人的衣袖，小声腹诽着，“唐怜月，你看他！”唐怜月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脑袋，把她整个人挡在身后，唐二老爷冷哼一声，也不管他。

　　“等下去藏书阁好好学习一下。”

　　她惊呼：“这雪合山庄的书籍这么厉害？”

　　唐二老爷看过去：“多学点傍身，出门在外有底气。”

　　“这倒也是，唐怜月咱们这几天就住那里了。”她故意这样说道，其实她最不喜欢看书了，密密麻麻的字看久了总觉得在身上爬，恶心得很。

　　唐怜月自然是懂她的，只是看着她这般精神，唐怜月多余的话也是说不出来了。他突然想起唐老太爷说的话。

　　在知道唐老太爷把碧落交给唐摘星之后，他去了一次梧桐院。

　　那里十年如一日，翠绿得惹眼，满目的竹叶卷起，倒别有一番风味。这里没有丝毫变化，可这次唐怜月心中却有一种莫名的惶恐。

　　闯进来时，唐老太爷在水池边钓鱼，翻涌的乌云在不停蠕动，把唯一的光线都遮挡了。梧桐院的池塘是唐老太爷特意找人修建的，占据梧桐院的一半。

　　他不在乎能钓到多少，只是享受这个过程。

　　“师父为什么要把碧落交给摘星？”唐怜月问得很急促，他向来性子沉稳，非特殊情况绝不会这般模样。

　　被质问的唐老太爷没什么表情，只是抬了眼，把鱼竿一甩，一条玄黑的鱼摆动着尾巴，被钓了上来，他抚摸着这条比他手掌还是大上一点的鱼儿，道：“我只是物归原主而已。”

　　他似乎老了，弯着的背直不起来，桶中的鱼儿被重新放回了池塘。

　　“她说过不要了。”唐怜月罕见地浮现一种名为“愤怒”的表情。给什么剑不好，偏要给碧落？若真想起些什么……

　　“这也改变不了她曾经是这把剑的主人。”唐老太爷打断道：“怜月，你看这朵花，本生长在极寒之地，我弟弟看着顺眼，便摘了一朵给我，即便我有心栽培可到最后也只延缓衰败而已。”

　　他拧紧了眉心，“我能护住她。”

　　“一时还是一世你要分清楚。”唐老太爷语重心长地说。

　　“我分得清。”唐怜月说着，重复着，好像在说服自己。

　　“连我那个弟弟都没分清，你这个毛头小子怎么可能分清。”唐老太爷问着他，嘴里又念叨着，“那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性子我知道，但凡你们露出一点马脚她就是打破砂锅问到底，到时候你还觉得你能护着？出去涨涨见识不是什么坏事，至少现在不是。”

　　“当初你做这玄武使的时候就应该知道，天启太大了，她躲不开的。”唐老太爷知道这孩子像倔驴，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有些事并不是靠武力就能解决的。

　　“……”唐怜月不说话了。

　　唐老太爷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你向来把私情分得很开，这次也不要让自己后悔。”

　　唐怜月捏了捏手骨，过于理性在某些时刻并不是一件好事，他总是会想起那个心惊的雨夜……那双破碎的眼睛，不停地问自己。

　　*
　　暗河。

　　藏在暗处的杀手组织向来不见阳光，但至少，他们偶尔会有直面太阳的机会。

　　苏家的一间暗房里。苏暮雨束着简单的发髻，专心擦拭着他的十八柄剑。旁边的苏昌河喋喋不休，学着苏家主的模样说着话，笑意却不达眼底。他们顺利完成了任务，为苏家挣得一大片资源，或者也能在之后的争斗中取得优先权。

　　这让他们能多休息一阵。这算是奖励。

　　突然，苏暮雨抬头，“从路上到现在，你提了白神医两次，我三十次，唐姑娘却是八十七次。”

　　苏昌河一时语塞，没懂他这话的意思，下意识反问：“所以呢？”

　　“你当真只是觉得唐姑娘有趣才招惹她的吗？”苏暮雨说话时仔细瞧着他，苏昌河虽非玲珑心，却也缜密，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可如今的他……很不对劲。

　　“……”苏昌河的呼吸凝滞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初，吊儿郎当地躺在床上，“说什么呢，不然还能是什么，我就是觉得她和从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

　　苏昌河仔细想了想，他见她大部分是在几年前，那时江湖上的名人太多了，她勉强算一个。

　　她从前爱笑，特别是那双眼睛，柳眉杏眼，弯月似水温柔，瞧着就让人心生好感。可惜那种眼神很少对他显露，他面对的，永远是比利刃还锋利的防备。

　　她明媚，也张扬。苏昌河有些新奇，他居然至今还记得她做过的出格事，件件都是很没道理的事，所有人都觉得没人会那么傻，可偏偏她做了。

　　这一回想就避不开那场“盛景”，苏昌河又忍不住回忆细节，满天的红绸飞舞，她留给了他们一个束着根飘逸的红飘带的后脑勺，那时的风也顺着她，吹拂的发丝根根分明，像是在为她做兴。

　　她嘴角含笑，眼底潋滟波动，凌厉的气势把所有人都吓到了。那一刻，她手边那位被誉为天下第一的美人似乎也不过如此。

　　苏昌河暗自唾弃着自己，他当初分明只觉得她这般人有勇无谋，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居然改了想法。

　　她嘴里总说着很多人不喜欢的话，那份要强的性子让人四处碰壁，可这天底下似乎没什么能阻止她的决定，她不懂明哲保身，也不会睚眦必报，她……甚至不像是一个唐门人。

　　想到此处，苏昌河又想到自己，暗色的眸子流转着诡丽的光芒。

　　“你是比较喜欢以前的唐姑娘？”苏暮雨难得同苏昌河说上这些，他心思通透但很少插入他人之事，可若这人是他的兄弟，他还是愿意说上两句：“其实你我都懂，不会有第二次魔教东征，那个人也不会让当年的事再次打扰唐姑娘，唐门的人也不会让她重蹈覆辙。”

　　苏昌河新奇地看着他，“你今反倒教训起我来了。”

　　苏暮雨停下手里的动作，瞧得真切，“我只是想问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担心……她？

　　苏昌河侧头不去看他，嘴里的话是说不出的酸巴巴，“我能担心什么，她有大把的人关心她，又不差我一个。”

　　“所以你应该知道，我们这样的人，注定和她们是两个世界的。”苏暮雨苦口婆心劝道。

　　“她们？”苏昌河笑了笑，“你话里有话呢，在开导别人前先开导自己吧。”

　　苏暮雨这下不说话了。曾几何时，他本不用考虑这种事的。

　　苏昌河话卡在嘴边，似乎意识到他的话刺到了好兄弟，他潋滟多情的桃花眼罕见地露出一丝烦躁。

　　他也不知道这股烦躁出于何种缘由，只是在无事时，总会记起那么个人，想要知道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