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回头》孙弈

5、第 5 章 周日，

　　周日，程桐紧张万分地站在刘新家门口，再三做好心理建设，才敲了门。

　　门后传来脚步声，程桐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早上好呀！赵……新新。”

　　开门的是刘新，他嘴里嚼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小程老师，早上好。”

　　程桐进屋扫视一圈，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哎，你团团哥呢？”

　　“不知道，可能赖床了吧。小程老师你先吃饭吧，团团哥都这么大人了，不用管他。”

　　不用管他？程桐想起自己刚刚像傻子一样在门口一遍遍地排练着与赵异见面的方式，结果这个害得自己昨晚一夜没睡的罪魁祸首可能还在赖床。

　　程桐“噌——”地一下起身，说：“我去叫他起来吃早饭。”

　　程桐在赵异家门口敲了好半天，也没人来开门。

　　他有点委屈，怎么又不理他了。

　　他越敲越委屈，越委屈敲得越响。

　　“哎呦，程老师呀。”朱奶奶买菜回来，在楼下就听到有人在敲门，没想到是程桐。“团团不在家呀，一大早背着个包说是回一趟老家，明天才回来呢。”

　　程桐心里嘀咕，早不去晚不去，今天去，早不回晚不回，明天回。这分明就是在躲他嘛！

　　他气鼓鼓地回了刘新家。

　　晌午，朱奶奶给程桐盛了一碗老母鸡汤，说：“程老师，我看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多喝点汤，补一补。”

　　“谢谢朱奶奶，我没事，就是昨晚没休息好。”

　　“是我们家新新太让老师操心了吧。”

　　“奶奶！”刘新不满地抗议。

　　程桐笑了笑：“没有，新新很聪明的，我给他讲题都是一点就通。可棒啦。”他转了个话头，“朱奶奶，赵哥现在是一个人住吗？”

　　“对呀，他妈妈前几天走了，他们家现在哦，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妈妈去世了？”程桐吃惊。

　　“对呀，团团就是为这个事回来的，他都三四年没回过家了。”朱奶奶说起这个就来气，“他那个妈妈呀，混账得很！我就没见过这么当妈的，一天到晚在外面跟不三不四的人勾搭着，从来是不管家里的孩子的，可怜团团这孩子自从奶奶走了以后，都是一个人过。”

　　高中时，程桐听过一些关于赵异家里的流言，说：“我记得他爸爸是高三时才去世的，他爸爸也不管他吗？”

　　“他爸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比他妈强点。说是在外地打工，其实在外面呀，还有一个家，找了个姘头，带着别人的儿子过。每年就知道给团团寄学费和那么点生活费，孩子是一点都不管！他爸后来得癌了，姘头带着儿子跑了，混帐东西这时候知道回来找亲儿子了。”

　　程桐没想到关于赵异的流言竟然有一大半是真的。

　　他回想起高三那年，开学两个星期了，赵异还没有回来上学。听说班主任去他家走访了好几次，都无功而返。

　　程桐担心赵异，拿着物理试卷去办公室装作问题目，偷偷听到班主任和语文老师说晚上准备再去赵异家一趟，再劝劝赵异。

　　他撬了晚自习，脱下校服，尾随着班主任来到江州第二附属医院。

　　程桐心慌，赵哥不会生了什么大病吧。

　　直到看到班主任拉着赵异在医院的楼梯间谈话，心里石头落地的同时悄悄地躲在转角处偷听。

　　“赵异，老师知道你的不容易，可你现在高三了，正是最关键的时候。老师和校长商量了一下，可以帮你在学校办一个捐款会，帮你们家解决经济上的困难。”

　　“谢谢王老师，捐款就不用了。我们家卖了一套房，现在经济上没有困难。”

　　班主任听到赵异的话更着急：“既然经济上没有困难，那你更应该去上学呀，孩子，你要高考了呀，高考对于一个人的人生是多么的重要呀！”

　　赵异平静地说：“王老师，对于我的人生来说，重要的是父亲。”

　　“你父亲也希望你能够好好读书，考上一个好的大学，你有这个能力呀，孩子。”班主任口苦婆心地劝赵异，“你去上学，老师可以去和主任沟通，让你晚上不用上自习，这样既方便你照顾你爸爸，也不影响你的学业。”

　　赵异摇头拒绝班主任：“老师，真的不用。就算今年我没有机会参加高考，明年后年我都还有机会。高考可以重来，我爸爸的命只有一条。”

　　班主任知道赵异是个懂事的孩子，他叹了口气，拍了拍赵异的肩膀，离开了。

　　程桐没想到赵异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不去上学，他抹了抹眼泪，准备去门口买点水果再来看赵异的爸爸。

　　“啊——”程桐刚从转角处出来，就看到赵异一脸阴沉地看着他，他被吓得惨叫一声。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说：“Hi，赵哥，好巧呀。”

　　“听到了多少？”

　　程桐心虚：“只听到一点点。”

　　“那就是全都听到了。”

　　程桐“呵呵”地干笑两声。

　　“怎么来的？”

　　赵异往前走，程桐自觉地跟上去，说：“我偷偷跟着老王来的。”

　　赵异斜眼看程桐，程桐讨好道：“赵哥，你一直不来上学，我担心你。”

　　赵异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说：“我没事，你回去吧。”

　　程桐听话地回去了，准备周末再来陪赵异。

　　回想当年，程桐还记得赵异那句：对我的人生来说，重要的是父亲。

　　他原以为赵异的父亲对他很好呢，程桐心疼道：“赵哥真是太不容易了。”

　　朱奶奶也感叹：“可不是吗，这孩子真是从小苦到大。现在那对害人的混账爸妈都走了，团团马上就要毕业了，等他工作赚钱了，以后就都是好日子。”

　　程桐听到这话才明白，原来朱奶奶也不知道赵异没有念大学。

　　当年，他看着赵异为了考上一个好的大学，每天都是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人。

　　水都喝得很少，为的是减少上厕所的次数多看两道题型，平时吃的也是干粮，为的是省去往返食堂的工夫多做半页卷子。

　　明明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明明最后考上了，到底是怎样的理由让他放弃了读大学的机会。

　　程桐大口地吃着饭，压抑着内心的酸痛。

　　赵异深更半夜回家，看到一团巨大的黑物在他家门口。

　　他打开楼道灯，看清了那团黑物：程桐蜷缩在他家门口，睡得正香。

　　他踢了踢程桐，程桐睡眼朦胧地睁开眼，映入眼帘是一双发黄的黑色帆布鞋，他顺着帆布鞋往上看，看到赵异冷漠的脸。

　　他迷糊地笑着说：“赵哥，你回来啦。”

　　他想要起身，可蹲的时间太长，两只腿早麻得没有知觉，他又尝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赵异伸手将程桐从地上拽起来，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在这里等你呀。”

　　赵异记得自己早上和朱奶奶说的是明天回来。

　　“我知道你是在躲我，所以我猜你是今天回来。”毕竟在外面住一晚不便宜。

　　“我要是真的是明天回来呢？”

　　“那你明天也能在这里看到我。”程桐真诚地回答他，又补充，“后天回来，大后天回来，只要你回来，你就能在这里看到我。”

　　楼道灯在这时灭了，程桐看不见赵异的表情，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赵哥，这灯在哪开？”

　　黑暗中，赵异拿钥匙开了门，将程桐推进门，说：“你睡房间，我睡沙发，睡醒了你就走。”

　　程桐抓住赵异的胳膊，说：“赵哥，我们谈谈。”

　　“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

　　赵异拒绝的态度让程桐感到憋屈，他委屈巴巴地说：“赵哥，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昨天说走就走，把我一个人丢在马路上，你害得我一晚上没睡着觉。我原本想今天早上找机会和你谈谈的，结果你又躲着我，我在你家门口等你等到半夜，我就是想和你谈谈都不可以吗？”

　　“谈什么？你一个研究生和我一个高中毕业的人有什么好谈的？”

　　“赵异！”程桐吼道：“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不信你没有看出我对你的心思，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我不信你不明白！你说这样的话，你说这样的话！你是要在我心里捅刀嘛！”

　　赵异当然看出来了，程桐这个人那么好懂，又表现得那么明显。

　　他只是不敢相信，他记得程桐是喜欢女孩子的。

　　程桐不是同性恋。

　　“程桐，你觉得我的话是在你心里捅刀，但现实不就是这样吗。”

　　“赵哥，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我……”

　　赵异打断程桐的话：“对，我知道，你不会嫌弃我。”

　　“赵哥！”程桐哽咽道。

　　“程桐，不管你在不在乎，我们之间的差距就在这里。你的前途一片光明，你可以实现小时候的梦想，将来成为一名高校老师。而我这辈子，连高校的门都进不去，我一个高中毕业生，连一份体面一点的工作都找不到。”赵异将很现实的问题摊在程桐目前。

　　程桐哭着摇头：“不是这样的，赵哥，不是，只要你想，你可以重新参加高考，只是晚几年而已。而且现在外面不是还有什么成人高考吗，赵哥，只要你想，所有的问题我们都可以一起解决。”

　　傻子，哪里是你说那么简单。

　　赵异被程桐哭得心软，他不忍心再说下去。

　　他上前轻轻抱住程桐，程桐也紧紧地回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