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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第二天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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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碧霞首先感受到的是手背上刀割一样的痛。
她躺在床上,困惑地将手抬至眼前,皮肤上一条红肿的伤口,凝固着点点血液。
脑子空白了一瞬,以为是昨晚不小心受伤了。随后想起,是白天的时候手被猫抓了一道。
奇怪,她不是涂药了吗?碧霞眯起眼,打了个哈欠,从床上缓缓直起身,带着未醒的困意摸过枕边的储物戒,掏出一瓶外伤膏药。
不过就算不涂药,这道浅浅的伤口对修士来说也不算什么,多走几步路的功夫应该就愈合了才对。
碧霞握着小瓶,将手背凑到鼻子下闻了闻,觉得猫的爪子上应该有什么。
或许有毒?或许是爪子太脏了?
一时也搞不清楚。她刚用手指取了一点药膏,房门就被敲响。
“青霄,你起了吗?巳时记得去澹秋居找仙尊,我有事要办,就不带你了。”
李炆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听来有些震耳,碧霞残存的睡意瞬间消褪。
她连忙回应:“知道了师姐,我刚起。”
碧霞将双腿放下床榻,踩在早晨冰凉的脚凳上,药膏随意地在伤口上一抹,然后便光着脚去开门,却只看到女人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的一个背影。
嘶……估计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啊。
碧霞愣了会儿,讪讪退回房内。
因为身体不怎么舒服,她起得确实有些晚了,阳光透过窗格洒落进来,把屋子所在的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
不过无所谓了,她并没有真的把自己当成仙尊弟子。隐隐的,她还有种预感,自己在这里留不了多久。
若她作为碧霞被揭穿,必定要被逐出宗门。若她作为素月与明河相认,她又能既往不咎地继续留嘉应宗,继续容忍那些修士第二次伤害她吗?
她不知道,不论哪种结局,碧霞都没有做好准备。
匆忙地洗漱一番后,碧霞换了身和内门弟子服样式差不多的箭袖袍,面料轻便但挺括,腕部银蓝的滚边颇有力量感。
这样的款式,随意配个利落的马尾便足够精神抖擞。碧霞甩了甩头,用手指梳抓起脑后散落的发丝,摆弄了几下后,猛然地意识到一些事情。
李炆道要她自己去澹秋居,岂不是意味着她接下来要单独和明河相处?
被反复抓了好几道的发丝像一片暖流,从指尖缓缓淌下,她的手臂也垂落于身侧。
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她应该恐惧、忐忑,但心中却是一种不知死活的期待。
这也是一个机会,不是吗?
他端坐时像一尊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像,动起来时却自生一种通透艳色,衬得他分外鲜活,仿若朝华映日,浑身满溢的灵气。
那种灵气,仿佛可以穿透进碧霞的脑海,搅动一些潜藏在意识之下的东西。
每次看到他,一种模糊的、说不清的、道不明的爱意便破土而出,隐隐要牵带出其它来,是她消失的记忆。
碧霞急不可耐地给自己扎好发,攥着两只拳头,板着腰肩,带着恍惚又飘然的心情走到外厅。
好巧不巧,沈槐安正从楼上下来,听见了声音,停在楼梯上张开口问:“师妹,你要去哪?”
碧霞看过去,男人披着单薄的衣衫,眼睛没有蒙布,只是脆弱地闭着,露出一张温润细腻的俊脸。
她能进一步接近明河,归根结底还得感谢沈槐安的帮忙。碧霞于是热情回应道:“师兄早,我得去见仙尊了,你好好在楼里养病哦。”
沈槐安扶着栏杆,又往下跌了一格,抿着唇浅笑:“那,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碧霞收起外放的语气,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退了一小步,“师姐只让我巳时前往澹秋居。”
他噢了一声,有些怪怪的,脸上笑意加深:“祝你好运,只是回来的时候记得来我房间一趟,我有个礼物要给你。”
“什么礼物?”碧霞略感惊悚。
沈槐安一只手紧了紧披在肩上的外袍,脸庞移向敞开的大门,被院外投射进来的光照得通透的侧脸故作神秘:“你到时来找我就知道了。”
“啊?”碧霞望着他,逐渐困惑地眯起了眼睛。
她欲言又止,最终作罢,“那个,再说吧,你记得吃药。”迈开脚步出了小楼,将人扔在身后。
穿过花林,穿过两座荷花池,碧霞转瞬把沈槐安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她站到了澹秋居的门前,双手紧张地交扣在一起。
门虚掩着,不知是不是为她所留,一推就开了。
海棠依旧,穿庭如雪,碧霞视线在院中扫过,下意识去找那只猫。
猫并不在前院。她将交扣的手松开,假装李炆道还在前头引着她,紧张感有所缓解,根据昨天的记忆推门进了正厅。
通往书房的走廊开阔明亮,因为墙壁上打着一排的窗,有翠绿枝条从窗外探进来,招摇可爱。碧霞停在了一根柱子旁,隔着水幕似的琉璃珠帘,看见那张大书案两边此刻各站着两名小童。
他们手里统一抱着一摞堆得高高的折子,乖乖地等候着,身上穿的是浅蓝色的弟子服。
碧霞还从没见过这样小的同门,但弟子服穿在他们分外地合身,脑袋后尚且稀薄的头发扎成一个小髻。
啪,桌案后的男人忽然放下了笔。
动作稍微用力,两名小童在后面彼此对视一眼,将头如鹌鹑埋下。
他生气了,碧霞用最快的速度排除了自己的原因,眨眨眼,只感到新奇。
珠帘抖动,一片无形的乌云在书房内积聚,修为高深之人动怒时,会有威压在空气中凝结。小童抱着成摞的折子,摇摇晃晃地站着。
好在这种状态没持续多久,顾及着屋内两名小童,他叹了口气,从錾金小盒内取出一枚玉宝,在刚批阅好的宗折上轻轻一压,印出一个指纹似的椭圆红印,然后将折子合上,轻轻放在了最近一名小童的脸旁。
他对着小童开口,似乎在说慢点,注意看路。碧霞离得稍微有点距离,不是很能听清,隔着影影绰绰的珠帘,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两名小童转身出来时看见了她,以为她是内门弟子,有些羞涩地冲她点头。
脸颊红嫩,十分纯朴可爱的两个孩子。碧霞目送着他们走远,想起嘉应宗内确实有一帮小孩,是男修们的凡人妻子所生,只是平时一般不到主脉来。
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轮到自己走进那间宽敞的书房。
“仙尊,李师姐让弟子来找您。”她在门后两步开口。
男人点着头,从剔红方盒里拿出来一封信件,垂眸拆开,“到这里来。”
碧霞行了个礼,走到书案前,他抬头打量她一眼,然后将目光移向左边一排高大的书架,没问什么,直接说道:“去那边中间的架子上找一本叫《洪芽》的书,翻到折角的那页,将上面的心法仔细抄写三遍,再拿来给我。”
抄书?
碧霞顿了顿,目光大胆地在男人身上停留了两眼,看到他一身轻罗雪衣,面如新月,银发垂落成几束,随意散在脑后与身前,反射着柔光,闲适又扎眼。
她吐了口气,低低地应声:“是。”
樱桃木的大书架前,男人所说的《洪芽》已经被抽出,放在所有书的脑袋上。
碧霞拿过来,一下翻到折角的那页,新起的一行写着什么三尸化碧莹,道穷生无极之类的话,像是心法口诀。
是打算教她这些吗?
身旁是一处半隔开的茶室,内有两处坐案,一边案上是茶具,一边案上则摆放笔墨,平整铺着一叠新纸,看起来像是为她准备的。
碧霞再次回望身后的男人,纠结片刻,为了能和他多说几句,仍旧发问:“仙尊,弟子在这里抄吗?”她指着那丛笔墨。
男人没有看过来,但仍旧嗯了一声,暖熙的阳光下,他先前那种愠色消失得无影无踪,望着面前展开的信,似乎又有些喜悦。
他的嘴角在往上提。不知信里是什么内容。
碧霞拿着书,在案旁坐下了。可惜笔墨摆放的位置让她不得不背对着他。
“慢点抄,不用急。”她坐下后,男人递过来一声。
“……好。”碧霞提起了笔。
墨水洇上纸面,碧霞用了些力道控制行笔,使字迹尽量工整。
室内阒寂无声,那人就在她身后不远,使她如坐针毡。碧霞努力地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纸上。
只是抄书并不是什么难事,在把字写整齐时,她不可避免地,仍有余力开始想东想西。
她不想留在嘉应宗,等她找回记忆,若是明河能同她远走高飞就好了。两人一同修炼,修真界大好河山,岂不是任他们遨游。
抄完第一遍,那些心法口诀没在心中留下半点痕迹,犹如水过鸭背。
碧霞将含墨的纸移到一旁,那纸变得微重,仿佛抄上去的是心事。继续抄第二遍,落笔之前,她没忍住,叹了口气。
只是明河如今已接任宗主,这些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或许她会自己离开。
一阵风从南开的窗户外吹进来,四面八方传来纸页被吹动的脆响声。碧霞没注意到,因为她的叹气声,男人转头轻轻地看了她一眼。
抄完第三遍,字迹稍微变形,又显露出些许狂放来。
碧霞将纸面端到眼前,不太满意,这样会显得她不用心。正打算重抄第四遍——
男人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了,“好了,拿过来吧。”
碧霞一惊,回头不好意思地笑,“可是我……”
“青霄,是吗?”他整理着桌上的信件,又问了一遍她的名字,转过脸,一双窗子下染足了阳光的眼眸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