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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走在最前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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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最前头的是一名穿金戴玉的少年,银发束成一条柔顺有力的马尾,淌在背后。倨傲的目光横伸出来,掠过下方众人,有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傲慢,像哪个大世族里众星捧月的小公子。
榕真君见了他,立即欢喜地抬起手,像招呼自己亲生的小儿子那样,亲昵地让他坐到她身旁。
少年蹙了蹙眉,有些不太情愿地走过去。虽然拉着一张小脸,但嘴唇微微翘起的那种样子,还是会惹出人心里的一片喜爱。
碧霞当然记得他,蛇窝中化出人身的浩世镜,一个灵气逼人的少年,以后应该会长久地跟随在明河身侧。
三百年,明河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不知道更迭过几轮,又有哪些人在他心底或深或浅地留下烙印,这些碧霞一概不知。
她将目光有些寂寞放到最后走出来的明河身上。
男人看起来确实已无大碍,只是身上犹带几分病容,护体神光几乎稀薄得看不见。
这是他极为少见的样子,没了那层光,他被众生看得更清晰。减却云端之隔后,淡淡的烟棕色衣袍拘固出通身得体的神仙气态,面容新洁,如一轮皎月。
想到之后或许会有和他近距离接触的机会,碧霞心中无端地盈起几分斗志。
在和父亲低声交谈过几句后,男人抬起了脸,去注视大殿正中央那张已经存在了上千年之久的楠木掌门椅。
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但眉心是发紧的,有一种思考的神秘感自他身上散发出来。
不知他此刻在想什么,也不知他接下来要如何应对凡界这一难题。
洛无咎退下台阶,在下方就近的宾客位置上屈膝安坐。
明河这时回身看了眼下方的众人,素来显得没有焦点的烟蓝眼眸中划过一丝严厉的神色,让人紧张。
他迈开脚步走过去,在掌门椅上轻轻坐下了,动作驾轻就熟,不带一丝推却和犹豫。
殿内空气凝滞了片刻,随后才响起对他的恭迎声,最不整齐的一次,有喊宗主的,也有喊仙尊的。
明河听他们唱完,将目光放到右手边,从人群中挑出那人,“祁老,请把你刚刚的诉求再说一次吧。”
祁老看着他在掌门椅上端坐的模样,脸上蔓延过复杂的神色,生硬地笑道:“仙尊,这恐怕不太合适,不是说开春才会交接宗主之位吗?”
明河不为所动,只是淡声道:“修士生命漫长,何必纠结这短短的几个月,既然质问的是本尊,那本尊理当处于众人的视线中心,接受审视。”
“这……”祁老望了一眼对面明稚,女人眼中闪过一丝暗暗的不屑。
“恕老夫唐突,那我们便直言了。”他拱手,代表着殿内一大半对凡界漠不关心的修士发问:“仙尊成为宗主后,打算采取什么态度对待凡界?”
“如果你问的是本尊的态度,”他微抬下颌,使当仁不让都多了几分倨傲孤高,“身为当世至高几人,本尊理应兼顾凡界生灵的安危。”
席间响起一片议论,像是终于引蛇出洞,祁老混浊灰眸中燃起针锋相对的得色,“如此,便恕老夫无法认同仙尊继位宗主一事了,嘉应宗的利益不容让步,只有仙尊以宗门利益为先时,才配坐上这个位置。”
“是啊,怎么能把我们的东西送给那些凡人?”在大部分修士眼里,这意味着他们每月得到的灵石会直接减少一半。
“他就是在凡界长大的,心也留在凡界了。”
“问题是,他要当宗主我们也拦不住……”
这些嗡嗡的议论全无半点尊重,传到碧霞耳朵里,令她心情瞬间低落下来。
可怜明河白得一个苦力仙尊的名号,这时候却被说成不在乎宗门利益。
她不知这三百年的人事变迁,但也听母亲提过,仙尊的出现才使得嘉应宗更上一层楼,稳坐宗门头把交椅。
坐在上面的男人只是轻轻阖了阖眼,俨然已是名成熟稳重的上位者,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忽略祁老,扫视过每一个人,“还有谁有异议,尽管在这场庆功宴上直言。”
自然有人大着胆子道:“听说仙尊近年来一直在援助凡界,敢问可有此事?”
碧霞觉得声音熟悉,下意识往前伸了伸脖子,才反应过来这个声音是桃夭的。
“确有此事。”明河不急不缓地回答她:“但以往那些对凡界援助,记的是月留殿的账,只是交给了执事堂来操办,再将物资以嘉应宗的名义送到凡界,并未耗费宗内分毫。”
桃夭眉梢微微挑起,脸上挂着轮晃人的假笑,意味不明,只是将袅娜娉婷的上身往下伏了伏,“原来如此,谢仙尊言明。”
执事堂长老紧接着补充,语意中夹带着一点嘲讽:“这些年送去凡界的东西皆是仙尊个人赀给,没有动到官中的一块灵石,诸位可以放心了。”
“哦,没想到我们一直都误会仙尊了。”回春堂副堂主明稚轻轻笑了一下,细白如葱根的手指沿着桌上酒杯的杯口摩挲,显得漫不经心。
那张脸看起来不算美丽,上唇突出下唇太多,显得有些刻薄,眉毛描画得比大部分的修士都要短上不少,前粗而后淡,眼是横置的菱形眼,眼角微微下垂。
祁老正要再说什么,金琅忽然又站了起来,眉目间有种凛然,“仙尊确实比只会贪图享乐,生怕自己的利益受到一点损害的某些修士强。不如当场来个表态,我代表问剑楼同意嘉应宗对凡人施以援手。”
明稚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倒想问问金琅仙君要如何代表整个问剑楼?”
金琅只是目视着高位上那人,不看明稚一眼,“我自然能代表,问剑楼内已就此问题探讨过多次,也曾多次组织剑修去凡界斩妖除魔,见识过凡人疾苦后,剑楼态度基本一致。”
话音一落,不知是谁胆大地问了一句,“我不太明白,问剑楼是在投诚吗?”
此话一出,当即惹怒了剑楼在场的其他剑修。
声音是从靠后的地方传来的,那几张厉色面孔纷纷回头,连带着大片灼热剑气向后方席卷,如高叠的浪潮,剑修们不客气地质问道:“谁在出声?”
杯盘滚落震碎,梁上垂挂下来的紫金帛画在气劲下疯狂舞动,修士力抗群魔的画面纠缠在一起。席面一片骚乱,修士们纷纷运功抵御剑气,发出不满的声音。
场面有种要失控的感觉,外缘的乐修连忙拨动琴弦。
冰雪的气息冲刷化消掉那道高涨的剑气,冷热相交,团团气雾在席间弥漫。
琴音婉转,暗含着安抚的意味,头顶的帛画终于停止了跳动。
剑修们适时地收了剑气。
“我希望有些人能明白,问剑楼不止在宗内占据重要地位,在整个修真界都是剑修追崇的剑道指标。剑楼顺应天命,照拂受难生灵,不论仙凡,刚刚那句话,对于仙尊包括整个宗门都是一种侮辱。”
众人将目光聚焦,这次说话的竟然是那位枫离神君。
问剑楼没有楼主,剑修只凭实力排行争夺话语权,竞争激烈。
而枫离凭着过人的天赋,长久位居问剑楼剑榜前三,话语权已经大到和楼主无异了。
看来问剑楼的态度确实相当明了。
但席间仍是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都听过他最近和那名凡人少年的传言,不免觉得他有徇私的嫌疑。
他一番情理俱足的话,并没有起多大作用。
尴尬的气氛被起身的明稚打破。
这样的场合,她未着裙装,只一身桃红色的衣裤,一种单薄的桀骜,“既然问剑楼已经表态,那我也代表回春堂表个态吧,回春堂不同意嘉应宗插手凡界之事。”
“明稚副堂主想必还代表不了回春堂吧,堂主列应风竟没来吗?”金琅侧首问她。
明稚弯起嘴角,“回春堂可比剑楼忙多了,哪能都来呢。”
碧霞这会儿终于得以看清了这位明稚姑娘的面孔。
她听天织阁内的女修提起过几次,这位医术天才是如今宗内七大峰之一寰巧峰的独女,出身高贵,天赋超常,完全有资格加入天织阁,和众位同样身份不凡的女修做姐妹。
但她却多次拒绝了天织阁的邀请,她们于是一致地认为她瞧不起天织阁,加上她的面容并不讨喜,女修们没少背地里编排她。
碧霞不爱听她们骂人,她意识到那些话语很难不给她留下关于某人的初印象,即使她率先打定主意,过后就把那些流言风语抛诸脑后,但多多少少总会留下些。
每次她们一起个头,她就默默地转身离开。
这时,忽有问剑楼的人阴阳怪气道:“我们只是很奇怪,医修济世,如同剑修卫护苍生,同样是修行路上不可或缺的历练,明稚副堂怎会对凡人如此狠心……莫不是当年您的母亲竞争宗主之位落败,因此对洛家怀恨在心,故意借此刁难仙尊?”
明稚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同时眼珠慌乱地往明河的方向滑了滑,“你说什么?”
“剑楼过分了。”席间立即有人为明稚打抱不平,“这里多的是人不赞同宗门插手凡界,难道都是对仙尊不满?”
“急什么,明明是你们先说问剑楼的。”她一只手微微紧张地攥在胸前,敏锐意识到,问剑楼在这个场合里是被围攻的,只是他们剑修还占着理,这些人不好开口。
祁老安抚性地看了一眼明稚,示意她稍安勿躁。
余光瞥见,座首的男人从那张金丝楠木椅上站起来了。
那层护体神光愈发朦胧,像一团薄雾将他笼罩着,踱步至阶前,却又像飞回云端,话音压下来,传递出一种无形的震颤,“凡界的问题是整个修真界不得不面临的,勿要牵扯其它。”
“听见没?”明稚瞪了眼那名女剑修,气鼓鼓地重新坐下。
碧霞离得太远了,但她注意到明河手里多了两颗光球,一金一紫,他将手缓缓抬起,光球飞下台阶。
“争论无济于事,逐一表态,赞同嘉应宗对凡界施以援手的,将一丝灵力注入金球,持反对态度的,则将灵力注入紫球,本尊自然会依据宗门大多数人的态度决定接下来的行事方向。”
殿内议论声一下大起来,两颗光球缓缓飞过每个人头顶。
等到了殿门旁的碧霞这里时,紫球已经膨胀了不少,内里数道明璨灵力流窜,几乎要把紫光掩盖,而旁边的金球就可怜得多,不过一只菜碟那么大,大概只有十几道灵气在里面游动。
虽然早就猜到结果,但碧霞仍就难免惊讶,因为差距实在太过悬殊。
抬眸望了眼远处掌门椅上的男人,他没有去在意下方的人群,一条腿有些随性搭在另一条腿上,支颐着脑袋,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碧霞指尖凝出灵光,有人关注着她的动作,见她将灵力注入金球后,近在咫尺的嘘声便响起了。
她懒得在意,将紫金球按照顺序一道传给旁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