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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醉舟与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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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潜水酒吧出来时,周霁川的衬衫领口已经松开了最上面的纽扣,这是前所未有的放纵。
蒙马特高地的夜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身上的威士忌气息。曼丽在最后一轮点了两杯纯饮,说是“给探戈勇士的犒赏”。
“你闻起来像个移动的酒桶。”曼丽笑着凑近他颈间,却依然带着那股独特的香气,松节油、紫罗兰香水与自由混合的味道。
周霁川有些不自在地整理衣领:“我平时不这样。”
“我知道,”曼丽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正是这点让人着迷,好学生偶尔的越轨。”
他们沿着石板路向下走,穿过沉睡的小巷。
周霁川的步履比平时略微软绵,但神智依然清醒多年的自律已经刻入骨髓。
曼丽却像只夜行的猫,脚步轻盈,仿佛刚才那几杯威士忌只是清水。
“看,”她突然指向一片隐蔽的草坪,“巴黎最好的观星点。”
那是一片倾斜的草地,位于圣心堂后方,可以俯瞰大半个巴黎的灯火。
几对情侣散坐在远处,低声交谈,分享着酒瓶。
周霁川犹豫了一瞬:“这个时间,在这里停留是否安全?”
曼丽已经脱下高跟鞋,赤脚踩上草地:“在巴黎,最危险的事情就是活得太安全。”
她拉着他在草地上坐下,从手提包里变魔术般掏出一小瓶白兰地和两个小杯子:“续摊时间。”
周霁川接过杯子,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光下荡漾:“你真是个危险的女人。”
“而你是个渴望危险的乖孩子。”曼丽与他碰杯,一饮而尽。
远处的埃菲尔铁塔整点闪烁,像一串坠落的钻石。周霁川仰头望去,巴黎的夜空不如故乡清澈,却因城市的灯火而显得温柔。
“小时候,我常在北京的老宅院里看星星。”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柔软,“祖父教我认北斗七星,他说那是家永远的方向。”
曼丽侧卧在草地上,用手支着头:“现在呢?你还找得到方向吗?”
周霁川沉默片刻,指向天空:“在那里,永远都在。只是有时候,云太厚,看不见而已。”
这个回答让曼丽微微动容。她凑近些,借着月光端详他的侧脸:“你知道吗,你喝醉后会变得很哲学。”
“我没有醉。”
“当然没有,”她轻笑,“外交官翻译家怎么会醉。”
他们分享着那瓶白兰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曼丽说起她在阿根廷学探戈的经历,说起那个教她跳舞的老探戈歌手,说他总是边跳边唱:“探戈不是舞步,是两个人之间的战争与和平。”
“那刚才我们是什么?”周霁川问,声音因酒精而低沉。
曼丽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大概是是停战协议。”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周霁川本能地坐直身体,曼丽却毫不在意:“巴黎的夜曲。别担心,只要我们不制造麻烦,麻烦就不会找上我们。”
她躺倒在草地上,伸展四肢:“躺下,霁川,星星不会坠下来砸到你。”
周霁川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她身边躺下。草叶带着夜露的湿润,透过衬衫传来微凉的触感。从这个角度望去,星空与城市的灯火在视野边缘交融,构成一幅超现实的画面。
他轻声说,“牛郎织女只能在七夕相会,其他时间被银河分隔。”
曼丽转过头,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脸颊:“那我们现在像不像在银河里?”
她的气息也带着白兰地的醇香,与威士忌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周霁川感到一阵眩晕,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她的靠近。
“曼丽,”他罕见地直呼她的名字,“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她笑了,手指轻轻划过他的眉骨:“因为我想看看,星星落在你眼睛里是什么样子。”
这个回答太过诗意,不像平时的她。周霁川侧过身,在月光下端详她的脸。卸下了平日的张扬,此刻的她显得格外柔和,眼中映着巴黎的灯火,像两潭碎钻般闪烁。
“你知道吗,”曼丽轻声说,“在法语里,‘醉酒’和‘星辰’是同一个词根——ivresse。古人认为,醉酒的人最接近星空。”
周霁川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这个动作如此自然,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Ivreesse(醉酒)源自拉丁语的ebrius,意为“陶醉”;而étoile(星辰)则来自拉丁语的stella。两个词在词源上毫无关联,这在周霁川严谨的语言学知识体系中再清楚不过。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几乎就要纠正这个错误——这是他的本能,一个习惯性追求精确的人对谬误的自然反应。
但就在话要出口的瞬间,他停住了。
月光下的曼丽正仰望着星空,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她的眼中闪烁着某种近乎天真的光芒,仿佛真的相信醉酒与星辰共享着同一个浪漫的起源。
周霁川突然意识到,这个错误太过明显,不像是一个在巴黎生活多年、精通法语的艺术家会犯的。更可能的是,曼丽在创造一个诗意的瞬间,用语言的谬误编织一个美丽的谎言。
这不是一个追求语言精确的女人,而是一个创造诗意的女人。对她而言,真相不如美重要,准确不如动人可贵。
所以他闭上了嘴,任由这个美丽的错误悬浮在夜空中。
更深层的原因是,周霁川发现自己渴望相信这个谎言。在那个瞬间,他不想做那个永远正确、永远清醒的周霁川。
他想要相信醉酒确实能让人触摸星辰,相信这个巴黎的夜晚确实有魔法,相信他与曼丽之间的吸引力不只是荷尔蒙的作用,而是某种命中注定。
“在法语里,‘醉酒’和‘星辰’是同一个词根——ivresse。古人认为,醉酒的人最接近星空。”
曼丽的声音在夜色中轻柔如梦。周霁川注视着她被月光勾勒的轮廓,突然明白了她的意图。
她在创造一个神话,一个专属于他们此刻的神话。
她仿佛在说:“在巴黎,最无趣的事情就是活得太真实。”
有时候,美丽的谎言比残酷的真相更值得珍惜。
所以周霁川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接受这个诗意的谬误。他仰头望向星空,轻声道:
“那么今晚,我们确实离星辰很近。”
这句话是他的投降,他愿意成为了片刻诗意而放弃真理的梦想家。
曼丽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光芒,仿佛在赞赏他的选择。她成功地让这个永远正确的东方绅士,为了美的缘故,接受了一个小小的、无害的谬误。
后来,当周霁川独自回到酒店,他翻开法语词典,确认了自己的记忆无误。Ivreesse与étoile确实毫无关联。
但他合上词典时,嘴角却带着微笑。
那个夜晚,躺在蒙马特高地的草地上,与一个危险又迷人的女人分享着白兰地和星空——那一刻,醉酒与星辰确实共享着同一个词根,那个词根叫做“魔法”。
而曼丽,就是那个施法的女巫。
周霁川知道,从今往后,每当他在夜空中看到星星,都会想起那个充满谬误却无比真实的夜晚,想起那个宁愿创造美丽谎言也不愿陈述枯燥真相的女人。
有些错误,值得犯下。有些真相,值得忽略。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年轻人的笑闹声。周霁川本能地坐起身,将曼丽护在身后。那几个年轻人只是瞥了他们一眼,便嬉笑着走远了。
“看,”曼丽靠在他背后轻笑,“你骨子里还是个绅士。”
周霁川放松下来,却依然保持着警惕。这是他第一次在巴黎感到脆弱。只有自己和这个危险又迷人的女人,暴露在巴黎的夜色中。
曼丽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别担心,我带了防身的东西。”她从手包里掏出一把小巧的瑞士军刀,“在巴黎混了这么多年,总得学会保护自己。”
这个举动意外地安抚了周霁川。他重新躺下,这次离曼丽更近了些。他们的肩膀相抵,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
“如果,”曼丽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如果今晚就是世界末日,你会后悔吗?”
周霁川望着星空,良久才回答:“不会。”
这个答案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二十四年来,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经过深思熟虑,都权衡过利弊得失。唯有今晚,唯有与曼丽在一起的这些时刻,他允许自己活在当下,不计后果。
周霁川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根草茎,星光下的曼丽像一幅活过来的雷诺阿画作,慵懒地侧卧在草地上,裙摆铺展开来,如同草地上拔节而出的小雏菊。
“曼丽,”他犹豫地开口,声音比平时柔软,“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桓已久。一个游历欧洲、洒脱坦荡的艺术家,为何会对他这样一个刻板无趣的东方男人产生兴趣?
曼丽轻轻晃动着手中的白兰地小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光下荡漾:“想知道你和我其他情人的不同?”
周霁川点头,随即意识到在这种快要黎明的黑暗中她可能看不太清楚,便轻声道:“是。”
曼丽笑了,笑声在暖暖的夏夜晚风中飘散:“首先,比起‘情人’这个词,我更愿意称他们为‘生命的过客’。”
她仰头饮尽杯中酒,将空的酒瓶放在草地上:“我刚到法国的时候,我的第一个法国情人是个诗人,他能写出我惊叹不已的诗句,却在喝醉后毫不留情打我。还有一个是意大利画家,他的调色板上可能有整个地中海的色彩,却吝啬得不肯为我买一束花。”
周霁川静静地听着,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酸楚。
“你看,”曼丽转过身面对他,手肘撑在草地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光芒和阴影。不过我学会了只取走光芒,不去思考阴影。”
“那我呢?”周霁川问,“我的光芒是什么?”
曼丽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手臂:“你像一件珍贵的东方瓷器,霁川。表面上绘着最规整的图案,内里却藏着千年的秘密。每次与你相处,都像在解开一层又一层的包装。”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笑意:“而且,你有一种令人着迷的矛盾,表面上循规蹈矩,骨子里却渴望越轨。这种张力….很性感。”
周霁川感到耳根发热:“你不担心...有一天我会变得无趣吗?”
“噢,亲爱的,”曼丽的笑声像银铃般清脆,“你以为我是那种要求永恒的女人吗?”
她坐起身,双手抱膝,目光望向远方的巴黎灯火:“生命就像这条塞纳河,永远流动,从不停留。我享受每一段旅程,但从不要求河流为我改变方向。”
周霁川沉默片刻:“所以,对你来说,我也只是...一段旅程?”
曼丽转过头,星光在她眼中闪烁:“不,你是一座我从未见过的园林。我知道终有一天要离开,但这不影响我欣赏此刻的风景。”
这个比喻让周霁川心中一动。他想起自己曾经对曼丽说过,想写一本关于中国古典园林的书。
“你知道吗,”曼丽继续说,“在中国园林里,最美的不正是那些巧妙设计的‘借景’吗?”
“透过一扇窗,看到另一重天地。你就是我的‘借景’,霁川。透过你,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的坦荡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周霁川心中的迷雾。他终于明白,曼丽从未承诺永恒,也从未要求永恒。 她活在当下,像一只蝴蝶,只为今天的花蜜而停留。
“如果我告诉你,”周霁川轻声说,“我开始害怕明天的到来呢?”
曼丽的眼神柔软下来:“那就让我们好好享受今夜。看,北斗七星正在我们头顶,巴黎的灯火在我们脚下。此时此刻,难道不够美吗?”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把你的担忧都交给我,今晚我们只谈今天,不论明天。”
周霁川看着她摊开的手掌,仿佛那真能接住他所有的惶恐。他轻轻将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掌心上。
曼丽合拢手指,握住他的手:“记住,不是所有的花都要结果,不是所有的相遇都要有结局。有些美好,正因为它短暂,所以才珍贵。”
远处,塞纳河上的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音乐随风飘来,若有若无。周霁川突然理解了曼丽的哲学—,她太懂得生命的无常,所以选择全心全意地活在每一个当下。
“告诉我,”曼丽突然俏皮地问,“严谨的周先生,你此刻在想什么?”
周霁川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声回答:“我在想,也许不必等到七夕,牛郎织女也能在银河相会。”
曼丽的眼睛亮了起来:“看,你终于学会了我的语言。”
她躺回草地上,哼起那首探戈的旋律。周霁川学着她的样子躺下,两人的肩膀轻轻相触,体温在夜风中互相温暖。
“你知道吗,”曼丽轻声说,“在巴黎,有一个传说——如果两个人在星空下分享同一瓶酒,他们的灵魂就会永远纠缠,即使分离,也会在某个星空下重逢。”
周霁川知道这又是她的即兴创作,另一个美丽的谎言。但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信。
“那么,”他说,“我们的灵魂现在已经纠缠在一起了。”
曼丽满意地笑了,手指在空中划过一个优雅的弧度:“是的,我的诗人。即使明天你回到你的高墙深院,我继续我的四海为家,这片星空会记得,曾经有两个灵魂在这里相遇。”
周霁川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星空。曼丽的坦荡像一剂解药,治愈了他对未来的惶恐。
是啊,何必担忧明天?此刻的星光真实而璀璨,身边的女子鲜活而迷人,这就足够了。
当第一缕晨光染红天际时,周霁川意识到,这个夜晚教会他的不仅是接受无常,更是拥抱当下。
曼丽像一位高超的舞者,带领他在生命的探戈中旋转,教会他:不必担心舞曲终会结束,重要的是,在音乐停止前,尽情舞蹈。
曼丽轻轻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这样静静地握着,仿佛两个在黑暗中互相取暖的灵魂。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周霁川才惊觉他们就这样在草地上躺了一夜。曼丽已经睡着了,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她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小的阴影,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周霁川没有叫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巴黎在晨曦中苏醒。这一刻,他忘记了身份,忘记了责任,只记得星光、草地和身边这个女人的温度。
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圣心堂的圆顶上时,曼丽醒了。她眨了眨眼,看着身边的周霁川,笑了:“早安,我的星星。”
周霁川也笑了,这是他来到巴黎后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们起身离开时,周霁川的外套上沾满了草屑和露水,曼丽的裙摆也被晨露打湿。
两个浑身酒气的人,踏着晨光走下蒙马特高地,像两个刚经历完一场盛大冒险的孩子。
在分别的路口,曼丽踮脚在他脸颊印下一个吻:“下次带你去塞纳河上划船。”
周霁川没有答应,只是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他知道,自己已经坠入了一个危险的游戏,而更危险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下一次的越轨。
回到酒店时,迎接他的是李明远担忧的目光和又一束新鲜的玫瑰。但这一次,周霁川只是平静地接过花束,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巴黎的夏天还很漫长,而他的冒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