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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尘归尘,土归土,唯余相思赴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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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从医院那盏熄灭的手术灯开始,便彻底坠入了无边无际的灰暗。
楚季晏被清枫安、瑾弦凌几人半扶半搀着离开医院走廊时,整个人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脚步虚浮,眼神空洞,连眼泪都像是流干了一般,只剩下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红血丝,无声诉说着他刚刚经历过怎样一场撕心裂肺的失去。
清枫安原本还担心他会当场崩溃,会失控大哭,会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可一路下来,楚季晏却异常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没有嘶吼,没有挣扎,没有质问苍天不公,只是顺从地任由几人搀扶,上车、下车、回到他和林星眠一起住了许多年的那间屋子。推开门的那一刻,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林星眠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他没喝完的半杯温水,沙发上搭着他常穿的那件浅灰色针织衫,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仿佛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笑着喊他“学长”的人,只是出门买了东西,下一秒就会推门回来,轻声说一句“我回来了”。
可只有楚季晏知道,那扇门,再也不会为他打开了。
那个会笑着朝他走来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季晏,你先在沙发上坐一会儿,我去给你倒杯热水。”清枫安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放得极轻,像是怕稍一大声,就会将眼前本就摇摇欲坠的人彻底击碎。
楚季晏没有应声,只是缓缓走到沙发边,慢慢坐下,目光直直地落在茶几上那只玻璃杯上,眼神空茫,没有任何焦点。他的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指节依旧泛着白,整个人僵坐着,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瑾弦凌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平日里冷硬的线条此刻全都染上了担忧。他和楚季晏相识多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那个向来沉稳内敛、遇事从容不迫的楚季晏,那个永远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默默守护着林星眠的楚季晏,此刻只剩下一身破碎的温柔和绝望,连呼吸都轻得仿佛随时会断掉。
许白言早已红了眼眶,他不敢去看楚季晏的眼睛,只能别过脸,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他比谁都清楚,楚季晏对林星眠的感情有多深,那是藏了十几年的暗恋,是小心翼翼的守护,是不求回报的陪伴,是哪怕对方不知道、不回应,也愿意守在身边一辈子的深情。
如今人去楼空,这份深情,连一个安放的地方都没有了。
宋序则默默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让外面微弱的天光透进来一点点,照亮这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屋子。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用自己的方式陪着屋里每一个沉浸在悲伤里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是处理林星眠后事的日子。
按照当地的习俗,人走之后,要停灵三日,再择日入土。清枫安几人怕楚季晏撑不住,原本想全权接手所有事宜,不让他操一点心,可楚季晏却反常地坚持要亲自参与。
从联系殡仪馆、整理遗容、挑选寿衣,到布置灵堂、写牌位、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每一件事,他都亲力亲为。
他依旧很安静。
安静地给林星眠换上干净整洁的衣服,安静地看着化妆师为他整理好最后的容颜,安静地站在灵堂前,对着那张黑白照片,一站就是整整一夜。
照片上的林星眠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还是众人记忆里那个干净、柔软、历经苦难却依旧向阳而生的模样。
楚季晏就站在照片前,不言不语,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温柔得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眷恋与不舍。
前来吊唁的人无不唏嘘感叹,说他们兄弟情深,说楚季晏重情重义,可只有清枫安几人知道,这份“情深”,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兄弟,是藏了半生、来不及说出口、再也没有机会回应的爱。
他们不敢劝,不敢提,只能默默陪在他身边,守着这座冰冷的灵堂,守着那个快要把自己熬垮的人。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下葬的那一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冷雨,像是老天都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离别落泪。
林星眠的墓地选在城郊一处安静的陵园,背靠青山,面朝绿水,环境清幽,少有人打扰,是楚季晏亲自挑选的地方。他说,星眠性子安静,不喜欢喧闹,这里清净,能让他安安稳稳地睡一辈子。
棺木缓缓入土的那一刻,在场的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许白言再也忍不住,捂着脸蹲在地上,无声地痛哭起来。瑾弦凌微微垂着头,眼底满是沉重与心疼。宋序站在雨里,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衣衫,神色平静,却难掩心底的酸涩。清枫安抬手扶住楚季晏的手臂,生怕他承受不住,当场倒下。
可楚季晏依旧站得笔直。
他没有哭,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方小小的墓穴被一抔抔黄土慢慢填满,看着那块刻着“林星眠之墓”的墓碑一点点立起来,看着那个他爱了十几年、守了十几年的人,彻底化作一抔黄土,埋进了冰冷的地下。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只是轻轻抬起手,对着那座新坟,缓缓弯下腰,鞠了三个躬。
每一个躬,都弯得极低,极认真,像是在和他的少年,做一场最郑重、最绝望的告别。
“星眠,好好睡。”
他开口,声音轻得被雨声吞没,却字字清晰,温柔得让人心碎。
“我会常来看你。”
葬礼结束,雨渐渐停了。
众人陪着楚季晏回到家中,将灵堂撤下,把所有与林星眠相关的东西都小心翼翼地收好,摆放整齐,不敢乱动分毫。他们怕触景生情,更怕楚季晏看见这些东西,再次陷入崩溃。
忙完一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清枫安看着楚季晏依旧平静的模样,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他原本以为,楚季晏会在葬礼上失控,会在入土那一刻崩溃,可他没有。他安安静静地送走了林星眠,安安静静地处理完所有后事,安安静静地接受了这个人永远离开的事实。
清枫安甚至在心底悄悄觉得,或许楚季晏比他们想象中要坚强,或许时间慢慢过去,他总能一点点走出来,总能慢慢开始新的生活。
“季晏,这几天你太累了,今晚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好不好?”清枫安轻声叮嘱,“我们几个就在隔壁,有事你随时叫我们,千万不要一个人硬扛。”
瑾弦凌也点了点头,沉声道:“门锁好,窗户关好,有任何事,立刻打电话。”
许白言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说:“季晏哥,你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们明天再来看你。”
宋序则简单交代了几句,让他注意身体,不要熬夜。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是担忧与牵挂,却都不约而同地没有再提林星眠,生怕戳中他心底最痛的地方。
楚季晏依旧只是轻轻点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神平静得近乎淡漠,看不出丝毫波澜。他甚至还对着几人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浅、极苍白的笑容,轻声道:“我没事,你们放心回去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就是这一句“我没事”,让清枫安几人彻底放下了心。
他们以为,楚季晏真的缓过来了。
他们以为,他已经接受了林星眠离开的事实。
他们以为,他会带着林星眠的那份期许,好好活下去。
却没有人知道,这份平静,根本不是释然,而是绝望到极致之后,最后的回光返照。
是一场,早已预谋好的告别。
清枫安几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最后一点人声也彻底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将楚季晏彻底包裹。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一点点扫过这间充满了林星眠气息的屋子。
客厅的墙上,还挂着他们上学时一起拍的照片,照片上的林星眠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眼弯弯,笑得灿烂,而他站在他身边,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温柔得藏不住。
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林星眠常用的台灯,他最喜欢在深夜里开着这盏灯看书、写字,灯光暖黄,温柔了无数个夜晚。
阳台的花盆里,种着林星眠亲手栽的小雏菊,如今还开得好好的,嫩黄的花瓣,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痕迹,都藏着他们十几年的回忆。
从青涩的校园,到安稳的成年,从他默默守护,到他静静陪伴,从他不敢说出口的喜欢,到他最终没能听见的告白。
一切都还在,唯独那个人,不在了。
楚季晏慢慢走到卧室,轻轻关上房门,将自己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一步步走到书桌前,坐下。
书桌上,放着一张干净的信纸,一支黑色的水笔。
他拿起笔,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稳稳地落下了字迹。
他没有写太多话,没有长篇大论的遗言,没有撕心裂肺的控诉,只有短短几行字,安静、温柔,却带着赴死一般的决绝。
致清枫安、瑾弦凌、许白言、宋序:
星眠走了,我的世界,也跟着一起走了。
我守了他十几年,爱了他十几年,如今他孤身一人在地下,我放心不下。
我去找他了,这一次,我再也不会和他分开。
麻烦你们,替我将我葬在星眠身边,生生世世,相守不离。
最后,为星眠留诗一首,聊表我此生相思:
写完这几行字,他深吸一口气,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落下了一首他为林星眠所作、此生唯一一首,也是最后一首古诗。
笔尖停顿,收笔,一滴滚烫的泪,落在纸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迹。
他将信纸轻轻折好,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床边,轻轻躺下。
他闭上眼,嘴角竟勾起了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容。
像是终于卸下了半生的重担,像是终于等到了期盼一生的重逢。
星眠,等我。
这一次,我不会再迟到了。
这一次,我会亲口告诉你,我爱你。
这一次,我们再也不分开。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屋子里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只有窗外的晚风,轻轻拂过窗帘,带着无尽的悲伤与温柔。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清枫安几人放心不下,一大早就赶了过来,敲了许久的门,都没有人应答。
他们心里瞬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慌了神,连忙找来备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客厅里安安静静,一切都和昨晚离开时一样,整洁、干净,却冷得像一座空宅。
“季晏?”
“楚季晏!”
几人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却没有一丝回应。
他们疯了一样冲向卧室,一把推开房门。
下一秒,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脸色瞬间惨白,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楚季晏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如同宣纸,呼吸早已停止,身体带着淡淡的冰冷。
他走得很安详,很平静,像是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睡眠,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去往林星眠身边的梦。
许白言当场腿一软,瘫倒在地,失声痛哭。
瑾弦凌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序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震惊与心痛,浑身都僵住了。
清枫安站在最前面,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楚季晏,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都快要站不住。
他们以为他平静了,以为他坚强了,以为他会好好活下去。
却没想到,这份平静,竟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他用最温柔、最决绝的方式,追随他的少年而去。
这时,许白言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上,那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张信纸,缓缓展开。
清枫安、瑾弦凌、宋序几人围了过来,目光落在纸上,一字一句,看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他们的心脏,痛得无法呼吸。
当看到最后那首为林星眠而作的古诗时,几人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
纸上,是楚季晏最后的字迹,工整、温柔,带着一生的相思
信纸从许白言手中轻轻滑落,飘落在地上。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照亮了这间空荡荡的屋子,照亮了床上永远睡去的人,照亮了那首藏尽半生暗恋、一生深情的古诗。
林星眠走了,楚季晏也跟着走了。
一个来不及听见告白,一个来不及诉说爱意。
一场猝不及防的意外,一段藏了十几年的深情,最终,只留下一座相依的坟墓,一首泣血的古诗,和一群永远活在遗憾与悲伤里的人。
风轻轻吹过,带着无尽的叹息。
从此,人间再无楚季晏,再无林星眠。
只有青山埋骨,相思永存,岁岁年年,永不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