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十七】间章2 ...
-
决定要组建团队来处理加仑的烂摊子,未想象中的第一步或许是暗中调查、拟定名单、或是与非洛、Oral等人进行秘密商议。他万万没想到,在协会这套成熟的体系下,正式启动一个可能涉及外部干预、资源调配和风险管理的专项事务,第一道关卡居然是——填表。
当非洛抱着一摞几乎挡住他视线的、装订整齐的表格纸,吭哧吭哧地挪进未的房间,然后“咚”一声将那一大摞放在书桌上时,未的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以为非洛错把某个资料回收处的废纸堆搬了过来。
那摞纸的厚度着实可观,大约有十几本协会通用手册叠起来那么高。纸张是协会内部常用的、带着细微防伪水印的浅灰色再生纸,边缘打孔整齐,每份表格的标题字号统一,栏目密密麻麻,从基础信息到动机阐述,从风险评估到资源需求,从应急预案到伦理审查……林林总总,分门别类,还有大量需要附页详细说明的部分。
“这……”未看着那堆纸山,罕见地有些语塞,“……也太多了。”
非洛把表格放下,自己也长长舒了口气,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胳膊,耳朵和尾巴都耷拉着,一脸愁苦:“谁说不是呢!我都跑了好几趟事务管理部,那边的人就跟复读机一样,说‘流程如此’,‘必须完备’。喏,这些还只是主申请表和核心成员登记表,后面如果涉及外聘顾问、物资特别申领、跨部门协调……还有得填呢!”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表格,指着那复杂的结构和大量的空白栏,抱怨道:“我打听了一下,他们说搞这么繁琐,主要作用之一就是‘确认’。”
“确认?”未不解,“确认什么?”
“确认申请者的决心、能力和计划的可行性啊。”非洛学着管理部人员的腔调,但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想啊,如果一个人不是真的特别想干成某件事,或者对这件事的认识根本不够深入,他哪有耐心和精力填完这么多鬼画符一样的东西?填到一半自己就烦了,或者发现很多问题根本答不上来,计划漏洞百出,自然就放弃了。这叫……嗯,‘意志力与准备度筛选’!”他重重地把表格拍回纸堆上,哀嚎道,“可这也太多了吧!光是看一遍目录我就头疼!”
未沉默地听着非洛的抱怨,目光却落在那堆积如山的表格上。白纸黑字,冰冷而客观,像一道道无声的拷问。协会用这种方式,将一时冲动的热血、模糊不清的念头、或是隐藏在私人恩怨下的行动,过滤在正式的流程之外。它要求你清晰地陈述目标,理性地分析风险,明确地规划步骤,并且有足够的耐心和坚持去完成这第一步的文书工作。
这种冰冷而理性的筛选机制,意外地触动了未心中某个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角落。
他开始自我审视。
组建团队,打击加仑的产业链……最初的动力是什么?是因为亲眼看到但的付出被玷污?是因为自己调查时遭遇的险境和侮辱?是因为对那种系统化腐败的本能厌恶?还是……仅仅因为,这件事与但有关,而他无法坐视但继续在那片泥沼中沉沦?
如果……如果但当时接受了他的提议,答应离开加仑,去修道院,自己还会如此执着地非要插手这件事吗?还会想要组建团队,去撼动那个盘根错节的灰色网络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让未感到一阵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颓然。
大概率……不会。
他会感到轻松,为但找到了出路。至于加仑那些依旧在泥泞中挣扎的人,那些被克扣的物资,那些可能更黑暗的交易……或许他依然会感到愤怒和不平,但那份冲动很可能不足以支撑他跨越协会这繁琐到令人望而生畏的流程,去发起一场目的明确、计划周详、且需要承担后续诸多责任和风险的行动。
他的动机,并不像这些表格所要求的那么“纯粹”和“坚定”。它掺杂了太多个人的、难以言明的情感纠葛和私心。这份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他试图燃起的决心之上。
非洛还在旁边嘀嘀咕咕地研究着某份表格上令人费解的填写说明,没有察觉到未的沉默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未看着那堆表格,又看了看皱着眉、但显然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分工填写的非洛。非洛的动机或许更简单直接,为了贡献点,为了干一票大的,也为了……保护他这个总是惹上麻烦的朋友。
一种混合着愧疚、茫然和淡淡疲惫的情绪涌上来。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不是面对强敌的无力,而是面对自己内心不够光明正大动机的无力,以及面对这庞大官僚体系第一步就展现出的、消磨人热情的繁琐的无力。
他垂下眼睫,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我们……一天填一点点吧。”
非洛正为某个栏目的专业术语头疼,闻言立刻点头,根本没听出未话里那点微妙的退却和不确定“好!反正也不急这一两天!咱们慢慢啃,总能啃完!今天就先把个人基础信息这部分搞定!”
他干劲十足地抽出了几份表格,摊开在桌面上,又变魔术似的拿出两支笔,塞给未一支。
未接过笔,冰凉的金属笔杆触感清晰。他看向摊开的表格,第一个栏目就是“申请发起人主要动机简述(不少于500字)”。
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在纸面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也映照着他沉静却暗流涌动的侧脸。团队组建的第一步,或许不仅仅是填写这些表格,更是要直面自己内心那不够符合标准的初衷,并决定是否要继续走下去。而非洛那毫无阴霾的、充满行动力的热情,此刻像一面镜子,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摇摆。
未本以为食堂那场闹剧之后,他与那个叫杰里的红发火系能力者之间,应该就此划清了界限,最好再也不见。
协会内部区域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只要稍微留意,避开特定训练区域和高峰时段,碰面的几率可以压得很低。他没想到的是,仅仅几天后,就在他抱着一叠刚与非洛艰难填完基础部分的团队申请表,从事务管理部返回宿舍的走廊拐角,迎面就撞上了那个他此刻最不想看见的身影。
杰里似乎刚结束训练,额发被汗水打湿几缕,随意地贴在额角,身上还穿着方便活动的训练背心,露出的手臂上有几道新鲜的、像是被能量轻微灼伤的红痕。他正与同伴说着什么,一抬头看见未,话音戛然而止,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挥手让同伴先走,自己则径直朝未走了过来。
未的脚步顿住,下意识地将怀里那摞表格往身侧收了收,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拉起了警报。这家伙又想干什么?
杰里在未面前停下,目光先是在未脸上扫了一圈,似乎想确认什么,然后很自然地落在了未怀里抱着的那摞厚厚的、标题醒目的申请表上。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好奇,甚至可以说有点自来熟:“哟,忙着呢?这是……在搞团队申请?”
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没回答,只是用沉默和冷淡的眼神表达着“与你无关”以及“离我远点”的明确信息。
杰里却像是没接收到,或者说故意忽略了这些信号。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故作神秘的意味:“你们那天在食堂,跟那个狼耳朵的家伙说话的时候,声音可不小啊。什么‘产业链’、‘贡献点’、‘团队’……我想不听见都难。”
他耸了耸肩,一副“这可不怪我”的样子。
未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讨论事情,还要躲着人?”
他其实有点懊恼,那天和非洛在食堂确实有些投入。
杰里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些上次搭讪时的轻浮,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探究,也像是一种古怪的坦诚:“不过你们心也真大。协会里人多眼杂,想干点‘特别’的事,多少还是注意点好。”
未没有接他这个“好意”的提醒,只是冷淡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一丝讥诮:“说完了?你们这种喜欢找茬的人,面相看着都差不多。上次是个玩冰的,这次是你。没什么新鲜。”
这话直白又刺人,清晰地划清了界限,也把杰里归到了找茬者的类别里。
杰里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被这直接的归类噎住了。但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被激怒,反而像是抓住了什么话头,眉头微蹙,追问道:“冰系的?上次在训练场……跟非洛打起来那个?是不是个子挺高,看人鼻孔朝天的?”
未没想到他会顺着这话往下接,还描述得这么具体,下意识地皱了下眉:“我不知道他什么样,也不关心。”
他确实没特意去记那个虎变种的长相,只记得那股冰冷的恶意和傲慢。
“那就是努拉德,没错。”杰里似乎确认了,脸上的表情严肃了些,甚至往前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你最好离那家伙远点。他在训练场那边风评很差,不只是欺负新人那么简单,听说心眼小,手段也不干净。”
这话从一个前几天还在试图用火苗威胁未、索要联系方式的人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诡异和没有说服力。
未抬起眼,直视着杰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什么时候轮到你说别人‘风评不好’了?”
这话直白得像一记耳光。杰里的脸色瞬间变了变,眼底闪过一丝被刺中的恼怒,但他很快又把这股火气压了下去,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和努力维持的平静:“我……我上次是方式不对,我承认。我后来想了想,是有点过分。但我没想真的伤害你,我就是……就是觉得你有点特别,想认识一下,方法蠢了点。”他试图解释,语气甚至有点急,“可努拉德那家伙不一样!他是真的……算了,信不信由你。”
他看着未依旧冷淡戒备的脸,似乎有些挫败,抓了抓自己那头醒目的红发,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开口,这次语气认真了许多:“其实,我今天找你,是想说……你们那个团队,如果还缺人的话,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这个转折完全出乎未的预料,他愕然地看着杰里,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怎么……” 未下意识地问,随即意识到这问题很蠢。
果然,杰里露出一个“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的表情:“都说了听见了……我对你们想干的事挺感兴趣的。打击旧城区教会的黑市链子?听着就带劲!而且贡献点肯定不少吧?”他眼睛里的光又亮了起来,这次混杂着跃跃欲试和某种对搞大事的向往,“我火系操控还可以,近身格斗也凑合,绝对能派上用场!”
未看着他,心里只觉得荒谬。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思维方式简直跳跃得让人跟不上。前一刻还在警告他远离某个风评不佳的冰系能力者,下一刻就兴致勃勃地想要加入一个明显充满风险的行动,理由听起来既像是为了刺激和利益,又带着点莫名其妙的将功补过似的积极。
“我为什么让你加入?”未反问道,语气依旧冷淡,“我们不需要惹麻烦的人。”
杰里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换了一种策略,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恳切的商量口吻?
“我知道我之前给你印象很差。但我可以改!真的!我就是……有时候脑子一热,做事不过脑子。但我这人其实挺讲义气的,答应了的事肯定会尽力!要不……先不当正式队员?打个下手?或者……就当交个朋友?我是真的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想跟你……呃,和你的朋友们,认识一下。”
“朋友?”
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的荒谬感更重了。他觉得眼前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思维方式异于常人,热情来得莫名其妙,执着得也让人头皮发麻。他们之间哪有什么基础能称得上“朋友”?连基本的和平共处都还没做到。
未感到一阵强烈的、想要立刻结束这场诡异对话的冲动。
“下次吧,”未语速飞快地说道,甚至难得地带上了一点急促的调子,眼神飘忽地看向走廊尽头卫生间的方向,“我现在……有点急事。真的,憋不住了。”
说完,他根本不给杰里任何反应的时间,抱着那摞厚重的表格,脚下步伐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头也不回地朝着卫生间标识的方向“逃”也似的冲了过去。
留下杰里一个人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未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错愕慢慢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的郁闷。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自己那头红发,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最终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未一直冲进卫生间,反手关上一个隔间的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怀里那摞表格纸张的边缘硌得他手臂有些发疼,但比起刚才那种诡异又充满压力的对话,这点疼痛简直不算什么。
他心有余悸地想着杰里那张写满“真诚”和“期待”的脸,以及那番颠三倒四、动机成谜的发言。这个人实在太奇怪了。
未在隔间里又待了几分钟,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可疑的动静后,才小心翼翼地拉开门,抱着他的表格,像做贼一样快速溜出卫生间,一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确保没有再碰上那个阴魂不散的红发身影,这才加快脚步,朝着自己房间的安全港湾疾步而去。
未本来就被那堆积如山的申请表和内心摇摆的动机弄得心烦意乱,走廊里与杰里那场诡异又充满压力的遭遇,更是像往他本就滞涩的思绪里又撒了把沙子,硌得他浑身不自在。回到房间,面对非洛兴致勃勃讨论表格进度的笑脸,未难得地有些提不起劲,简单把遇到杰里以及对方那些颠三倒四的话说了一遍。
非洛听完,金色耳朵机敏地转动了几下,脸上惯常的爽朗笑容收敛了些,露出思考的神情。
“这家伙……确实有点怪。上次是搭讪不成反被喷,这次又跑来警告你小心别人,还想入伙?”他摸着下巴,“事出反常必有妖。走,未,咱们去资料室逛逛。”
“资料室?”未有些疑惑。他知道协会有储存成员基础信息和部分可公开任务记录的档案系统,但平时很少主动去查询。
“对,查查这个杰里的底细。”非洛拉起未,“虽然核心隐私看不到,但基础注册信息、种族天赋、来源世界的大致描述这些,只要是正式成员,在内部网络都有基础档案可查。有时候,一个人的‘来历’能说明很多问题。”
协会的资料室占据了一座附属建筑的整整三层。环境安静得近乎肃穆,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魔法羊皮卷和某种信息存储水晶特有的微弱臭氧味。巨大的书架高及天花板,分门别类存放着来自无数位面的知识副本、任务报告、以及成员档案的实体备份。柔和的恒定光源下,只有寥寥几个身影在书架间安静地移动或坐在阅读桌前。
非洛显然对这里的检索系统颇为熟悉。他带着未来到一排嵌在墙体内的终端机前,快速输入自己的权限码和查询指令。光幕闪烁,很快调出了一份标注着“杰里·克伦威尔(基础访问权限)”的档案。
档案上的照片是杰里刚入会时拍的,红发略显张扬,眼神里带着点新人特有的、试图掩藏却依然透出的局促和打量。下面的信息逐条列出:
【姓名】:杰里·克伦威尔
【注册编号】:Z-73
【生理种族/变异标识】:人类(基础模板),龙裔变种(隐性/非显性特征表达)。注:变种来源判定为“血脉返祖”或“高位格龙类能量辐射残留影响”,具体成因不明,无鳞片、翼膜、尾等典型龙类显性形态。
【主要能力倾向】:火元素亲和与操控(评级:B+),体质强化(评级:C),龙裔血脉潜在活性(状态:沉寂/不稳定)。
【来源简述】:高强度、高混乱度的龙类活动迹象及原始部落文明残留。社会结构依据档案记录员早期接触报告描述,具有高度集群性、等级森严及基于原始力量崇拜的生存法则。
【协会适应性评估】:初期表现出较强的攻击性与领地意识,经基础社会化引导及规则适应期后,行为模式趋于稳定。战斗与任务执行能力达标,团队协作意识有待加强。暂无严重违规记录。
档案信息比未想象的要详细一些,但也足够模糊,尤其是关于“来源世界”的部分,充满了官方记录的谨慎措辞。
“龙变种?还是隐性的?”非洛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这倒是少见。大多数龙裔变种恨不得把鳞片纹在身上显摆。来自一个……‘已失联/推定崩解’的地方?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安稳地方。”
未的目光停留在“原始部落文明残留”、“高度集群性、等级森严及基于原始力量崇拜的生存法则”这几行描述上。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透出一股不加掩饰的野蛮和危险气息。
“能查到更具体的吗?关于那个部落?”未低声问。
非洛尝试了一下,摇了摇头:“直接关联的详细文明档案需要更高权限,或者特定的研究目的申请。不过……我们可以用协会的内部网络,检索一下公开的、关于类似位面碎片或原始龙裔社会的研究摘要、探索报告碎片,也许能拼凑出点画面。”
他们换了一台具备更广泛文献检索功能的终端。非洛输入了几个关键词:“原始龙崇拜部落”、“社会结构”。光幕上滚动过大量晦涩的学术标题和片段,其中一份文档被非洛点开。文档没有署名,语言风格冷峻如解剖报告,记录了一些早期接触者在那个地方看到的景象。
“……社会单位以‘巢’为称,实质为扩大的血缘集群。力量为唯一通行法则,年长、强壮或魔力深厚的个体支配一切。资源极度匮乏,争夺常态化。观察到将战败部落成员及本部落衰弱个体视为‘可消耗资源’的普遍现象,包括但不限于血肉利用。幼体存活率低下,存活着自小浸染于此种环境,性关系混乱,近亲繁殖现象显著,因被视为‘保持血脉纯度’的方式之一。伦理概念近乎于无,生存与力量延续为最高宗旨。该社会形态具备典型‘魔力浸染型文明晚期衰竭特征’,内部张力极大,推测其自我崩解为必然,与外部位面压力共同导致其最终脱离并碎片化……”
文字是冰冷的,描述是抽象的,但组合在一起,足以在读者脑海中勾勒出一幅令人极度不适的图景:一个被原始力量和生存欲望彻底支配的、弱肉强食到了泯灭基本人性的恐怖之地。喝人血、吃人肉、孩童沦为资源、□□常态……这些词汇背后的现实,光是想象就让人胃部翻搅。
未和非洛沉默地看着光幕,资料室恒温的空气仿佛骤然变冷了。非洛的尾巴无意识地紧紧卷住了自己的腰,耳朵向后撇着。未则感到一阵冰冷的恶心感从脊椎爬升,这是对这种纯粹黑暗的生存环境的生理性排斥。
“……这地方,”非洛干巴巴地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能长出个只是‘有点烦人’、‘爱找茬’、‘搭讪方式蠢’的家伙,简直他妈的是个奇迹。”
未深有同感。一旦将杰里那些令人不快的言行,放置在他出身的那个充斥着血腥、混乱、吞噬与毫无底线的背景之下审视,一切忽然变得……几乎可以称之为“温和”了。在那样一个地狱般的环境里长大,他所学会的与人互动的方式,他对于“力量”、“支配”、“获取”的理解,他那种直白到鲁莽、时而充满攻击性又时而试图以笨拙方式表达“兴趣”或“认可”的行为模式,似乎都有了某种扭曲但可循的逻辑。相比于他可能亲眼目睹甚至经历过的黑暗,他目前的表现,确实堪称“文明”甚至“天真”得有些格格不入。
单纯的膈应悄然转化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混杂着些许恍然、一丝极淡的荒诞同情,以及依旧存在的、对于这种不可预测性本身的不安。
“穿越者……”未低声说,像是在消化这个认知,“背景都这么……‘丰富’吗?”
非洛苦笑了一下,摊摊手:“不然呢?能被‘协会’这个系统捕捉、牵引或主动逃进来的,有几个是来自鸟语花香、一生顺遂的太平世界的?要么是环境本身出了问题,要么是个人遭遇了巨变,要么是身怀特殊能力或秘密,在原来的地方待不下去了。时空乱流、世界碰撞、自我觉醒……什么原因都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因为有‘回溯’这档子事存在,协会内部其实很少爆发你死我活的争斗,至少明面上很少。大家……都很谨慎。”
提到“回溯”,未立刻想起了杰里警告他的那个冰系能力者努拉德。
“那个努拉德,能查到吗?”
非洛重新操作终端,输入名字和粗略特征进行检索。结果很快出来:没有匹配的详细成员档案,至少在他们的权限层级下没有。只有几条零散的任务记录旁注中提到了这个名字,关联的任务类型多是“位面遗迹勘探”、“特殊物品回收与鉴定”、“跨文明区贸易护送”等。
“看来要么是用的假名或代号,要么权限设置比较高。”非洛摸着下巴,又尝试用“冰系”、“虎变种”等特征加上那些任务类型进行交叉搜索。这一次,光幕上滚动出一些更模糊的论坛讨论片段、匿名交易板历史记录碎片,以及某些任务完成后的非正式评价。
信息支离破碎,但拼凑起来,指向了一个不太光彩的行当:从各个位面的古老遗迹、失落墓穴、甚至是刚发生灾难或战争的文明废墟中,“回收”有价值的物品,魔法器物、文物、艺术品、珍贵材料、甚至是蕴含信息的骸骨或遗物。然后,通过某些渠道,将其贩卖给收藏家、研究者或其他有需求的势力。
“什么‘贵重文物转卖’,”非洛撇了撇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说得真好听。不就是盗墓刨坟、发战争财、捡死人骨头卖钱吗?还‘转卖贵重文物’,呸。对死者没有半点敬畏,对文明残留也只有榨取价值的眼光。”
未看着那些隐晦的描述和评价。确实,比起杰里出身背景那种赤裸裸的、关乎基本生存的野蛮,努拉德所涉及的领域,更像是另一种披着文明外衣的、冷静而贪婪的掠夺,同样令人不适。
“协会不管这类事吗?”未问。
在他看来,这种行为显然游走在伦理和法律的灰色地带,甚至可能触犯某些位面的禁忌。
非洛抓了抓头发,显得有些为难:“这个……情况比较复杂。协会的管辖权主要在于维持自身枢纽的稳定、应对跨界威胁、以及成员内部管理。对于成员在无数个不同位面、遵循各自千差万别的规则和法律所进行的‘私人活动’,只要不严重危害协会利益、不引发大规模跨纠纷或灾难,协会通常采取‘不主动干预’的态度。毕竟,很多位面本身的‘法律’和‘道德’标准就天差地别,协会很难制定一套放之四海皆准的规范。而且……”
他皱了皱眉,似乎在想怎么解释更清楚:“而且,这和‘回溯’机制也有关系。很多事情,很难追查,也很难定责。算了,这个问题我自己也解释得不是很透彻,查资料恐怕也够呛。”
他说着,直接掏出了协会内部的通讯器,拨通了一个号码,还特意打开了外放。
“Oral?是我,非洛。有点事请教,关于协会对成员在外‘私人活动’的管辖界限,还有……和‘回溯’的关系。嗯,我和未在一起。”
通讯器那头传来Oral平稳的嗓音,背景有轻微的仪器嗡鸣:“说。”
非洛把他们查到的关于努拉德可能从事的“文物转卖”,以及未关于“协会为何不管”的疑问概括了一遍。
Oral沉默了几秒钟,似乎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那清晰、冷静、带着技术性精确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可以理解协会内部动态的特殊性。要解释管辖的模糊地带,必须先理解‘回溯’机制对穿越者社会行为的根本性重塑。”
“首先,明确一个基础概念:每个穿越者的‘回溯’,都有一个理论上可测定的‘区间’。这个区间通常以某个对其个人而言意义重大的‘锚点事件’为起点,以其自然寿命终点或能力上限为终点。协会的部分高级监测设备可以模糊测定这个区间的长度和稳定性,但精确锚点属于个人核心隐私。”
“基于回溯区间的不同关系,穿越者之间的互动会衍生出几种极端复杂的博弈模型。”
“第一种,绝对覆盖模型。” Oral的语气像是在讲解数学定理,“如果穿越者A的回溯区间,在时间长度和起始点上,完全包含了穿越者B的区间——即A能回到比B更早的时间点,并且A的区间结束时间不早于B。那么,在A进行回溯时,只要他选择回溯到足够早的、包含B当前‘本轮’记忆生成点之前的时间,那么B在本轮经历的一切,包括与A互动的记忆,都将被覆盖、抹除。A拥有绝对的‘存档’控制权,是‘庄家’。B则完全被动,每一次与A的互动都可能在下一次A的回溯中化为虚无,甚至B本人都不会记得有过这样一轮互动。在这种情况下,A对B可以做任何事,而B几乎无法形成有效反抗或长期记忆。”
未和非洛都听得屏住了呼吸。如果存在这样的“绝对庄家”,那么所谓的公平或规则将毫无意义。
“第二种,更常见但也更复杂:区间交叉模型。” Oral继续道,“即A和B的回溯区间有重叠部分,但起始点或终点不同。这就进入了所谓的‘德州轮庄’局面。假设A和B发生冲突,A先死亡并回溯。那么A会丢失从本次回溯点到死亡点之间的记忆,但保留更早的记忆;而B,作为后死者,会保留本轮的记忆。当时间线因A的回溯而重置后,B带着记忆‘重入’新的一轮,而A是‘空白’状态。这就产生了信息不对称。反之亦然。”
“因此,”Oral的声音毫无波澜,却陈述着最残酷的生存逻辑,“穿越者之间争斗的核心,往往不在于一击必杀的战斗能力,而在于‘对表’。精确掌握自己与对方的回溯区间边界、可能的锚点,并竭力控制自己的‘死亡时机’。目的是避免成为‘先死失忆’的一方,同时尽量让对方陷入‘信息空白’。这催生了大量基于情报交换、相互威慑和死亡时机约定的复杂博弈。”
非洛忍不住插嘴:“所以……像盗墓、灰色交易这种事,协会很难管,是因为就算抓到现行,对方可能一死了之回溯重来,证据、记忆都没了?或者反过来,调查人员自己可能因为区间问题,记忆被覆盖?”
“这是原因之一。”Oral肯定道,“取证的天然困难,追责链条的脆弱。但更深层的影响在于社会行为模式。因为意识到死亡可以重置不利状态,一些穿越者对风险的评估会发生变化,更倾向于采取激进、短视、游走于规则边缘的策略,只要他们认为收益大于回溯一次的‘成本’。同时,他们也极度依赖‘保密’,防止自己的回溯区间特征、锚点信息被他人掌握,以免在博弈中陷入被动。”
“而为了在这种环境下进行必须的协作,”Oral话锋一转,提到了一个更诡异的概念,“一种特殊的合作模式被发展出来:同步自杀协定。”
“当一组穿越者需要进行高风险、高信息量的合作时,他们可能会约定,在某个任务节点或情报交换完成后,以尽可能接近的、最好是‘同时同因’的方式自杀,触发回溯。这样,他们会在相近的时间点,带着本轮合作获取的全部记忆,回到同一个‘存档点’之前。这最大限度地保证了信息同步,防止有人在下一轮利用信息差单方面‘刷档’,也巩固了合作信任。毕竟,共同赴死是一种极强的绑定。”
“所以,在这个地方,”Oral总结道,声音透过通讯器,在寂静的资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相处的核心法则之一,不是战斗技巧的高低,而是‘对表’的默契与警惕。你需要了解潜在合作者或对手的回溯‘节奏’,也需要保护自己的。每个人,在某种意义上,都是一个移动的、不稳定的‘小型地狱’,承载着可能覆盖他人的记忆重置能力,也背负着被他人覆盖的风险。协会的规则和管辖,是在无数个这样的‘小型地狱’相互碰撞、博弈、寻求脆弱平衡的过程中,艰难建立起来的护栏,它必然存在漏洞和模糊地带,因为它所面对的基础,本身就是流动且充满悖论的。”
长长的解释结束了。资料室里只剩下终端机低微的运行声。
未感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滞重,像是无形中吸入了过于冰冷粘稠的空气。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回溯不仅仅是他个人背负的诅咒或底牌,而是所有身处此地之人共同面对的、扭曲了所有互动规则的底层变量。战斗、信任、罪恶、惩罚、甚至记忆本身,都成了可以计算、可以赌博、可以重置的筹码。这认知带来的寒意,远比听闻杰里那血腥的出身更甚,它直接动摇了对现实与因果的基本感知。
他下意识地看向非洛。非洛没有像他那样明显的震动,但眼眸也沉静下来,尾巴不再像平时那样无意识地轻晃,而是有些沉重地垂着,耳朵也微微向后压。他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再次被提醒的、沉闷的不适。
“所以,”非洛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点刻意为之的轻松,试图冲淡凝滞的气氛,“和这帮家伙打交道……真的很累人,是吧?”他试图咧开嘴笑一下,但笑容有点勉强,“不过往好处想,至少现在咱们心里有底了。知道为什么协会里大家表面都还维持着基本的‘塑料情谊’,因为谁也不想莫名其妙触发一场‘死亡档位竞赛’,对吧?”
他看向未,眼神里有关切,试图确认未是否被吓到。
“别太往心里去,未。这套‘对表’规则虽然邪门,但也不是时刻都在上演。大多数时候,大家还是该干嘛干嘛,接任务,赚点数,过日子。只要不主动去踩一些特别深的雷区,不跟某些特别没底线的家伙结死仇,通常也遇不上那种需要‘同步自杀’来保情报的极端情况。”
未听出了非洛话语里的安慰意味,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但内心深处,那寒意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催生出了新的、更隐秘的恐惧。
他想到了自己那模糊却似乎无比漫长的回溯区间,那个仿佛总能回到“杀死博士”时刻的感觉。在这个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隐藏和计算自己“时间底牌”的博弈场里,他这张牌……究竟算什么?如果Oral描述的“绝对覆盖模型”存在,那么他的回溯能力,在他人眼中会是怎样的存在?是令人恐惧的“绝对庄家”,还是一个无法归类、可能打破所有已知博弈规则的“异常变量”?无论是哪一种,一旦暴露,都可能带来无法想象的目光、觊觎或是……剿灭。
这份自知带来的不是力量感,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孤立与警惕。他必须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不仅是为了保护但,保护过去的秘密,现在更是为了在这个诡异的时间博弈场中,不成为一个醒目的靶子。
“资料查得差不多了,”未最终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指尖有些冰凉。他关掉了面前终端上那些令人不适的检索页面,仿佛也关掉了刚刚涌入脑海的、关于时间博弈的纷乱思绪,“回去吧。”
未做出了决定:暂时搁置组建团队的计划。
这个决定并非轻易做出,却在他从资料室返回房间、独自面对那堆依然空白的申请表时,变得异常清晰。Oral那番关于回溯区间、对表和小型地狱的冰冷阐述,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霜,覆盖了他原本就被杰里的出身和努拉德的行径搅得纷乱的心绪。
他能信任非洛。这一点,在经历了许多之后,几乎成了他在这陌生世界里唯一能抓握的浮木。非洛的热情或许过于灼人,行事或许有些莽撞,但那颗想要保护他、支持他的心,未能感受到其中的真切。非洛是他的“已知”,是他混乱坐标系中一个相对固定的点。
但团队不止需要非洛一个人。
招人?招什么样的人?
像杰里那样的?未脑海中浮现出那头红发和那双时而充满攻击性、时而又笨拙地试图表达“友善”的眼睛。杰里的背景是一片血腥的泥沼,他能“正常”地出现在这里,本身或许就是个扭曲的奇迹。招他入队?意味着要将一个来自那种环境、行为模式难以预测、动机可能复杂难明的变量,纳入到需要高度协同和信任的行动中。仅仅想象一下可能的沟通障碍、价值观冲突,以及在压力下对方可能被激发的、来自原生环境的残酷本能,未就觉得一阵头痛。
这已经算是“好”的假设了。
万一招到的是努拉德那种呢?冷静,精明,游走在灰色地带,将盗掘与贩卖视为寻常生意,对生死和伦理缺乏基本敬畏。这样的人加入团队,目标可能与未和非洛彻底背离,他可能将这次行动视为另一个捞油水的机会,甚至可能在关键时刻为了利益出卖队友。在回溯的规则下,他或许还能更干净地脱身,留下队友承担后果。
还有更坏的可能性。资料室那些冰冷记录背后暗示的、无数来自扭曲文明的穿越者。其中会隐藏着怎样难以想象的存在?拥有怎样诡异的能力或彻底异于常人的道德观念?与这样的人共事,已不是风险二字可以概括,那简直是与未知的深渊共舞。
难道要像非洛之前随口说的交个朋友那样,去一个个了解、试探、建立脆弱的信任纽带吗?
未光是想到这个过程,就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与……绝望。他本就不擅长与人建立紧密联系,过往的经历让他习惯于保持距离和警惕。现在,却要他在这个每个人都是移动小型地狱、时刻可能重置记忆或掀起时间博弈的环境里,去筛选、信任、并依赖陌生人?这任务看起来比独自面对加仑的主教和整个灰色网络更加令人望而生畏,更加消耗心力。
相比之下,独自行动……虽然痛苦、危险、效率低下,甚至可能再次遭遇之前的险境,但至少,变量是可控的。他只需要对自己负责,只需要计算自己的行动和风险,只需要在必要时,承担自己死亡回溯的代价。没有复杂的沟通,没有潜在的背叛,没有需要时刻提防的、来自队友的未知时间牌。
可是,硬闯真的可行吗?加仑的产业链盘根错节,背后站着主教那样的存在,还有本地帮派和黑市网络。他上次的失败已经证明了单打独斗的局限性,对方显然不是毫无防备的乌合之众。每一次尝试都可能像上次一样,陷入围困,遭受羞辱,面临比死亡更不堪的威胁,而无法轻易自杀反而成了掣肘。难道每次行动,都要经历一遍类似的痛苦、挣扎和侥幸逃脱吗?
这感觉,就像在玩一个设计极其恶意、关卡无限重复、敌人会根据你的尝试不断学习适应的游戏。你无法真正通关,因为系统本身似乎就无法被个体力量撼动。你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背板,记住每个敌人的位置、每次陷阱的触发点、每条可能的逃生路线,用无数次的失败和痛苦作为学费,去换取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推进,或者仅仅是避免最坏的结局。而即便你背得再熟,一个意外的变量,一个未曾预料到的对手新招数,就足以让你前功尽弃,重新跌回起点。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之前因调查有所进展而产生的些微笃定。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的黑暗里,仿佛浮现出无数张模糊的面孔。杰里、努拉德、资料中那些未曾谋面的、来自诡异世界的穿越者;还有加仑阴暗小巷里那些贪婪的面孔,主教那张隐藏在虔诚面具下的脸,但在地下室昏光下苍白的侧影和手腕上的伤口……
信任的困境,行动的窘境,像两道沉重的枷锁,将他困在原地。组建团队,前路是未知的人际深渊;独自硬闯,前路是重复的痛苦循环。哪一条路,都看不到清晰的曙光。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摞厚厚的申请表上。表格的边角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锋利。或许,Oral说得对,这些繁琐的程序本身,就是一种筛选。筛掉的不仅是意志不坚者,或许也在无声地劝退那些像他一样,在了解了这个世界残酷的运行规则后,对合作本身产生根本性质疑的人。
未伸出手,指尖划过最上面一份表格冰凉的纸面。暂时……就这样吧。团队的计划,搁置。加仑的事情,也从长计议。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新的认知,来重新评估自己的力量与局限,来思考在这片由无数小型地狱构成的冰冷博弈场上,一个没有魔法、却背负着可能更为特殊回溯秘密的人,究竟该如何生存,如何前进,如何……去保护想保护的人。
窗外的模拟天光渐渐暗淡,预示着“夜晚”的来临。未没有开灯,任由房间被昏暗吞噬。孤独感如影随形,但这一次,其中混杂了更多对这个世界本质的冰冷认知。
……
非洛还是来了。敲门声响起时,未正对着桌上摊开的表格和那个小小的金属盒出神。他以为打发非洛回去就能获得一点独自消化的空间,但显然,非洛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里装满了放不下的担心。
未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但还是起身开了门。非洛站在门外,脸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探询,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金色的眼睛里映着走廊的光。
“……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你没事吧?”
“没事。”未侧身让他进来,声音有些疲惫。
非洛走进房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房间里没开主灯,只有书桌一角台灯的光晕,照亮了摊开的表格、凌乱的笔,以及……一个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冷冽微光的、造型异常规整精致的小金属盒。
那盒子就放在表格旁边,距离未的手边很近,像是刚刚还在被凝视或摩挲。它的存在感太强了,那种超越寻常废料利用的精细工艺,锐利笔直的折痕,严丝合缝的扣合,以及表面那对称到近乎刻板的几何凹纹,都与房间略显冷清简单的陈设格格不入,也与未平时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非洛的视线立刻被吸引了。他好奇地“咦”了一声,凑近了些:“这是什么?好精致的小盒子!你自己做的?”
他记得未似乎手很巧,但眼前这盒子的完成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伸手把盒子盖住或拿走,但动作慢了一拍。非洛的注意力已经全然被吸引过去,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欣赏,没有掺杂其他复杂的审视。
藏,已经来不及了。解释?未张了张嘴,却发现很难找到一个合理的说辞。这盒子本身,以及它所容纳的东西,都与他试图在协会塑造的、那个沉默寡言、背景模糊、专注于任务和训练的形象相去甚远。它直接连接着他极力想要掩埋的过去,连接着但。
他看着非洛那双清澈的、写满好奇的金色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对他“手艺”的惊叹,唯独没有恶意或刺探。拒绝吗?用冷淡或沉默推开这好奇?未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做不到。非洛的关心是真实的,他此刻的好奇也是直白而毫无杂质的。在刚刚经历了对“他人”和“合作”产生深刻怀疑与绝望的夜晚,非洛这份毫不设防的靠近,像是一道过于温暖、让他无法狠心熄灭的光。
心底挣扎了片刻。最终,一种混合着破罐破摔的无奈和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的“想要分享”的冲动占了上风。他抿了抿唇,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看可以。”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示弱的警告,“但……不许笑我。”
非洛显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看个小盒子还有这种条件。但他立刻郑重地点头,举起三根手指,表情认真得像在发誓:“保证不笑!我发誓!我非洛要是笑话你,就让我……让我一个月吃不到肉!”
这个赌咒对嗜肉如命的非洛来说算是相当严重了。他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奇异地冲淡了房间里弥漫的微妙紧张感。
未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终于伸出手,将那个冰凉的金属小盒拿起来,递给了非洛。指尖相触的瞬间,他能感觉到自己手指的微凉和非洛掌心的温热。
非洛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像是接过一件易碎的艺术品。他先是在灯光下仔细端详它的外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锐利而精准的折痕和凹纹,由衷地低声赞叹:“天哪,这做得也太好了……这折角,这扣合……” 他对精细物件似乎有着本能的欣赏。
然后,他的拇指找到了那个同样由金属丝精巧弯成的搭扣,轻轻一拨。
“嗒。”
一声清脆而微弱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盒盖掀开。里面衬着的、被仔细压平的浅碧色干苔藓首先映入眼帘,那股极淡的、属于旷野或雨后林地的清冷气息隐约飘散出来。非洛的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苔藓中央。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束被细心扎起的头发。独特的、微微卷曲的蓝色发丝,在浅碧苔藓和金属冷光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沉静而幽深的色泽。
非洛脸上的赞叹和好奇,在看到这缕头发的瞬间,缓缓地沉淀下去。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金色的眼眸里光芒流转,似乎在辨认,在思考,也在感受着这束被如此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的发丝所传递出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重量。
他没有笑,连一丝一毫觉得滑稽或奇怪的表情都没有。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两人。
未站在光影边缘,垂着眼,等待着审判,或者说,等待着一种他不知该如何应对的反响。而非洛,只是捧着那个打开的小盒,久久地、沉默地看着。
非洛脸上惯常的明朗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沉静的严肃。他捧着那个打开的金属盒,指尖小心地避开了里面那束蓝色的发丝,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上面,然后缓缓抬起,看向站在光影边缘、微微垂着头的未。
“原来……”非洛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少了跳跃的活力,多了份沉甸甸的理解,“未你是……会这样收集在意的人头发的类型啊。”
这话让未的耳根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微热,心底那点被窥破隐秘的窘迫和不安更加清晰。他抿紧嘴唇,没有回答,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有些用力的手指上。默认了。
非洛的目光又落回盒子里,看着那精致到近乎偏执的工艺,那被细心衬垫的苔藓,以及被妥帖安放的发丝。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的复杂:“我之前……就有这种感觉。你对但祭司的感情,非常不一样。现在,算是印证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这盒子……真精致。看得出来,你很用心。保养得也很好。”
未正在脑海里飞快地编织借口,也许可以说是在黑市偶然捡到的古怪玩意儿?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觉得荒谬。如此个人化、充满手工痕迹的物品,怎么可能是“捡来的”?然而,以非洛那种有时过于直线条的思维……说不定真的会信?
但非洛没有给他编织谎言的机会。他轻轻合上了盒盖,那声轻微的“嗒”响,仿佛也为未凌乱的思绪按下了暂停键。非洛将盒子小心地放回桌面,然后拉开书桌旁的椅子,坐了下来。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未,没有了平时催促或玩闹的神色,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倾听的专注。
“你们……”非洛开口,声音很温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具体是怎么认识的?我还不知道。”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台灯稳定的光晕和窗外模拟夜色深沉的模糊轮廓。未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久到非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想开口说“不想说也没关系”。
“……在边境。”未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他的叙述断断续续,避开了很多细节,比如具体的伤势来源,比如圣痕的初始状态,比如他当时为何会出现在那里。但核心的画面是清晰的:一个濒死的、浑身麻烦的少年,和一个在破败教堂里、身份特殊却依旧履行着祭司职责的青年。
“他……但,发现了我。没有报警,没有通知骑士团,也没有把我扔出去。”
“后来呢?”非洛轻声问,尾巴无意识地卷住了椅腿,听得入神。
“后来……我找机会留在了那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些短暂却烙印深刻的片段。“他话很少。大多数时间,不是在前面主持那些没什么人来的弥撒,就是在后面的小房间里看书,或者……摆弄那些草药和发光的苔藓。骑士事件后,他会让我帮忙,递个东西,打扫某个角落,或者只是坐在旁边,看着他做事。”
“圣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非洛问得很小心。
“……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在我认识他之前就在了。” 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耳语,“像一道锁,也像一道桥。连着我和他。”
“再后来……我没法一直待在教堂,没有晋升,没有希望,我还因为战后创伤得了精神病。”
“所以你就离开了?”非洛问。
“嗯。”未简单地应了一声,省略了离开时的具体情形,省略了那些不舍、挣扎和不得不走的决绝,也省略了之后漫长的、在圣痕隐约牵引与躲避追捕之间的流浪,“然后……就是后来发生的一些事,呃认识了你,圣痕解除,我来了这里。”
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非洛久久没有说话,他消化着未给出的信息,试图理解那段岁月在未身上留下的刻痕。
“我明白了。”非洛最终轻声说道。他没有说“我理解”,因为那样的经历他确实无法完全体会。但他明白了这份感情的分量和由来,“谢谢你告诉我,未。”
他站起身,走到未身边,没有像往常那样勾肩搭背,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未的后背,力道很稳,带着安慰和支持的温度。
“那个盒子,很珍贵。好好收着吧。”他顿了顿,又说,“加仑的事,还有团队的事……不急。你想清楚了,我们再商量。无论你决定怎么做,我都站你这边。”
说完,他收回手,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安静的金属小盒,然后对未笑了笑,那笑容恢复了平时的温暖,却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了然和坚定。
“早点休息。别想太多了。”
非洛离开了,轻轻带上了门。
未独自站在房间中央,台灯的光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缓缓走到桌边,重新拿起那个金属盒。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非洛掌心的一点点温度。
他将盒子握在掌心,贴在心口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然后,他走到储物柜前,打开一个带锁的暗格,将盒子小心地放了进去,锁好。
几天后,非洛敲响了未的房门。他脸上没有了平时的爽朗,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欲言又止的迟疑,尾巴有些沉重地垂在身后,耳朵微微耷拉着。
“未,”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甚至有点支支吾吾,“我……我这几天,不是说要为咱们……呃,为加仑那事儿多查查资料吗?我就去翻了翻协会里一些……嗯,比较老、权限高一点的旧档案和关联记录。”
未因为前几天的心事,加上对组建团队的暂时搁置,这几天确实有些消沉,除了完成协会要求的最低限度的基础贡献任务,就是窝在房间里沉默地啃着Oral那些寡淡的蛋白块,对外界的“进展”几乎毫无关注。听到非洛这么说,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愧意。非洛在为可能的目标积极准备,而自己却困在情绪的泥沼里止步不前。
“查到了什么?”未让开门,声音有些干涩。
非洛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动作带着一种不必要的谨慎。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造型朴素的银色U盘,走到未书桌旁的终端机前,熟练地插入接口。他的手指在操作时似乎有些不稳。
“我查到了一些……关于加仑那边,更早以前的事情。”非洛的声音很低,目光盯着开始启动的终端屏幕,没有看未,“特别是……关于现在那个黑市头目,代号‘003’的家伙,他……还不是现在这副样子时候的事。”
终端屏幕亮起,非洛输入了复杂的多层密码,调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他点开了里面一个视频文件。画面质量不算清晰,带着老式记录设备特有的噪点和偏色,但内容却足够触目惊心。
画面1:一个狭小、锈迹斑斑的铁笼。笼子里蜷缩着一个年轻人,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最刺目的是他脖颈上套着一个粗笨的、闪烁着不稳定红光的电子项圈,项圈表面似乎蚀刻着一串扭曲的魔法符文缩写。
未对魔法符文了解有限,但非洛在旁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充:“那个缩写……翻译过来,是一个名字。据说……是他当时恋人的名字。”
画面2:视角切换。一个穿着早期款式协会制服的青年男子出现在画面边缘,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狂热与漫不经心的笑容,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针管内流淌着微微发光的、如同液态碎金般的物质,是光尘,浓度极高的光尘。他走向铁笼,不顾笼中人的微弱挣扎,粗暴地抓起对方的手臂,将针头扎进静脉,缓缓推入。注射器上的标签特写一闪而过:《适应性寿命延长实验 - β版本(受试体003)》。
画面3:一阵剧烈晃动的镜头,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和能量爆鸣。一道熟悉的、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如同利斧般劈开了铁笼!铁栏扭曲崩飞。然而,就在那道光芒的主人试图靠近解救时,笼中那个刚刚被注射了不明物质的003,却像濒死的野兽般猛地暴起!他眼中没有获救的感激,只有滔天的恨意与疯狂,一口狠狠咬在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人的耳朵上,那人似乎是实验的协助者或记录员。鲜血迸溅,003满嘴是血,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通过劣质的录音设备传来,扭曲却依旧能听清那刻骨的诅咒:“你们这些……穿越者……都他妈……该下地狱!!!”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定格在003那双充满无尽仇恨与痛苦、几乎不像人类的眼睛上。
房间陷入死寂。只有终端风扇轻微转动的声音。
未盯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喉咙发紧,胃里一阵翻搅。那个被囚禁、被当作实验品、脖颈上烙着“恋人”名字项圈的年轻人……就是现在加仑黑市那个冷血、贪婪、与教会腐败层勾结、手下可能还沾染着更黑暗交易的“003”?
“……是他?”未的声音沙哑。
“嗯。”非洛关掉了文件夹,拔下U盘,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有些发白。他没有看未,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这是……很多年前的一次协会内部‘事故’记录。当时有一些激进派,打着‘研究跨位面生存适应性’、‘优化成员基因’的旗号,进行了一些……非人道的实验。003是受害者之一,也是少数活下来的。他原来的身体早就垮了,现在的他……义体改造率超过百分之七十,几乎不算传统意义上的人类了。支撑他活下来,并且爬到那个位置的……大概就是恨意。”
非洛的话在安静的房间里落下,带着沉重的尾音。未盯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最后那个画面,那道劈开铁笼、璀璨夺目却又充满暴烈气息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的感觉……太熟悉了。虽然画面中的能量更不稳定,更具破坏性,使用者也明显更年轻、气质截然不同,但那能量的本质属性,那种纯粹而高阶的神圣意味,与非洛身上被抑制器约束后依然能感受到的力量,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那道金光……”未迟疑地开口,目光转向非洛,“画面里劈开笼子的……是谁?看着不像你,但那个法术……”
“不是我。”非洛顿了顿,似乎需要鼓起一点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只是……招式看起来有点像。协会里,拥有‘神圣’或‘净化’属性高位格能量的人,虽然稀少,但并非只有我一个。那道金光的主人……是协会早期的一位前辈,他的能力方向和我有些类似,但内核……并不完全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更难以启齿:“那位前辈……当时是反对那些实验的少数派之一,也是试图阻止和救援的人。那段录像,大概就是冲突爆发时留下的。他很……强,也很有正义感,至少当时是。”
非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和物是人非的感慨:“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位前辈……后来在一次高危险性的探索任务里陨灭了。”
他抬起头,看向未,金色的眼睛里没有闪烁,只有一片沉静的坦然和淡淡的疲惫:“所以,不是我。只是……巧合,或者说,是相似属性的力量在不同人手中的不同展现。协会的历史上,什么样的人都有过,闪耀过的,陨落了的,变了的……很多。”
未没有再追问那位前辈的细节。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非洛最初想要传达的核心信息上——关于穿越者与普通人之间的时间鸿沟,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基于惨痛先例的警示。
非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他抬起头,看向未,异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愧疚、难过、担忧,还有一种急于解释清楚的急切。
“未,对不起。”他低声说,尾巴不安地扫着地面,“我给你看这个……不是为了吓唬你,也不是想替协会洗白什么……那件事后来被定性为严重违规,涉事者受到了严厉惩处,相关的实验也被永久禁止。但是……”
他停顿了很久,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用一种近乎痛苦的坦诚说道:“但是,未,协会……一直,几乎是默认鼓励,甚至有些隐性推动的……是穿越者内部之间的结合。明面上的说法是为了‘基因改良’、‘能力互补’、‘稳定血脉’或者‘减少跨位面伦理纠纷’……听起来很冠冕堂皇,对吧?”
非洛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本质上,这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圈养’和‘隔离’?是在用温和的方式告诉你:最好不要和‘外面’的普通人,产生太深的、尤其是感情上的纠葛。因为……不对等,未。太不对等了。”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柔和而神圣的金光缓缓涌现,并非攻击姿态,而是以一种精妙的控制力,在掌心上方凝聚、塑形。金光先是勾勒出一个沙漏的轮廓,上半部分凝结成几枚栩栩如生的茉币,象征着穿越者可能拥有的漫长时间、特殊能力以及随之而来的资源;而下半部分,则渐渐化作一片虚无的、不断飘散的灰白色灰烬,那是普通人在有限生命里最终无法逃避的归宿。
“你看,”非洛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痛的清醒,“普通人的一生,三十年,五十年,七十年……在拥有漫长生命、甚至可能不断‘回溯’重来的穿越者眼里,算什么呢?就像这沙漏,我们的时间看似在上方,似乎很多,可以挥霍;而他们的时间在下方,不断流逝,终将落定。当你眼睁睁看着你在意的人老去、生病、死亡,而你却可能还停留在原地,甚至因为一次回溯,连你们共同的记忆都变得只有你一个人记得……那种感觉……”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已经明白了,他想到了但。
但不是普通人,他拥有魔法,寿命可能比一般人长,但他没有回溯的能力。他依然被困在单向流动的时间河流里,会受伤,会衰老,最终也会死去。而自己呢?拥有着可能极为特殊的回溯能力。如果……如果自己真的和但有了更深的羁绊,然后某一天,但不在了,或者自己因为某次回溯,回到了认识但之前……那会怎样?
非洛收起了掌心的金光幻象,像是耗尽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
“我知道,给你看003的过去,跟你说这些……你一定很不舒服。真的很抱歉,未。我没有资格对你的感情指手画脚,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作为……朋友,”他艰难地吐出这个词,眼神却异常认真,“有些话,有些现实,即使很残忍,也应该告诉你。我不希望……不希望你痛苦。那太……绝望了。”
未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并不怀疑非洛的用心。非洛是真诚的,他在用自己知道的、最惨烈的例子,来警告未可能面临的风险。
“不用道歉。”未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没有去看非洛充满愧疚的眼睛,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我理解。谢谢你……给我看这些。”
非洛似乎松了口气,但脸上的担忧并未散去。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对不起,你如果感觉不舒服,我……我立刻道歉!我只是觉得作为……朋友,有些话……”
“别老道歉。”未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强打起来的精神,“你的话……我会好好考虑的。”
非洛看着他,知道未需要独处的时间来消化这一切。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默默地离开了房间,关门的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房门合上,未没有动。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缓缓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被褥里,用枕头蒙住了头。
接下来的几天,未彻底窝在了宿舍里。他不再去训练场进行额外的加练,只是每天完成协会系统派发的最低限度的、毫无难度的杂务委托,换取刚好够抵扣基础生活费的贡献点。其余的时间,他要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要么就坐在书桌前,沉默地、机械地啃着Oral送来的那些灰白色、味同嚼蜡的蛋白砖。连非洛送来的、据说是新研发的“低毒低敏合成果泥”,他也只是放在一旁,任由其慢慢变质。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冰海深处的石头,不断下沉,四周是冰冷、黑暗的压力,思绪则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飘荡。
非洛给他看的003的过去,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昭示着穿越者与普通人之间关系可能滑向的极端深渊,剥削、背叛、改造、无尽的恨意。
那自己呢?自己对但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是依赖吗?在无数次濒死和流浪中,但的教堂和沉默的庇护,是唯一抓住的浮木。是愧疚吗?圣痕的强制连接,自己可能的“逃离”给对方带来的麻烦?是保护欲吗?看到但在那破败环境中消耗自己,制作可能被玷污的药膏,感到愤怒和不平?还是……某种更深、更难以言明,被圣痕的强制链接催化或扭曲了的……牵挂?
未想不明白。他只觉得混乱,以及一种深切的无力。如果继续按照之前的想法,去干涉但的生活,去试图拯救或改变但的处境,是不是也是一种傲慢?一种基于自己回溯者身份、拥有更多可能性和时间的傲慢?会不会最终,反而将但推向更不可测的境地,甚至酿成类似003那样的悲剧?毕竟,但所处的环境本身就已经足够复杂危险。
可是……如果就此放手呢?像非洛隐约暗示、协会隐性鼓励的那样,去找一个同类?一个同为穿越者,拥有漫长或至少可控的回溯区间,能够理解时间悖论,能够在无尽的轮回中互相陪伴、甚至同步自杀来保持记忆一致的人?
这个念头让未感到一阵更深的疲惫和……荒谬。
和非洛、Oral、D.L.他们相处,虽然也有摩擦和理解的过程,但那是基于任务、合作或某种互惠的关心。而找个穿越者建立更亲密的关系,意味着要重新学习一套全新的、与普通人截然不同的相处模式吧?要面对对方可能同样复杂的过去、诡异的能力、未知的回溯区间带来的博弈可能,还要学习如何在漫长甚至可能循环的时间里相处、争执、和解……光是想想那个过程,就觉得麻烦透顶,令人望而生畏。
更何况……
未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更深处。
他和但,好像……从来没吵过架。
记忆里,但总是沉默的,沉静的。给他食物和药膏时是沉默的,处理他伤口时是沉默的,坐在昏暗房间里看书或研磨草药时是沉默的,他们之间最多的交流,可能就是眼神的交换,和极其简短的、关于生存必需品的对话。没有寻常伴侣或密友间的那种嬉笑怒骂,没有激烈的争吵,也没有甜蜜的絮语。他们的关系,仿佛从一开始就被生存的压力、圣痕的枷锁和各自背负的秘密,挤压成了一种极度浓缩、寂静无声的共生状态。
这种关系,正常吗?健康吗?未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是在他冰冷黑暗的世界里,唯一一点不灼人、却也无法轻易剥离的微温。现在,非洛告诉他,这微温可能通往更深的寒冷和痛苦;而寻找另一簇可能的火焰,则需要踏入一片完全陌生、规则诡异、且过程麻烦的全新领域。
未就在这种反复的、无解的矛盾思绪中,消磨着时间。蛋白砖啃了一块又一块。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仿佛站在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中央,每一条岔路都看似有光,却又都隐没在更深的阴影里,不知通往何方。
最终,在某天下午,他啃完最后一口蛋白砖,喝下杯中已经凉透的清水后,一个模糊的、谈不上是结论的念头,缓缓浮现在他空旷的脑海里:干涉但,似乎是不对的,是带着风险和不自知的傲慢。
找个穿越者……太麻烦了,要重新适应一切,包括学习如何吵架。
而且,他和但之间,那种特殊的、寂静的、从未争吵过的联结,究竟算什么?如果连吵架这种最普通的互动都没有,他们之间存在的,又到底是什么呢?
他坐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协会模拟出的、永恒不变的晴朗天空和规整的建筑轮廓。未知道,他不能永远这样窝在房间里。最低限度的任务可以维持生存,但无法解答内心的困惑。他需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很小的、无关紧要的一步,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或许……该再去见一次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