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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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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忘记的人是亦殊就好了,霍明渠在这一刻想。
如果忘记的人是亦殊,需要选择的人就变成了霍明渠。
霍明渠绝对不会在那个时候离开他。
不会让他一个人在医院里面对那些陌生的人和事,不会让他们错过五年。
不管他们曾经发生什么。
两个人的沉默中,霍明渠突然又问了一次:“真的没有上过床?”
“没有。”亦殊说,“还要问这种问题吗。”
“只是确认,”霍明渠的语调很平静,因为太平静甚至显得有点不近人情,“上次不是和你说,我有想起来一点以前的事?”
亦殊怀疑地看着他。
说是想起来,可能也不恰当,霍明渠修正道:“我不是什么都不记得。”
“……你记得什么?”亦殊问。
“a,h,230,”霍明渠很慢地说出每一个字母和数字,“最后两位是什么?”
亦殊:“……”
a,h,230,14,是亦殊信息素的编号。
“我记得你的信息素,”霍明渠说,“上个月易感期的时候梦到了,就去查了编号,前几天去你家里,在你卧室里确认过,不是我的幻觉。”
亦殊:“……”
亦殊没说出话来。
“没有上过床也会知道吗?”霍明渠说。
“…………”
亦殊不小心扯到餐布,碰翻了桌上的水杯。
水杯里的水霍明渠刚才替他添过,几乎是满的,杯子落地瞬间就碎了。
水和玻璃碎片同时溅到亦殊的裤脚,亦殊下意识弯腰,想去捡那些碎片。
霍明渠马上起身,走到亦殊那一边,把他拉住了。
“别碰。”霍明渠按着亦殊的肩膀说。
亦殊反应过来,抬头看他,恰好外面服务员听到动静,敲门进来,霍明渠就让亦殊起身,和他一起站到远离桌子的地方,等服务员拿工具过来清理。
服务员扫了碎片,问:“给您拿一个新的杯子?”
“……不用了。”亦殊脸色有点苍白。
服务员察觉到异常,多看了他两眼。
霍明渠也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等服务员关门出去,正要让他回座位上坐,亦殊已经先一步开口。
“我做过你的志愿者,所以你分化的时候闻到过我的信息素。”
“可能是那个时候留下了印象吧。”
假如亦殊刚才没有失态,霍明渠说不定可以相信这个解释。
不想刺激到他,霍明渠很冷静地反问:“是吗。”
“……嗯。”亦殊避开视线,“霍明渠,我想回去了。”
“好。”霍明渠说。
再问下去亦殊应该也不会回答他。
霍明渠过去拿了亦殊的背包,递给他。
“谢谢,”亦殊说,“今天我来买单吧。”
“好。”霍明渠还是说。
猜到他会这样说,霍明渠选餐厅的时候已经提前筛选过,知道这家店的价格不贵。
买过单,两个人到门口。
亦殊家就在马路对面,是不需要送的距离,霍明渠没有表露出要跟着他的意思。
亦殊有点犹豫,想了想还是说:“霍明渠,我马上要辞职了。”
霍明渠一点也不惊讶,站在路灯下看了他一眼,说:“为什么?”
“这边的房子也会搬走,”亦殊说,“下次有事可以电话里说。”
是很委婉地让霍明渠不要再去公司和家里找他的意思。
霍明渠这次没说“好”,又问了他一次:“为什么辞职?”
不是很好回答的问题,所以亦殊摇了摇头,没说话。
“因为霍高轩?”霍明渠问。
“不完全是。”亦殊只好说。
许伦虽然没提过,但亦殊能猜到。
许家的儿媳,是不太适合在一家普通的广告公司里上班的。
路灯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投下柔软的光晕,两个人的影子朝向不同的方向,离得很远。
霍明渠说:“一点也不相信我吗?”
亦殊一怔:“什么?”
“没什么,”霍明渠却说,“回家吧。”
亦殊敏锐地感觉到霍明渠这一刻的情绪有一点重。
我让他生气了吗?亦殊走过马路的时候想。
走进小区前,亦殊朝餐厅门口看了一眼。
霍明渠还站在那里。
一条马路不过十几米宽,可就是这么点距离,亦殊已经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模糊感觉到,霍明渠还在看着他。
其实他感觉到的没有错,霍明渠确实有一瞬间,想对他说不恰当的话。
想质问他,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为什么已经破绽百出,却又什么都不说。
什么没有上过床,什么已经分开了。
在亦殊看来,霍明渠是那种已经和前任分开,还会继续戴着前任送的手表的人吗?
所以情况有两种。
一是真的分了,但想分的人是亦殊,霍明渠自己还没放下,或许也在尝试挽回。
二是根本没有分开,亦殊说谎而已。
因为没办法告诉他,“你失忆把自己的恋人忘了”,所以才编出这样的谎言,试图削弱他们的关系,让霍明渠接受现状。
可能在亦殊看来,接受现状,去和叶宛桢结婚,去当他的霍家继承人,对霍明渠来说时更轻松,也更正确的选择。
所以那时候才会若无其事地和他道别,说一句“拜拜”,就把他一个人留下,自己离开英国。
是我爱他爱得不够明显,才让他对我这么没有信心?
还是说爱得不够的人其实是亦殊,才会那样自作主张,说放下就放下?
亦殊已经走进小区,身影消失不见。
霍明渠收回视线,在初春茫茫的夜色中,联系助理,调整工作。
然后购买了一张一周后起飞的、前往伦敦的机票。
亦殊不愿意给他答案,那就自己去找。
失去的记忆也许一生都无法恢复,可发生过的事实总会留下证据。
像高二时的报警记录,像编号ah23014的信息素。
像那块碎掉的表,也像被亦殊打翻的水杯。
无论是什么,霍明渠一定会找到。
……
霍明渠失忆前的那段时间,亦殊提出分开已经有几天了,霍明渠没有同意,告诉他已经和叶宛桢说清楚,不会继续假扮情侣,也不再需要叶宛桢伯父的帮忙,可这也不是亦殊想要的结果。
“你不接受,我就不会这么做。”霍明渠握着他的手腕,眼中有那么多情绪涌动,到嘴边的却只有,“已经和他说清楚了,以后也不会再单独见面。”
“可是我没有不接受,”亦殊试图告诉他,“我知道他的提议是对的,你妈妈还在国内,她不会同意和霍远川离婚、到这里来跟你一起生活——你也没有资格要求她这样,对不对?我理解的,所以我们可以暂时分开,等你解决完这些,那时候还可以在一起的话,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其实他有听到霍明渠和唐筱琳打过很多次电话,希望唐筱琳和霍远川分开,和他一起来国外生活。
唐筱琳一开始只是惊讶地反问他为什么,次数多了就开始哭,哭诉自己生下他的不易,被霍远川扔在外面独自照料他那十六年里的辛苦,以及她是真的爱霍远川,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修成正果,凭什么儿子一句话就要她分开。
如果她只是想要霍远川的钱,霍明渠可以和她保证,未来会给她充足的物质供给。
可是她提到“爱”,霍明渠就没有立场对父母的感情指手画脚,也没有办法告诉她,其实霍高轩出狱,最危险的人是唐筱琳,因为霍高轩在很早以前,就威胁过霍明渠——霍远川始终没有永久标记唐筱琳,可整个霍家,有的是alpha。
保镖,司机,外面修树枝的园丁,甚至是霍高轩自己。
想要伤害一个omega,多么容易。
“我帮不到你,”亦殊说,“反而总是在拖你后腿。以前是,现在也……”
“没有这种事,”霍明渠的呼吸变重了,声音变得沙哑,“为什么这样说?”
“……我有时候会觉得,我不该来英国找你。”亦殊说,“就像那天你跟我说,我不该到隔离室里找你。”
亦殊在此之前从来没有提过这个,实际上却一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如果那天没有去,他的气味就不会留在霍明渠身上,也就不会被霍高轩发现,继而在全校那么多omega中,找到了他,以至于霍明渠会在教室里和他大打出手,最后被霍远川送出国,没有办法读自己喜欢的专业。
“每次都是我不顾后果,”亦殊说,“所以这一次,我觉得应该按你的想法做。”
按照你和叶宛桢的约定,你们假扮情侣,等到你毕业,我也毕业,等到霍高轩就算再一次站在我们面前,也都无法对我们造成伤害的时候,我们再重新开始。
他是这样想,也反复与霍明渠解释,他没有因为霍明渠和叶宛桢见面的事不高兴,没有在意留学生圈子里关于“叶宛桢和霍明渠疑似交往”的传言。
他相信霍明渠的解释,也认可这是他们当下最好的做法。
可是霍明渠看了他很久,最后对他说:“我的想法里从来没有和你分开。是你不相信我,亦殊。”
然后他起身,离开了卧室,到该睡觉的时候,到天亮以后,都没有再进来。
这是他们交往后第一次争吵,就这样升级成了前所未有的冷战。
霍明渠搬回了书房那张小床——从亦殊发现另外那个房间不是卧室后,他就没有在那边睡过了。
这让亦殊非常难过,每次看到他走进书房把门关上,都想喊住他,冲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和他说怎么都可以,不要再和我吵架了,求你。
可是每一次,亦殊也都忍住了,因为知道就算暂时拖过去,该面对的问题依旧存在。
而且时间已经越来越迫切了。
要么和他约定一个时限?
比如一年,或者到大学毕业为止……到时候不管霍高轩的问题有没有解决,他们都重新在一起……或者退一步,不分开,但至少亦殊先搬出公寓,以免哪天被人发现他住在这里……
给他写个邮件吧,亦殊突然想到。
可能口头说就是说不清楚的,把想法写下来,说不定会更容易传达。
来到英国后,虽然不再像在国内那样时时需要防范,但他们还是没有互相加通讯软件,反而沿用了邮箱这个传讯手段。
因为通讯软件是对外的,里面有数十数百个好友,可邮箱却只属于彼此,是他们心照不宣的安全区。
-霍明渠,
亦殊开始打字。
-不管我们以后怎么样,我很确定自己绝对不会喜欢上别人,也相信你同样不会。
所以不管是一年两年,还是十年,我都觉得没关系。希望你相信,我说的“分开”真的只是暂时的,也不会影响到我爱你。
可是这么说会不会让霍明渠更有负担?
亦殊只想尽可能向他表达自己的爱意,却又明白这种时候,他说的爱越多,霍明渠可能越感到愧疚,更不可能同意他的提案。
亦殊抱着笔记本坐在床上敲敲打打,写了很长又删掉。
只觉得无论如何都词不达意,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明白。
写到最后的时候,亦殊又有一点崩溃,没忍住眼泪哭了一会。
好吧,亦殊不得不承认了,他没有不难过——其实那天撞见霍明渠和叶宛桢在学校门口的咖啡厅里单独见面的时候,在留学生的群里看到别人偷拍到他们两个人在学校里一起走的时候,他都觉得很难过,很想和霍明渠说你不要这样,这会让我觉得自己很狼狈,让我想到我的妈妈,想到她最后写下的那些句子,于是产生恐惧,想要逃开,怕有一天,我会变得和她一样,成为三个人里真正多余的那个人。
所以你才说是我不够相信你……亦殊明白霍明渠为什么会那么讲了,也意识到问题的根源,不是霍明渠,而是他自己。
什么“我没关系,我会等你”,都只是他在假装豁达,是他在用假模假样的“我理解”,在朝霍明渠发脾气而已。
霍明渠绝不可能在发现他这样之后还坦然地去和叶宛桢假装什么情侣。
他已经先一步看穿了亦殊的脆弱,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抚他。他拒绝了叶宛桢的提议,甚至提出想要带亦殊去和陆景张延停见面……他想尽力给亦殊一些安全感,是亦殊自己没有办法接受。
接受的话,霍高轩就会出来。伦敦与国内的一万公里距离会保护他和霍明渠,却无法保护唐筱琳——找不到把他送进监狱的亦殊,他会找到其他可以报复的人。
不能赌他不会做这样的事……因为时间不可以倒流,任何伤害一旦发生就无法弥补。
亦殊已经在那个夜晚看到过足够多的血,经历过最极端的恐惧,所以无论如何不希望唐筱琳有任何出事的可能。
那是霍明渠的母亲,是霍明渠唯一的亲人。很多事亦殊作为旁观者可以认为她做得不好,唯独霍明渠不可以批判她,因为他也真的爱她。
我的爱永远不会改变,所以也不必写在这里告诉你……亦殊更改决定,删除了所以关于“爱你”的话,重新写下邮件:
-霍明渠,其实你说得对,我想跟你分开,确实是因为我很生气,还觉得这样很累,不知道为什么出来读个书,还要怕这怕那。
说到底,你家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以前我也在心里偷偷抱怨过的,为什么我要陪你承担这些?所以你说叶宛桢提出可以帮你的时候,我就想到我来英国那天,你跟我说如果我没有来,你会等到毕业后再回国找我。现在想来,你的决定才是明智的,是我太心急了,总是挑不恰当的时候出现,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
所以这两天我认真想过了,还是决定和你分开。
就像你说的那样,等毕业后再考虑我们的事,那时候我们应该都会更成熟一点吧?解决问题的能力一定也比现在更好……
这一定是亦殊对霍明渠说过的所有话里最糟糕的一段。
可是亦殊还是按了发送,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总之先搬出去,去酒店住几天,或者找个附近的房子……无论之后怎么样,先把卧室腾出来,不要让霍明渠继续睡那张不到一米五的折叠小床,夜里连脚都没地方放。
但他没有走成,因为霍明渠在收到邮件的瞬间,就提前结束了当天的课程,从教室离开,用最快的速度回了家。
本来就是步行距离,从发信到回家甚至没有过去十分钟。
卧室的门被大力推开,打在墙壁上弹了一下。霍明渠和正要把行李箱竖起来的亦殊对上视线。
“去哪里?”霍明渠视线锁住了他,一步一步地走近。
亦殊没答出来,因为霍明渠脸色很差,眼底也那么暗。在亦殊面前,他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他连鞋子都没有换。
亦殊马上意识到他状态不对,说:“霍明渠,你怎么了……”
霍明渠没回答他,在他面前停下,高大的身体下压,与他贴在一起。
过烫的掌心落在亦殊脸侧,一开始用的力道很温柔,没过多久却开始加重,把亦殊的耳朵弄得发红。
“……霍明渠,”亦殊声音有点发抖,“这样很痛。”
如果是平时,这四个字已经足够霍明渠立刻松开他。
但这一次霍明渠没有。
在亦殊想要从他面前逃开的时候,他把亦殊拦腰抱起,摔在了床上。
然后在那一天的黄昏时分,咬破亦殊的腺体,永久标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