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疏》未有雨

34、第 34 章

　　黄秋原的愧怍是真实的，也正因为这份折磨他许多年的歉疚，他才会在见到霍明渠的瞬间，就认出他。

　　“那天就是在这里，亦殊看到你被他们围住，跑来叫了我。”黄秋原说，“我却因为怕丢工作，没敢为你出头。”
　　“甚至我还让亦殊也不要管，因为他一个学生，还是omega，掺和到你们这些事里，只会给他自己带来麻烦。”
　　“但我没想到，他是那么勇敢的一个孩子，”黄秋原眼中隐隐可见泪光，“我听说那天是他为你报警，还自己闯进去，想要为你拖延时间。”

　　霍明渠的呼吸在这句话里暂停了。
　　一个omega，闯到三个正在进行暴力犯罪的alpha面前。
　　他会遭遇什么，不必询问，不言而喻。

　　“幸好是未遂，”黄秋原不知道他曾失忆，这时看他表情不对，一时也没来得及疑惑他作为当事人，为什么听到这些话会有这么大反应，宽慰道，“听说是他随身带了一个电击器，进去后先电倒了你哥哥，后来你们一起反抗，你情况比较严重，他身上倒是没有受什么伤，一周后就回学校上课了——”

　　这件事他知道的这么清楚，还是因为亦殊在图书馆帮忙，和他相熟，所以校方针对这件事开会的时候，把他也叫去了。
　　“那会儿你应该是还在住院，”黄秋原给他的异常表情找到了解释，说，“很多事是不是不太清楚？后来你又转学出国，是不是和亦殊也没联系了？”
　　“……”
　　没有联系吗？
　　不是的。
　　亦殊也去了英国。
　　他们有这样的过往，怎么可能都在英国，却没有联系？
　　他们甚至住在同一栋公寓。

　　霍明渠心中有太多疑问，太多沉重，太多想要立刻见到亦殊的心情，此刻却必须保持冷静，从这位知情的老师身上得到更多讯息。
　　“我们都在伦敦。”霍明渠说。
　　“这样吗？”黄秋原惊讶道，“我是听说他高考后出了国，倒是不知道你们竟然在一个地方。”
　　说着，他露出笑容：“那你们的关系，应该很好？他现在怎么样？还在国外？还是也已经回来了？”

　　他是很喜欢亦殊这个学生的。
　　性格乖，做事认真，成绩也拔尖。
　　就算后来发生了那件事，学校里有很多学生都在讨论他，他也坚强地面对流言蜚语，在这里好好地修完了学业，高考分数非常出色。

　　霍明渠却没有办法向他一样轻松。
　　在他一连串的问题中，他只能回答得出一个。
　　黄秋原却误会了他的沉默，带着些许抱歉，说：“是不方便告诉我吗？”
　　“没有，”霍明渠说，“他也回国了，上个月我们见过一次。”
　　黄秋原反而稍显意外，说：“上个月吗？”
　　霍明渠点头，说：“怎么了？”
　　黄秋原略有些抱歉：“不好意思，刚才听你说你们出国也在一个地方，我还以为你们……”
　　霍明渠其实听懂了，但还是问：“以为我们？”
　　“以为你们在恋爱。”黄秋原不太好意思地说。

　　一个alpha，一个omega，一起经历过那样的事，又一起在异国他乡求学，萌生情愫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看来是我误会了，”黄秋原说，“希望你不要觉得老师多管闲事。”
　　“不会。”霍明渠很平静地说。
　　黄秋原见没有在意，才说：“好在你们还有联系，至少应该也是朋友？明渠，你看你能不帮老师一个忙，和他说一声，让他有时间也回学校看看？不然再过几年我退休了，再来这里，也见不着了。”
　　“好，我会转达他。”霍明渠拿出手机，请黄秋原留下了联系方式，并向他承诺，会把他的号码告诉亦殊。

　　黄秋原高兴道：“那我就等他联络了。”
　　霍明渠点了头。
　　可实际上，他的手机里连亦殊的号码都没有。

　　也许人生就是这么没有逻辑。
　　失去了记忆的霍明渠在进入这间校园时，看待过去的那些事，还像一个旁观者。
　　但离开这里时，他竟然开始理解唐筱琳的心情，理解“恐惧”。

　　时隔五年，他终于找到了和过往的自己的连接。

　　.

　　-亦殊，高轩的事，你哥哥和你说了吗？
　　-他好像打算把工厂卖掉。
　　-有时间的话，见一面吧？

　　收到许伦信息的前一天，亦殊从墓园回来，好像有一点感冒，头痛中做了很多断断续续的梦，都和过去有关。
　　醒来后看到短信，也还不太清醒，洗漱完才明白过来，这几句话的意义是什么。

　　向沈方远请了假，亦殊回复他：
　　-好。

　　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快要一个月的时间，亦殊推开咖啡厅的门，找到许伦的位置，坐在了他对面。
　　许伦放下手里的文件，抬头对亦殊笑了笑，说：“喝点什么？”
　　“水就好，”亦殊说，“谢谢。”
　　许伦抬手叫来服务员，说：“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没睡好吗？”
　　亦殊摇头，说：“他要卖工厂吗？”
　　“昨晚是这样跟我说的。”许伦道，“我想应该是为了换点现金，尽快送你走。”
　　“还有他也知道，等高轩出来，工厂大概率也开不下去，不如早点卖掉，价格还好谈一些。”
　　不用他为自己分析这些，亦殊完全可以猜到。
　　毕竟很多年前，阮征的工厂从欣欣向荣到濒临倒闭，就是高家一句话之间。

　　“你自己怎么想呢？”许伦说，“准备听他的出国，还是怎么样？”
　　亦殊觉得他在明知故问。
　　如果他想要走，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

　　“如果霍高轩真的要找我，出国也没什么用吧。”亦殊说。
　　许伦笑了笑，说：“国外管不管用，我不知道。但向优和你们爸爸，总是走不了的。当年要不是你报警，他不会被抓。后来你养母又坚持不肯谅解，他因为这个至少多判了两年。我虽然与他不熟悉，不过可以猜到，他恨你，恨你家，说不定比恨明渠还多。”

　　不必要他来提醒，亦殊在很多年前已经直面过来自那个人的仇恨。
　　一审那天霍明渠因为住院没有到场，亦殊坐在受害者席上，完全理解他们之间，不会因为霍高轩暂时进了监狱，就世界太平。

　　“你上次说的‘合作’，现在还有效吗？”亦殊问。
　　“当然，”许伦说，“做事要天时地利人和，亦殊，虽然这么说很自私，但我知道，现在是我争取你最好的时机。”

　　这很自私吗？
　　亦殊倒是觉得，比起许伦从一开始就坦荡地向他提出这些，拒绝后又反悔的自己更应该被这两个字形容。

　　“可以问你这么做的理由吗？”亦殊说，“我的原因你已经知道了。”
　　许伦很温柔地笑了笑，说：“本来我也打算告诉你。”
　　他抬头，朝店内另一个方向看去，有一个人就朝他们走了过来。
　　是刚才给亦殊倒水的“服务员”。
　　“服务员”随手摘掉店内的围裙，把两份文件扔到桌上，坐到许伦身边，握住了许伦的手。

　　“这是我的伴侣，韩照晔。”许伦朝他笑了一下，才转头回来对亦殊说，“以我目前的家庭情况，暂时还没有办法公开地和他在一起。”
　　亦殊：“……”
　　亦殊看向韩照晔。
　　是个alpha，男性，很英俊的脸，年纪好像和亦殊差不多。

　　“beta只有和omega一起，才有概率生下alpha和omega。”许伦说，“但这不是百分百。过两年我会看情况，安排你假怀孕，生下一个beta，然后和你离婚。”
　　虽然他没有说的很直接，但意思亦殊已经明白了。
　　他会成为许伦和韩照晔的孩子，名义上的母亲。

　　“你也接受这样做吗？”亦殊看着韩照晔，问。
　　韩照晔揉搓着许伦的手指，淡漠的声音说：“他说了算。”
　　听起来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意见。
　　许伦有点无奈地笑了笑，带着一点拿他没办法的宠溺。

　　亦殊视线从他们身上挪开，看清了韩照晔刚才扔过来的文件、
　　是婚前财产协议和一份合约。

　　“签字起效，”许伦说，“我有自己的伴侣，不会在婚内对你造成任何伤害。但将来必要的场合，我们必须配合，同时你对我和照晔的事，以及我和你之间的合约，有完全的保密义务。向任何人透露，我都有权对你追责。”

　　不仅如此，合约上还规定，亦殊不能在约定时间以前提出解约，也不可以有任何私人感情关系。
　　也即，哪怕许伦有自己真正的伴侣，亦殊也必须为这份婚姻守节。
　　恋爱不可以，约炮不可以，任何情况都不可以。否则也会追责，金额对亦殊来说是个天价。

　　“对你的条件是有一些苛刻，”许伦说，“但这也是我找上你的原因，亦殊，现在你应该可以理解了？”
　　其实亦殊不是很理解。
　　可能在许伦看来，亦殊在某些方面的特质，很适合成为他的合作伙伴。
　　但他大概没有考虑到，假如亦殊可以坦然接受这样的关系，很多年前，就不会在霍明渠和叶宛桢假扮情侣时，主动要求和霍明渠分开。

　　“有笔吗？”亦殊问。
　　许伦将一支钢笔递了过来。
　　亦殊什么也没说，把两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了自己名字。

　　“一人一份，你保存好，就算是你哥哥，也不要给他看。”许伦温声道，“他不知道我和照晔的事。”
　　“嗯。”亦殊说，“那我先走了。”

　　他把自己那份折起来，拿在手里，离开了咖啡厅。
　　留下许伦和韩照晔坐在位置上，目送他走远。

　　韩照晔拿过桌上遗留的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说：“签个字哭什么，字都花了。”
　　许伦皱眉道：“别这样说，过得够苦了。”
　　韩照晔笑了一声，说：“怎么，这就开始心疼了？”
　　“……”许伦没说话。
　　“真心疼，”韩照晔道，“刚才怎么没告诉他，霍高轩为什么突然就要出来了？”
　　许伦：“……”
　　“霍明渠总不会无缘无故要解除婚约，说不定已经想起来什么了，”韩照晔说，“你却骗他今天就签字，到底是谁心狠？”
　　许伦：“……”
　　许伦说：“我……”
　　“也是为了我们，对吧？”韩照晔随意地将手里的文件朝空抛了一下，再接住，“这份给我保管？”
　　“嗯……放你那吧，”许伦疲惫道，“下午我还要回公司，你先回去？晚上我去找你。”
　　韩照晔脸上挂着无所谓的笑，侧头亲了亲许伦的嘴唇，起身走了。

　　片刻后，一辆摩托从咖啡厅门口轰鸣驶去。
　　只留许伦坐在桌上，轻轻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