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疏》未有雨

31、第 31 章

　　英国的天气总是很糟，飞机冲破厚重的云层，载着亦殊远离，返回他们故事开始的地方。
　　亦殊在那近一万公里、十一个小时的航程里，产生很多卑鄙的想法，又在落地前全部清空，跟着人群，下了飞机。

　　出口处，阮征等在那里。
　　亦殊上一次见他还是出国前，阮征带着他去办改名手续，让他的身份证上多了一个姓氏，然后去银行，给他划账，三年的学杂费用，一百五十万一次付清，亦殊一直以为那是一场钱货两讫的交易。

　　车开得很快，亦殊说：“现在是去医院吗？”
　　“先回家。”阮征咳嗽了两声，声音有点哑，身上有很重的烟味，说，“你去洗把脸，换身好点的衣服，晚上再跟我出去。”
　　“好。”
　　到家后他洗过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又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色很差，于是倒在床上，强迫自己休息了两个小时，才被阮征叫起来，一起出门。

　　他以为他们是去医院。
　　可车子开到一半，阮征却告诉他，他们是要去一户人家吃饭。

　　“厂子出了问题，需要借钱周转，”阮征这时语调软了一些，说，“你阿姨身体不方便，向优在医院照顾她，我一个人去不像样，你和我一起，到时候跟他家里人说说话，自然一点。”
　　如果亦殊状态好一些，可能这个时候就会起疑。
　　但在当时，他实在没有办法想太多，于是保持了沉默。

　　他们来到一个很高级的别墅小区。
　　亦殊本以为他们是去借钱，不会得到什么好脸色，真的进去后，却被热情接待，房子的主人，一对中年夫妻，亲自在门口迎接了他们。

　　两个人年纪看起来与阮征差不多，男a女o的传统组合。
　　男人与阮征说话，女人就过来，牵住了亦殊的手，笑着说：“听你爸爸说你是今天刚回来，时差都没来得及倒，也太辛苦了。等会多吃点，补一补身体。”
　　亦殊不太知道这种场合应该说什么，就努力对她笑了笑，跟着她走进去，到餐厅里，发现桌子上还坐着另一个人。

　　是个alpha，男性。

　　“这是我儿子，赵彦基。来，彦基，跟客人打招呼。”男人到那个alpha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alpha就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
　　亦殊：“……”

　　亦殊下意识往阮征那边看，看到阮征讨好地对赵彦基笑：“彦基啊，小时候我见过的，没想到一眨眼，都这么大了，还认识叔叔吗？”
　　赵彦基没回答他的话，脸上露出了一个很奇怪的笑。
　　他的眼神直直望着亦殊，像小孩子。
　　眼里闪烁的兴奋光芒，却像锁定了猎物的野兽，和亦殊在很多年前见到过的眼神，一模一样。

　　感知到了危险，他想要后退。
　　赵夫人却亲自为他拉开椅子，让他坐在了赵彦基对面的位置上。

　　一顿晚饭就这样开始了。
　　家长们自然地举杯，自然地恭维，自然地把话题聊到赵彦基和亦殊的身上，阮征问赵彦基，赵家的夫妻就问亦殊，什么生日，学业，兴趣爱好，小时候的事，没有一个小时，已经聊得清清楚楚。
　　大人们交谈，赵彦基一直看着亦殊，脸上始终是那种不正常的亢奋表情。

　　半个小时后，意外发生。
　　亦殊走进洗手间，再出来时，被这个明显精神异常的alpha扑倒了，对方想要强行标记他。

　　他当然没有得逞，因为亦殊身上已经有霍明渠的标记。
　　抑制贴被撕开的瞬间，来自高阶alpha的信息素，攻击了想要伤害他的omega的同类，让赵彦基的腺体顷刻陷入紊乱，在全身的剧痛中摔倒在地，不住哀嚎。

　　叫声引来了三名家长。
　　亦殊身上的永久标记，就这样，在回国的第一天，暴露无遗。

　　当夜的场面真的很混乱，但可能是因为最近已经经历了足够多的突然，亦殊在那一刻，什么也没有想。
　　不感到恐惧，也没有任何愤怒，身体像被抽空，漂浮在隔音的宇宙。
　　赵彦基的呻吟，赵家夫妇的辱骂，佣人们焦急拨打急救的声音，都被屏蔽，只剩下阮征不可置信的目光。

　　最后是怎么抵达医院的，亦殊已经记不太清，只记得手落到病房的金属门把上时，那种微凉的触感，以及走进病房后，王青雪的形销骨立的身形。
　　亦殊到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她已经病得那么重了。

　　她被阮向优扶起来，正坐在床上，对亦殊说：“过来。”
　　亦殊走过去，到她面前。
　　她扬起了没有挂针的那只手。
　　耳光猛地落在亦殊脸上。
　　“我没有教过你，但养了你二十年，”说话时，她喘得很厉害，“你却还是要学你妈，连自爱都不懂，是吗？”

　　其实她的耳光，一点也不痛，因为她已瘦得脱了样，浑身的皮肤，如同干瘪的蜂蜡，浑身的力气，连独立坐起做不到。
　　可她的话语一如当年挺身而出，将浑身披血的亦殊拉向身后，对霍远川说出那句“我是他母亲，我不同意和解”时，像从天而降的审判。
　　只是那时，她审判的是霍远川，是霍高轩，今天，轮到了亦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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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后来还把爸也骂了，”墓园里，阮向优说，“问他为什么带你去那里。”
　　“嗯，”亦殊说，“我听到了。”

　　怕王青雪情绪太激动，亦殊挨过打后，阮向优拉住了她的手臂。
　　“你先出去。”阮向优说，“到外面等。”
　　亦殊有一万句道歉想要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拉开病房的门走出去，站在惨白冰冷的走廊上。
　　没太久后就听到了病房里传来争吵，是王青雪在厉声质问阮征，为什么把他叫回国，为什么带他去姓赵的人家里——虎毒不食子，你却亲手把你的小孩送给别人强|奸？！
　　“我没有！”前面的指责阮征全都可以咽下，唯独最后这一句将他触怒，“我他妈怎么知道会这样？！”
　　“所以你带他去干什么？”阮向优和母亲站在一起，声音也冰冷，“不是去相亲？”
　　阮征喘着气没说话，默认了。
　　阮向优说：“那个alpha精神不正常，这你总知道吧。”
　　阮征：“……”
　　过了片刻，阮征说：“正常的，轮得到我们家？”
　　又一会，他说：“我这么做是为了谁？没钱，她靠什么动手术？靠你那个一万块出头一个月的工作吗？”

　　他的声音好像突然就老了。
　　亦殊在机场见到他时，没有觉得他哪里不对，这一刻却听出他那么多疲惫和无力。

　　于是很多事就被消解，爱本来就不存在，恨也没有理由。
　　再加上不久之后，阮征为了筹钱，在酒桌上突发中风，王青雪也没能等到匹配的肝脏，最终病逝，一切尘归尘，土归土，对错无谓。

　　阴冷的风穿过墓园成列的柏树，阮向优手里捏着一包烟，突然说：“听说霍高轩要出来了。”
　　亦殊：“……”
　　从王青雪的墓碑前站起来，亦殊回头看着阮向优，说：“……什么时候？”
　　“几个月后吧。”阮向优说，“手续还没走完，不确定。”
　　亦殊比阮向优想象的要平静很多，问他：“是许伦告诉你的吗？”
　　“嗯。”阮向优应一声，“爸的车，家里以前的房子，早就卖掉了，还完债还剩下一点，我拿去工厂周转，这两年挣得不多，除了疗养院那边的开支，还剩四十万，都给你，你走吧。”
　　亦殊：“……”

　　“我走了，你怎么办？”亦殊说，“如果他来找你麻烦……”
　　“以前惹他的时候，怎么不担心这些？”阮向优漠然一笑，“现在说这个，也太晚了。”
　　“……”亦殊说，“对不起。”
　　阮向优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大概是觉得他的道歉，和给出的关心一样，都那么轻，那么晚。

　　“阮亦殊，”阮向优捏了一下手里的烟盒，忽然说，“你为什么没去改名？”
　　亦殊：“……”
　　“以前是为了拿钱去读书，”阮向优说，“现在钱都还给他了，怎么不把名字改回来？”
　　“……”
　　这也是亦殊没办法回答的问题。

　　“既然不打算改，”阮向优却没有继续深究他，目光平静地望了一眼天色，说，“偶尔也听一次我的话吧，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