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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梦如前尘 甄满看着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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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满把照片装进一个铁盒子里,又去买了一沓信纸。
回来的路上,她在镇上的文具店转了很久,最后挑了一支钢笔。墨蓝色的笔身,不算贵,但拿在手里很称手。
她想,等生日那天,把这些送给于昧。照片是过去,信纸是现在,钢笔是未来。她们还有很多信可以写,很多日子可以过。
是不是能多一些期待。
九月十三日,于昧的生日。
那天早上,甄满醒来时发现身边没人。
她心里一紧,披上外套就往外跑。
院子里没有人。
灶房里没有人。
她往后山跑,一边跑一边喊于昧的名字,声音在晨雾里闷闷地弹回来。
然后她看见于昧了。
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阿妹!”
于昧转过头,脸上带着点困惑:“怎么了?”
甄满冲过去,一把抱住她,抱得死紧。于昧愣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
“做噩梦了?”于昧问。
“嗯,”甄满的声音闷在于昧的肩膀里,“梦见你不见了。”
“我不是在这儿吗,”于昧轻轻推开她,认真地看着她的脸,“你看,好好的。”
甄满看着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清澈得像两汪泉水。
“生日快乐,”她说。
于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从眼睛里溢出来,漫过整张脸。
“我都不记得了,”于昧说,“你怎么知道的?”
“常霞告诉我的。”
“她还真是什么都跟你说。”
两个人并排坐在石头上,看着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气散了,远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小满,”于昧突然开口,“我今天想去那个岔路口看看。”
“那个你第一次看见我的地方?”
“嗯,”于昧点点头,“想去看看。”
吃过早饭,她们就出发了。
土路还是那条土路,但两边的景色已经变了。野草长得更高,几朵不知名的野花东一簇西一簇地开着。那堵土墙果然塌了,只剩一堆黄土,上面已经长出新的青苔。
这东西活了几亿年,比她们好活多了。
于昧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青苔。湿漉漉的,绿茸茸的,在阳光下发着细微的光。
“真的找不到了,”她说,“我蹲的那个位置。”
“没关系,”甄满站在她身后,“我记得。”
于昧抬起头看她,逆着光,甄满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记得什么?”
“记得你叼着狗尾巴草,”甄满顿了顿,“记得你从墙头跳下来,特别自来熟地接过我的包。”
于昧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甄满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还记得你说,我像野草,落在哪里都能活下去。”
“那是真的,”于昧的声音有点哑,“你真的像。”
“那你呢?”甄满问,“你像什么?”
于昧想了想,指着那堵塌了的土墙:“像这个。塌了,但上面还能长东西。”
甄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黄土堆上,青苔正在安静地生长。
傍晚,甄满把那盒照片和钢笔拿出来。
于昧打开盒子,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照片。看到那张两个人站在铁门前的合照时,她停住了,看了很久。
“把我拍得真傻,”她说,但嘴角是翘着的。
“下次我们重新拍一张,”甄满把那支钢笔递过去,“生日礼物。”
于昧接过钢笔,在手里转了转:“挺好看的。”
“还有这个,”甄满把那沓信纸推过去,“以后给我写信。”
于昧看着那沓空白的信纸,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以后给你写。”
那天晚上,于昧破天荒地喝了点酒。是慧珍送来的自家酿的米酒,说是给她庆生。酒不烈,甜甜的,于昧喝了两碗,脸上浮起浅浅的红。
“小满,”她靠在炕头,眼睛亮亮的,“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讲。”
“你知道为什么我总戴那顶棒球帽吗?”
“为什么?”
“因为我的头发太难打理了,”于昧自己先笑起来,“每次洗完头,第二天就跟炸了一样。我妈以前说,我上辈子肯定是只刺猬。”
甄满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也笑了。
“后来我就不怎么打理了,爱怎样怎样吧,”于昧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反正也习惯了。”
“我觉得很好看,”甄满说,“炸毛也挺好看的。”
于昧偏过头看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小满。”
“嗯?”
“你真好。”
那天夜里,她们做完,于昧睡得很沉。甄满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很久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于昧起得很早,说是要去帮慧珍家收庄家。甄满说一起去,于昧摆摆手:“你昨天睡得晚,多睡会儿。”
甄满确实困,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阳光已经照满了整间屋子。她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
心里莫名慌了一下。
她起身去找于昧。
院子里没有。
灶房里没有。
慧珍家也没有。
“阿妹?没来啊,”慧珍正蹲在地上剥玉米,“咋了?”
甄满没回答,转身就跑。
她跑向后山。
那块大石头上,空无一人。
她跑向那堵塌了的土墙。
只有青苔,在太阳下泛着绿光。
她又跑回学校,跑向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
于昧不在。
哪里都不在。
甄满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太阳晒得她发晕。她喊于昧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哑了。
没有人应。
傍晚时分,慧珍在岔路的另一边找到了于昧的鞋。
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整整齐齐地摆在河岸上。
旁边是一张纸,用石头压着。
甄满拿到那张纸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于昧的字迹:
“梦醒之后,天亮了。”
河水很浅,刚没过膝盖。但下游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不知道怎么构造出来的大坑,深不见底。
村里人沿着河找了三天三夜。
什么都没找到。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常霞从县城赶回来的时候,甄满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她就坐在河岸上,坐在于昧摆鞋的那个位置,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