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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酒吧 空气中还飘 ...

  •   A城的地下酒吧"釉忌"藏在老城区一条窄巷的尽头,没有招牌,入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需要熟人带路才能找到。

      简汀是被制作人霍舒硬拽来的。

      "就陪我坐一会儿,"霍舒在电话里说,"今晚有个乐队驻唱,风格很特别,你听了说不定有灵感。"

      简汀当时正在录音室里对着空白的五线谱发呆,卡稿卡了整整四天,脑子里一团浆糊,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动机。他盯着屏幕上光标闪了又闪,最终叹了口气,换了一件黑色卫衣出门。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这种地方。酒吧里Alpha太多,信息素太杂,即便贴了抑制贴、提前注射了抑制剂,Omega的身份在这种场合依然像一枚埋在口袋里的定时炸弹。但卡稿的焦躁让他需要出去透透气,而霍舒的邀约刚好给了他一个理由。

      釉忌的内里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挑高的天花板被漆成深蓝色,墙壁上嵌着暗光灯带,光线昏暗,像沉在水底。吧台是整块黑胡桃木,酒瓶在灯带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舞台在尽头,一支三人乐队正在演一首后摇,鼓点和贝斯低沉地共振,吉他的音墙一层一层叠上去,像湖水。

      简汀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冰块已经化了大半。霍舒被另一个制作人拉去聊天了,留他一个人缩在沙发角落,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敲杯壁。

      他穿了那件洗到发软的黑色卫衣,袖子长得快盖住手指,头发微长偏软,发尾翘着,低头的时候碎发会遮住眉眼。灯光太暗,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瘦削的轮廓,和偶尔抬起来喝水的侧脸,皮肤白得在暗光里都显眼。

      他其实不太喜欢出门。尤其是这种人多、声音吵、信息素乱的地方。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味道,烟草、酒精、汗液,以及形形色色的信息素。有Alpha的冷松木味,有Beta几乎察觉不到的淡草香,有几个Omega的花果调信息素甜腻地飘着。简汀的抑制贴贴在后颈,但他的嗅觉天生敏锐,这些味道一层层叠上来,让他太阳穴隐隐发胀。

      他正想跟霍舒说先走了,隔壁包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笑声,碰杯声,有人在喊"恭喜杀青",然后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应和。包厢的门半开着,里面坐了十几个人,桌上摆满了酒瓶,灯光在人群缝隙里忽明忽暗。

      某个明星团队在庆功。简汀没在意,这种场面在釉忌不稀奇,这里私密性高,不少圈内人喜欢来。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柠檬水,准备找霍舒打一声招呼就走。

      然后他闻到了什么。

      一股信息素穿过嘈杂的空气,越过烟草和酒精的屏障,越过那些松木、草香和花果调,精准地撞进了他的鼻腔。

      海盐。苦橘。

      海盐的味道清咸冷冽,像冬天的海风扑面而来;苦橘的味道微涩,像一口咬了没熟的橘子皮;被嘈杂的环境搅碎了,还没来得及散开。

      但够了。

      三年。

      他还是一闻就认出来了。

      简汀端杯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冰凉的玻璃壁硌着他的指腹。他的眼睛快速地眨了两下,像是受了惊,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闻错。

      没有闻错。

      那种海盐苦橘的味道,从三年前第一次闻到就刻进了他的腺体记忆里,抑制贴挡不住,时间也冲不掉。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诚实,后颈的腺体微微一跳,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属于他的柠檬乌龙信息素不受控地往外渗了一丝,酸涩的,慌张的。

      简汀放下杯子,站起来。

      得走。现在就走。

      他刚迈出一步,身体深处忽然涌起一阵热意。

      不是普通的燥热。那股热从后颈的腺体开始,像一颗石子投进温水,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腺体鼓胀着,跳着,抑制贴下面的皮肤烫得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出来。热度顺着脊柱往下走,经过腰椎的时候他的膝盖一软,险些踉跄,小腹深处那种空乏的、抽搐般的酸意让他咬紧了后槽牙。

      他的后颈发烫,抑制贴下面,腺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释放信息素,柠檬的酸甜味从抑制贴的边缘溢出来,一点一点,然后是一股一股,像拧开了一个关不紧的阀门。

      简汀的脸色变了。

      发情期。

      居然提前了。明明还有五天,抑制剂应该还能撑住,但此刻他的身体像一台失控的机器,所有的阀门同时被撞开。和那股海盐苦橘的信息素撞上的一瞬间,他的腺体就做出了反应,三年前的匹配记忆被激活,身体在识别到高匹配度Alpha信息素后自动启动了应激机制,抑制贴在这种本能面前像一张无用的薄纸。

      简汀咬住下唇,快速往出口走。他的步伐不太稳,膝盖发软,手指攥着卫衣的下摆。信息素的外泄越来越严重,柠檬乌龙的味道从他的身上蔓延开来,在酒吧的空气中扩散。

      几个坐在吧台边的Alpha偏了偏头,鼻翼翕动,眼神从涣散变得聚焦。一个穿灰色大衣的Alpha放下酒杯,朝简汀的方向看了一眼。

      简汀加快脚步。

      他在心里骂自己。不该来的。明知道自己的抑制剂效果最近在变差,明知道酒吧这种地方信息素复杂容易刺激腺体波动,他还是抱着一种侥幸心理来了。最糟糕的是,他闻到海盐苦橘的那一刻,腺体的反应不是排斥,是趋附,是三年未接触高匹配信息素后饥渴般的本能回溯。他的身体在渴望那个味道,比他想要拒绝的理智更快。

      他快步走到铁门出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那些闻到味道的Alpha在跟过来,信息素的压迫感从不同方向涌过来,粗糙的、浓烈的、带着攻击性的。发情期Omega释放的信息素对Alpha而言是一种信号,那种无防备的、充满邀请意味的信号,会唤醒Alpha最原始的本能反应。

      简汀的手开始发抖。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热度从颈侧蔓延到耳尖,整张脸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指尖发凉,和身体内部的高温形成错位的反差,这是发情期早期最折磨人的阶段,理智还在,但四肢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他咬着牙推着铁门,手指却在门把手上打滑。

      "你好",身后有人说话,声音带着Alpha特有的低沉,"你没事吧?"

      语气像关心,但信息素的压迫感不是。那股松木味的信息素裹着一股占有欲逼过来,陌生Alpha的信息素对发情期的Omega而言是一种刺激,简汀的腺体本能地排斥,胃里翻涌着一阵恶心,那是低匹配度信息素对Omega腺体的排异反应。

      他没回头。

      然后,一切都变了。

      一股信息素像一面墙,从侧面横推过来,带着极强的攻击性和领地宣示的意味。海盐苦橘的味道瞬间铺满了整个出口区域,冷冽的咸和苦涩的橘皮味像海水一样淹没了一切,那几个Alpha的信息素在这股压制力面前像泡沫一样碎了。

      高阶Alpha的信息素威压在ABO的生理法则里是最原始的压迫。等级越高的Alpha,释放的信息素越具有压制性,能让低等级的Alpha产生生理性的畏惧和退让。

      那几个Alpha后退了两步,几乎是本能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服从的反应。

      简汀闻到了那股信息素,全身一僵。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腺体仿佛在尖叫。

      匹配度97%的信息素,他的身体记得这个味道,比记得自己的名字还清楚。那股海盐苦橘的信息素压过来的时候,他体内失控的柠檬乌龙味信息素竟然不挣扎了,像被一只手按住,乖顺地缩回去,但又忍不住从指缝间渗出来,和海盐苦橘纠缠在一起。这是高匹配度信息素的特性,两种信息素之间存在着天然的亲和力,Omega的腺体在接触到匹配Alpha的信息素时会自动产生依附反应,和那些让他恶心的低匹配信息素截然不同。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腕。

      不是握,是扣。五指扣住他的腕骨,力度精准地卡在"不会弄疼但挣不开"的位置上。手掌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干燥微热。

      简汀猛地抬头。

      陆泠泽站在他面前。

      他戴着黑色口罩和深灰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187的身高和宽肩线在这种地方根很难不引人注意。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黑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圈,露出手腕上隐约的青色血管。

      简汀先看到的是他的眼睛。

      帽檐的阴影下,那双深棕偏黑的瞳孔直直地看着他,眉骨很高,眼窝深,眉眼是冷峻的,像一把没入鞘的刀。但看到简汀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的瞳孔缩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被人丢了一颗石子。

      陆泠泽摘下了口罩。

      露出的是一张简汀在手机推送、地铁广告、超市杂志架上看过无数遍的脸。五官深邃锋利,下颌线利落,嘴唇薄,棱角分明。和三年前比,他瘦了一点,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眉眼间的冷感也更重了,是那种被公众镜头打磨出来的、习惯性的冷。

      但此刻这张脸上没有冷。

      "简汀。"

      他叫他的名字。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酒吧的背景音盖住,像怕被人听到,又像怕吓跑他。那个"汀"字的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很克制的、想靠近又不准自己靠近的犹豫。

      简汀站在原地,手腕被陆泠泽扣着,他感觉到那只手的拇指正搭在他的脉搏上,而他的心跳正顺着血管一下一下地撞进对方的指腹。

      "别过来。"简汀说。

      他的声音不稳,带着发情期前兆的沙哑,但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他的睫毛在颤,脸颊泛红,后颈的腺体在抑制贴下面肿胀发热,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旁边还有Alpha在观望,被陆泠泽刚才那一下信息素威压震住了,但还没走远。那股松木味的主人站在三米外,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陆泠泽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只是一眼。

      他的信息素再次释放,这一次不只是气味,是精准地像一把刀一样削过去,带着纯粹的、Alpha对入侵者的驱逐意味。那个Alpha立刻偏开了视线,退回了吧台。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然后陆泠泽转回头,看着简汀。他的手从简汀的手腕松开,但紧接着脱下了自己的外套,一把裹在简汀身上。

      深灰色的外套带着体温,带着海盐苦橘的信息素,铺天盖地地把简汀包住了。那个味道太浓了,像被整个人按进了陆泠泽的怀里,简汀的腺体不受控地战栗了一下,剧烈到脊背发麻。柠檬乌龙的信息素在苦橘味的包裹下变得温顺,像一只被按住后颈的猫。他的膝盖差点软下去,不是因为发情期,而是高匹配Alpha的信息素想要覆在Omega腺体上时产生的那种酥软的、想要顺从的本能,比任何抑制剂都管用,也比任何抑制剂都危险。

      外套很大,遮住了简汀大半张脸和身形,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陆泠泽一手揽着他的肩,力道不重但方向不容置疑,带着他往铁门外走。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声音压得很低:"车,后门,现在。"

      对面回了什么,陆泠泽又说:"别走正门。"

      他们离开酒吧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带着巷子里潮湿的凉意。简汀被裹在外套里,只露出半张脸,发尾被风吹得乱翘。他的视线有点散,发情期的热度正在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涨了又涨,他的理智还在,但身体已经开始发软了。

      巷子尽头,一辆黑色保姆车无声地滑过来。后门打开,陆泠泽先把简汀送上去,然后跟着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

      隔板升起,把驾驶室和后座隔开。密闭的空间里,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了,只剩下空调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

      简汀缩在角落。

      他靠着车窗,把自己团成一团,膝盖收在卫衣下摆里,手攥着陆泠泽外套的衣领,指节发白。他的脸红得不像话,从脸颊一直烧到耳尖,连脖子都泛着粉,后颈腺体附近的皮肤泛着潮红,腺体在持续分泌信息素时,周围的血液循环加速,皮肤薄的地方会先红起来。他的睫毛在颤,湿漉漉的,像是忍着什么。后颈的抑制贴已经完全失效了,柠檬乌龙的信息素一波一波地从腺体涌出来,带着发情期特有的清凉茶香,填满了整个后座。

      陆泠泽坐在另一边。

      他靠着另一侧的车门,和简汀之间隔着整个后座的距离。棒球帽摘了,露出额前微长的碎发,灯光从窗外掠过,一明一暗地扫过他的脸。他没有看简汀,或者说,他在克制着不看。

      但他的信息素不自觉地释放了出来。

      海盐苦橘的味道从他的身上漫开,不是有意的压制或宣示,是身体自发的反应,Alpha在感知到匹配Omega的信息素时会本能地释放自己的信息素进行覆盖和保护,这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反应。苦橘的涩味温和地覆盖过来,和柠檬乌龙缠在一起,酸和涩在空气中搅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有点咸,有点苦,又有点甜。

      简汀的呼吸乱了。

      他的身体认得这个味道。比认得任何东西都清楚。三年,两千多个抑制剂维持的日夜,他的腺体对海盐苦橘的记忆依然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那股信息素一靠近,他体内翻涌的热度就不那么暴烈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从小火的燎原变成了缓烧的炭。高匹配度Alpha的信息素对Omega发情期有天然的安抚作用,这个道理简汀知道,三年前医生就跟他解释过,但知道是一回事,身体如此诚实又是另一回事。

      他不想承认。

      他的身体,三年了,还是只认这个Alpha的信息素。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信息素在无声地交流。柠檬乌龙试探性地靠近海盐苦橘,像一只犹豫着要不要伸出手的手指,缩了又伸,伸了又缩。海盐苦橘没有迎上去,但也没有退开,只是安静地铺在那里,像一片稳定的海面,等那道柠檬色的波纹自己靠过来。两种信息素在密闭空间里缓慢地渗透、交融,简汀的腺体在苦橘味的覆盖下逐渐松弛,心跳从紊乱回归到一个不那么让人难受的频率,后颈那块灼烫的皮肤也终于没那么烧了。

      简汀闭上了眼。他不敢睁眼。他怕自己一睁眼就会看向对面那个人,他怕自己一看就会做出什么他不允许自己做的事,比如靠过去,比如把脸埋进那个人怀里,比如承认他这三年来从来没有一天真正放下过。

      "抑制剂什么时候打的?"陆泠泽的声音响起来。

      低,哑,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故意的公事公办,又像是认真地在问一个问题。

      "今天早上。"简汀的声音闷闷的,从外套的领口里传出来。

      "几点?"

      "八点。"

      "还有五天。"陆泠泽说的是发情期。他知道简汀的周期,三年了,他还记得。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

      简汀没有回应。他把脸埋进外套的领口里,海盐苦橘的味道更浓了,带着陆泠泽的体温,暖的,涩的,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他的睫毛蹭着外套的面料,湿意一点一点洇开。发情期的余波还在,小腹深处一抽一抽地发酸,腺体像一只被喂饱了又还想要更多的嘴,贪婪地吮吸着空气中每一丝苦橘的分子。

      陆泠泽把车窗关紧,确认隔板完全升起,确认车内是一个封闭的信息素空间。然后他看着对面那个蜷缩的、泛红的、颤抖的人影,声音哑着说:

      "去我家。你这种情况不能去酒店,会被认出来。"

      简汀没说话。

      车在深夜的A城穿行,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像时间被切成了一段一段的碎片。后座里,两种信息素缓慢地交融着,柠檬乌龙的酸被海盐苦橘的咸一点一点中和,空气里弥漫出一种淡淡的、像茶一样的味道。

      简汀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热度依然在烧,但不再像刚才那样暴烈地失控。海盐苦橘的信息素在密闭车厢里持续地渗透,像温水慢慢化解一块冰,简汀的腺体在这种持续的、稳定的、高匹配度信息素覆盖下逐渐从应激状态退潮,心跳不再那么快了,四肢的酸软也在一点点地缓解。他的手指松开了陆泠泽外套的衣领,在布料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褶皱。

      他没有说好。

      但也没有拒绝。

      车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停在了一栋高层公寓的地下车库入口。陆泠泽先下车,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狗仔和路人,才拉开后门。

      简汀坐在车里,头发乱糟糟的,卫衣的领口歪了,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上面泛着浅浅的粉。他抬起头看陆泠泽,睫毛上还沾着刚才蹭出来的湿意,在昏暗的灯光下像碎钻。

      陆泠泽的手伸过来,停在他面前。

      不是抓,不是拉,是摊开掌心,放在那里。等他自己决定。

      简汀看着那只手。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他常年弹琴的手。和三年前一样,又不太一样,中指的侧面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简汀把手放了上去。

      凉的,抖的,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陆泠泽的手指收拢,把那只手整个包住,干燥微热的掌心贴上他冰凉的指尖。

      然后陆泠泽顺势拦腰抱起了他。

      进了电梯,陆泠泽按下楼层,然后放下简汀,站在他旁边,保持着一步的距离。电梯里的镜面映出两个人的侧影,一个高一个矮半头,一个面色冷峻一个睫毛微垂,信息素在密闭空间里又搅在了一起,苦橘和柠檬的味道越来越浓,像一杯正在冲泡的水果茶。

      简汀盯着电梯的楼层数字跳动,一声不吭。陆泠泽也一声不吭。两个人站在同一部电梯里,被同一团混合的信息素包裹着,呼吸着同一个空间里的味道,却谁也没有看谁。

      三年前,他们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依偎着看电视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客厅里也是这种味道,苦橘和柠檬混在一起,但那个时候空气是暖的,是放松的,是理所当然的。不是现在这种小心翼翼的、像踩在薄冰上的沉默疏离。

      电梯门开了。

      陆泠泽走出去,在门口刷了指纹,门开了。他没有先迈进去,而是侧身站在门边,等着简汀。

      简汀走进去。

      公寓很大,高层,整面落地窗。装修冷淡,灰白调,线条利落,像杂志上的样板间。但简汀的目光只落在了两个地方。

      书房门口,挂着一串玻璃风铃。

      岛台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个白色马克杯。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串风铃,是他三年前搬走的时候挂在录音室门口的。他没带走,因为不想带。那个白色马克杯,是他的。他喝水用白色杯子,陆泠泽用黑色的。

      三年了。

      风铃还在。杯子还在。

      简汀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玄关,攥着陆泠泽的外套,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勉强站住的树。

      "客房在右边第一间,"陆泠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衣柜里有干净的衣服,浴室有新的毛巾。你先洗一下,抑制剂虽然失效了,但热水可以缓解腺体的应激反应。"

      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需要信息素,"他的声音更低了,"我在外面。"

      简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陆泠泽站在客厅里,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记忆里模糊的轮廓像刀刻般加深。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手插在裤袋里,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简汀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比如"你为什么帮我",比如"你怎么还留着那些东西"。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嗓子被信息素搅得又哑又涩,像那杯放久了的茶,再也泡不出最初的味道。

      他转身走进了客房,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靠着门板滑了下去,坐在地板上。陆泠泽的外套还裹在身上,海盐苦橘的味道像一层棉被把他盖住,温热的,涩的,回甘的。他的手指攥着衣领,指节发白,指甲陷进布料里。

      闭着眼,他想起了很久以前。

      第一次闻到海盐苦橘的信息素,是在一个吵闹的聚会上,他坐在角落喝柠檬水,那股味道穿过人群精准地撞过来,又咸又苦又涩,像被海浪拍了一脸。

      他皱着眉说:"好苦。"

      那是一个Alpha的声音,带着笑意的,轻快的,满不在乎的:"你的太酸。"

      简汀把脸埋进膝盖里,信息素在外套里闷着,像被关在一个只有海盐苦橘味道的罐子里。他的腺体终于安静了,在匹配度97%的信息素安抚下,发情期的热度被压制在一个他能承受的阈值里。

      还不够。

      但不能再多了。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衣料摩擦墙壁的声音。陆泠泽靠在了走廊的墙壁上,就在客房门的右边。

      简汀听到了。

      他闭着眼,手指攥着陆泠泽的外套,指甲在布料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浅浅的印。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靠在门外的。合约期间的第一次发情期,简汀在卧室里烧得迷迷糊糊,陆泠泽在门外坐了一整夜,海盐苦橘的信息素从门缝渗进来,像一只手隔着距离按住他滚烫的额头。

      但那次,陆泠泽没有忍住。

      他推门进去了。

      用信息素覆满了简汀全身,把他整个人裹进怀里,海盐苦橘的味道浓得像要把他淹没。那种高浓度信息素直接覆盖在发情期Omega腺体上的感觉让简汀整个人都软了,骨骼像被抽走了,只能靠在Alpha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是苦橘的涩和咸,腺体在这种信息素的浸泡下终于停止了痉挛般的释放,从暴烈转为微弱的、依赖性的渗出。简汀在他怀里烧得意识模糊,嘟囔了一句"你的信息素好苦",陆泠泽笑了,说"苦橘嘛,你忍忍"。

      但这次,他没有推门。

      简汀听着门外的呼吸声,均匀的,克制的,像一根绷紧了但没有断的弦。他不知道陆泠泽现在是什么表情,是冷着脸还是闭着眼,是靠着墙还是坐在地上。

      他不知道。

      他也不该知道。

      简汀撑着地板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他一步一步走到连着客房的浴室,拧开了花洒。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他把脸仰起来,让水冲掉脸上的红晕和湿热。

      简汀换上了陆泠泽放在衣柜里的衣服。一件黑色T恤,一条深灰的短裤,都太大了,T恤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搭在锁骨上,裤腰需要卷两圈。

      简汀看着镜子里的人。脸上还带着未退的潮红,睫毛湿漉漉的,后颈失效的抑制贴还贴着,皮肤白得像纸。他伸手把抑制贴揭下来,扔进了垃圾桶,抑制贴撕离皮肤的时候带起一阵刺痛,腺体上留下一个方形的红印,周围一圈皮肤因为长时间贴着抑制贴而微微发皱。腺体还在轻轻颤抖着,没有完全平静下来,但发情期最猛烈的那一波已经被海盐苦橘的信息素压过去了,剩下的只是低烧一样的感觉。

      他走出浴室,走到床边,坐下来。

      门外的呼吸声还在。

      简汀躺下来,侧身,面朝墙壁。被子上没有味道,是干净的,但空气中还飘着从客厅渗进来的海盐苦橘的味道,很淡,像远处海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他的手攥着被角,身体还带着发情期的热度,一阵一阵地涌,不算猛烈,但也安静不下来。小腹深处仍有那种空乏的酸意,是Omega发情期未被完全满足时的残留反应,腺体在渴望更浓烈、更直接的信息素覆盖,而不是这种隔着一扇门的稀释版。但他的理智不允许他打开那扇门,他的身体只能在这种半满足的状态里辗转。海盐苦橘的信息素像一只手,隔着一扇门,隔着三年的时间,按住他所有翻涌的本能。

      他闭上眼。

      门外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

      深夜,A城的高层公寓,一扇门隔开了两个人。门这边是柠檬乌龙,门那边是海盐苦橘。两种信息素隔着门板缓慢地交融,在空气中弥漫出两杯茶的气味。

      海盐柠檬茶的清凉,橙香乌龙茶的醇香。

      这两杯茶放了三年。

      还没完全泡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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