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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安非他命( ...

  •   “觉,给我好好睡。”
      师兄说了,要好好睡觉。
      所以,他“睡着”了。
      他真的,睡着了。身上的、现实的疼痛,逐渐被主动的、精神的睡眠所隔绝,意识陷入一片混混沌沌、恍恍惚惚的迷茫安宁中。仿佛沉入温暖黑暗的海底,暂时远离了水面之上的喧嚣与寒冷。
      砰!砰!砰!
      那不知从何而来,好像是什么敲撞铁质物的声音,与记忆深处某个声音骤然重合,然后,像是触发了某个机关,他恍惚的意识,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道,拽拖着猛地向下沉坠去——
      “呃啊——!”
      那剧烈的、极致的、简直要将他每一寸骨头、每一条神经都彻底摧毁的疼痛,让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在睡梦中骤然绷紧,冷汗唰地窜冒出来。
      他不是已经将那些现实的疼痛隔绝了么?怎么还会感受到?而且……更清晰,更尖锐,更……无法逃脱?
      不对,不一样。相比刘耀那没有章法的拳打脚踢,宋彪那带着泄愤意味的精准击打,这疼痛……更要剧烈,更要极致,更要……不堪忍受。那是……那个人。
      朱期延。
      那个人想做的,从来不只是摧毁他的□□,而是要将他的精神也一并碾碎,重新锻造,完全、彻底地为他所用。
      但他不会知道,他的□□,可以被摧毁,但他的精神,不会!绝对不会!
      因为他的精神世界深处,耸立着一座丰碑。那丰碑历经风雨,却始终坚固不倒,上面凿刻着三个字:王景舒。
      他的小师叔,那是他心中一座不灭的灯塔,一杆衡量世间一切善与恶、是与非的标尺,一尊象征着“人性所能抵达的至善”的丰碑。那是他关于美好的终极想象,是身陷绝望时用以慰藉的精神乌托邦,是他坠入深渊时挣扎求存所仰望的精神彼岸。
      王景舒,那座丰碑,足以让他抵御一切现世的苦难,一切□□的折磨。
      而朱期延,那个恶魔,他永远也无法进入,影响他的精神世界。
      他坚信着。
      一直坚信着。
      可他错了。
      “不怕死?那这个呢?”
      “管他是不是条子,沾上这东西,这辈子就完了。是,也不是了。”
      那时的他,头脑昏沉,早已不辨时间方向,身上多处骨头断裂,双眼肿得只剩一条细缝。但他的意识却异常清晰——他看得清那根闪着寒光的针头,看清了橡胶管死死勒进他的胳膊。
      “不……不要——!”这声嘶吼是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
      “你该叫我什么?”那个声音慢条斯理地问。
      一瞬间,求生的本能让他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干爹!干爹……求您,求您不要——”
      “不要——!”他继续呼喊,乞求,但冰冷的针尖已经抵住了皮肤。
      细密的刺痛透进脉管,“不!不要!……”他像困兽般挣扎起来,“老杂种!你不是要我替你做事?一个毒虫你敢用吗?!”
      “是有点不放心,”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但可以多点‘信任’。”
      “你废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笑意不减,“但可以多点‘信任’。”
      “好孩子,告诉干爹,为什么放走她们?”
      “我说了!因为我妈!你们丧尽天良!我见不得!我就是见不得!不……不要——”
      “见不得?”那笑意掺杂了冷意,然后猝然变得锐利,“继续”。
      他们都说那是天堂。
      只有他知道,
      他堕入了地狱,
      无间地狱——
      若非地狱,他怎会被绑在铁椅上,只有一只左手被抽出,吊在半空,承受这永无止境的折磨?
      “看,外面的风景多好,好好欣赏吧。”
      不是地狱吗?他努力睁开眼——
      废楼外,冰雹疯狂砸落,树木凄厉摇摆,麦田东倒西歪,鸟雀无处可躲……
      这算不上美景,但至少是人间。
      不,就是地狱。
      在药物的控制下,连昏迷都成了奢望。
      他清晰地感知着:剧痛要将他撕碎,欣快又将他包裹,心脏时而骤停,时而狂跳。
      他要死了吧?
      他怎么还不死!
      铺天盖地的疲惫,刻骨铭心的无力……
      “风景好看吗?”声音尖锐地刺破耳膜,像强心针般让他已停摆的心脏重新鼓动,“提不起精神?那我再帮帮你。”。
      然后,是更多、更说不清的药物,被注射进他的身体。
      他的躯体,俨然成了他们玩乐的试验场。
      疲惫。
      昏迷。
      疼痛。
      是疼痛!
      他喜欢的疼痛!
      “这可是好东西,打了就不疼了。”那声音充满蛊惑。
      可他喜欢疼痛。疼痛代表清醒,疼痛代表救赎。
      疼痛,就是他的极乐天堂!
      可他们只想将他拖进地狱——
      他激烈地挣扎,疯狂地叫喊,可没有用,他的身体被几条皮带完全固定在一张铁床上——
      欣快!该死的欣快,淹没了他的疼痛。
      夺走了他的天堂——
      不间断地、一次次地,在他刚刚从药物造成的虚幻中挣扎出一丝清明,重新感受到断裂骨头和撕裂伤口那尖锐而宝贵的痛苦时,那象征“清醒”和“自我”的疼痛天堂,就会被再次无情地夺走,被拖回那黑洞洞的、无休无止的、沉沦的、令人作呕的地狱——
      “吱嘎——”
      只要那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起,仿佛地狱之门被推开,他的疼痛,他的救赎,他赖以生存的天堂,就会被夺走,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吱嘎——”
      “吱嘎——”
      噩梦如同最劣质的录影带,一遍又一遍地卡在这最恐怖的片段,反复重播、回放。梦中,他整个人都已经被冷汗浸透,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不住地颤抖着、战栗着,每一块肌肉都因极致的恐惧而痉挛……
      “吱——嘎——”
      地狱的丧钟再一次敲响。
      这一次,声音格外的绵长,格外的清晰。仿佛不是门轴在响,而是一把带着锈蚀豁口的钝刀,正缓慢地、残忍地划过他的耳膜,割开他的皮肉,将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一点点地、凌迟般地剖割开来。
      ……
      江逾白将茶缸放回值班室后,心里始终惦念着,回来后便一直守在404宿舍门外的走廊里。这一守,就到了下午四点。窗外的阳光已西斜,在走廊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寂寥的影子。
      虽然觉得,蒋警官昨晚几乎没合眼,今天情绪又大起大落,这会儿多睡会儿,补补精神,没什么不好。但……时间也太长了点,而且,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可就是抓不住那丝异样的线头。之前蒋警官那过于“平静”的入睡,就让他心里惴惴不安。他只怕这不是正常的沉睡,而是……出了什么问题,里边这么久也没个人出来……休息日,他们大概都补觉了,这会儿还没动静,可他有些等不下去了……
      最终,担忧压过了犹豫。他想着,就轻轻推开门看一眼,确认蒋警官只是睡着了,没有别的事,他就立刻退出来。
      他极其小心地、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他屏住呼吸,拧动冰凉的门把手,也是怕声音太大,万一吵到蒋警官,就极其缓慢地将厚重的木门板向内推开——
      但那扇老旧的门板,似乎专与他作对,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绵长的“吱——嘎——”,无论他怎么放轻动作、放慢速度都没用。
      这门板才推开到还不到一半——
      然后,江逾白就看到了让他心脏骤停的一幕。
      昨天早上他只是听说。这时候,却是亲眼、真实地见到了。
      蜷缩在床上的那个人,在门轴声响起的时候,像是被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整个人凭空弹跳起来!不是慢悠悠的苏醒,而是极致的惊恐驱动下的、全然失控的生理反射!他双手猛地伸向半空,胡乱地挥舞、抵挡,或是想要抓住什么根本不存在的救命稻草。那张苍白到透明的脸上,双眼虽然睁着,却空洞失焦,里面盛满了铺天盖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与绝望,瞳孔紧缩成针尖大小。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连贯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
      那是极度的惊恐使然。而源头——
      江逾白过了好几秒,才在巨大的震惊中恍然明白——
      是那声“吱——嘎——”。
      或者说,是他推门的行为。
      原来……听不得这个么?
      反应过来的江逾白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痛。他急忙忙冲过去,也顾不上什么规矩距离,一把将那个在惊恐中颤抖不止、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的单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那身体湿冷冰凉,被冷汗浸透。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突然开门的!吓到你了对不对?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下次一定不会了!我保证!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地道歉,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苍白无力,但除了道歉和安抚,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好在他现在算是有一点“经验”了,知道不能强行压制,只能尽量提供稳固的支撑和持续的声音锚点。
      那突然鸣响的、绵长的“丧钟”,让蒋满盈的神识彻底支离破碎。他再次凭空弹跳,双手伸在半空,胡乱地抵挡,或是想要抓握什么。口中慌不择言地、破碎地嘶喊:“不要!走开!别过来——!”
      铺天盖地的惊恐与绝望交织成一张巨网,就要将他这副存活于世间的、早已不堪重负的躯壳连同灵魂一起撕碎、湮灭——
      直到他弹起的身体撞进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乱抓的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挥舞了几下,最后攥住了一点光滑的布料。惊惶破碎的神识里,闯进一道虽然带着颤音,却努力保持温和镇定的年轻声音:“小白!我是小白!江逾白!我在呢!没事了!你看,是我!你很安全!我在呢!我在这里!没事了,没事了……”
      眼前的人身躯虽然单薄,却用尽全力想给他最坚实的依靠,一遍遍重复着:“你很安全!我在呢!我在呢!”
      突然,江逾白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握住蒋满盈冰冷颤抖的左手,引导着那只手,摸向他自己的脖颈——那里挂着一条黑色的皮绳。“在呢!没坏!你看,这次没坏!它还在呢!坏了也没事,皮绳有的是,咱再换新的!不怕不怕昂!”。
      江逾白的声音带着急切的肯定,又将胸口那个黄铜色的金属小心地塞回他汗湿的掌心,让他重新握紧,“握着它,有没有好一点?它陪着你呢。”
      蒋满盈的指尖,无意识地触及小狐狸口中衔着的那支微小玫瑰的轮廓。冰冷的金属,此刻却仿佛传来一丝微弱的、幻觉般的暖意。
      “小猫崽子,我这只狐狸是认准你了,你看着办吧。”
      “我一直守着你。”
      “我一直守着你。”
      那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遍遍,敲打着他即将碎裂的识海。
      “有好一点了吗?”江逾白屏息看着他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
      蒋满盈的瞳孔终于开始缓缓聚焦,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了一些,虽然依旧冰凉。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哽咽的“嗯”。
      然后,他听见江逾白如释重负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真他妈神经病!”角落里,一声压低却充满不耐的咒骂响起,是刘耀。此刻正满脸嫌恶地瞪着这边。
      “就是啊!突然发的什么疯!魂都给我吓没了!”另一个室友也附和道,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惊吓和恼怒。
      “神经病。”第三个人也愤愤附和。
      很尖锐、很清晰的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蒋满盈惊跳刚刚开始平复一点的心脏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是啊,神经病。
      “幺娃儿,我这些年来,待你不薄吧?为何要背叛我?”记忆中,那个人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带着虚伪的痛心。
      “从未效忠,何来背叛?你将我拖入地狱,碾成齑粉,难不成我还要对你感恩戴德?”。
      “那只是一场小小的考验,为了消除我们之间最后的隔阂!这里的每个人都经历过!而我给了你一切——一切啊!这偌大的集团,这庞大的帝国——”。
      “你口中的‘小小考验’,是指我现在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吗?”
      一点小小的考验,就彻底摧毁了他。而他曾经自以为是的精神胜利法,那座名为“王景舒”的丰碑……在药物和现实的反复摧折下,似乎也……摇摇欲坠。不,或许它早已崩塌,只是他不愿承认。他以为可以凭借精神抵御一切,结果发现自己根本不堪一击。哼,简直是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现在的他,那面丰碑,连仰望,都是玷污。那个名字,连提及,都是亵渎。
      师父说,他现在也是“小师叔”了。
      可“小师叔”和“小师叔”,是不一样的。
      他成为“小师叔”,不过是因为辈分和年纪到了。而他心中的“小师叔”,是王景舒那样光风霁月、从未被玷污过的存在。
      他成为“小师叔”,不过是在“小师叔”这个美好的称谓上,又涂抹了一层肮脏的污秽,不过是……再一次玷污了“小师叔”三个字罢了。
      冷。刺骨的冷。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迅速席卷了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被扔进了冰窟,连血液都要冻结了。
      “……我……我好冷。”蒋满盈低声说,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的发出声音,还是只是在心里想。但他真的好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意。“衣,给我好好穿。”师兄的叮嘱,如同一道微弱的电流,重新注入他混乱的脑海。他得听话。之前的夹克已经还给梁医生了,帽子经过菌菌同意就给他了。可这不足以抵御寒冷,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冷。他再次努力开口,声音大了一些,却依旧干涩:“江管教,我觉得有点冷,能不能……给我找件打底的衣服穿?”
      江逾白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明白过来——这是有感觉了!开始感知到冷了!更开始明确地表达身体需求了!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心里瞬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惊喜,他急忙说:“有有有!肯定有!我去给您找!我这就去!”可……他看了一眼怀里脸色依旧苍白、眼神还有些涣散的蒋警官。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他实在不放心。刘耀和另外两个室友的眼神,让他如芒在背。
      就在这时候,一个有些紧张、结结巴巴的声音,从旁边床铺传来:“我……我可以……可以帮忙看着……我、我是学医的……也选修过……心理学,对、对创伤后应激障碍……知、知道一点……或许……能帮上忙……”
      江逾白转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生面孔,好像是今天才刚进来的。他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恐,显然也被刚才那一幕吓到了,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强作镇定的努力,甚至有一丝属于医学生的、想要提供帮助的本能。这时候主动开口,应该……应该没有什么恶意吧?但这还是要蒋警官自己觉得可以才行。
      “蒋警官,他……可以嘛?”江逾白低头,征求蒋满盈的意见,语气带着安抚,“就一小会儿,我去给您找衣服,很快就回来。我跑着去,很快很快。”
      蒋满盈偏过头,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看向那个站在几步开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胡文泽。年轻人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但眼神清澈,里面有关切,也有一丝学以致用的跃跃欲试。胡文泽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朝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甚至有些滑稽的“假笑”,试图表达友好。
      不知为何,蒋满盈看着那个僵硬的笑容,心底某处极细微地动了一下。他也极其缓慢地、极其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回了一个大概比胡文泽更僵硬、更不自然的“假笑”,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气音:“可以。”
      江逾白如蒙大赦,小心地扶着蒋满盈靠坐在床头,用被子将他裹好,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胡文泽和刘耀那边,咬了咬牙,转身快步冲出了宿舍,脚步声迅速远去。
      江逾白走后,宿舍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蒋满盈尚未完全平复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胡文泽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然后慢慢走到蒋满盈床边。他没有靠得太近,在一步之外蹲下,保持着一个不会带来压迫感的距离。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蒋满盈露在被子外、依旧冰凉并且微微颤抖的左手手腕。他的手掌温热,甚至因为紧张而出了一层薄汗,有些滑腻,但这真实的、来自另一个活人的体温和触感,却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暖流,试图通过这皮肤的接触,将蒋满盈飘忽惊惶的神识拉回现实的锚点。
      这确实很有作用。因为随着意识的逐渐回笼,他听清了现实中那些毫不掩饰的、充满恶意的低声咒骂。最清晰的一句是,“要不是那姓江的条子进来,非得再好好教训他一顿不成!”
      他听到了,一字不落。但根本不在乎。
      理想的丰碑为药物所摧毁;现实的丰碑为高墙所隔绝。他的生命中,仿佛就真的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冰冷的坟墓,埋葬着过去那个还算干净的蒋满盈。
      都是荒芜的坟墓了,还能在乎什么呢?还会在乎什么呢?
      现实里,丰碑隔绝,星光熄灭,就只剩……只剩他掌心里,这枚小狐狸了。这是他仅存的、与过往那点温暖和牵绊有关的实体。他紧紧地、用尽全力地攥着它,金属的棱角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这是你的坠子嘛?”胡文泽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刻意放缓的温和,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真好看……这雕工,很精细。”
      蒋满盈涣散的焦距,慢慢凝聚在胡文泽脸上,愣了几秒钟,才仿佛理解了他的话。“是……吗?”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
      胡文泽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努力让笑容看起来自然些:“好看。这小狐狸,神态很……灵动。”他斟酌着用词。
      蒋满盈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的指尖上。他似乎也极其轻微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却真实存在过一瞬。“我也觉得。”
      又过了一会儿,或许是觉得沉默太久,胡文泽试着寻找话题,他看了看蒋满盈苍白的脸色和缠着纱布的手,小心地问:“所以,你……”他顿住,似乎觉得“你”这个称呼太随意,改口道,“蒋警官,您……您是被迫……被迫那啥的么?”他没敢直接说出“吸毒”两个字,用手势含糊地比划了一下。
      蒋满盈还没有回答,就听见斜对面床上传来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充满讥诮的冷笑。
      是刘耀。他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靠坐在床头,正冷冷地看着这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恨意。
      “呵,”刘耀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这边听清,“全天下就他最无辜,最清白,当然是‘被迫’的了。条子的卧底嘛,深入虎穴,忍辱负重,多伟大啊。谁知道是不是演上瘾了,假戏真做呢?”
      蒋满盈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小狐狸坚硬的轮廓,将柔软的指腹硌出一道深红、近乎青紫的印痕。他缓缓抬起眼,没有看刘耀,而是看向面前带着忐忑和关心的胡文泽,那双依旧残留着惊悸、却努力保持清明的眼睛里,映出胡文泽年轻的脸。
      “你觉得呢?”他反问,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胡文泽莫名心头发紧。
      胡文泽被他看得有些慌乱,但那股属于年轻人的正义感和同病相怜的情绪涌了上来,他语气倒是变得同病相怜般的坚定和气愤:“肯定也和我一样,是被那些该死的王八蛋坑了!故意害的!”他转即又问,带着一种想要“揪出元凶”的义愤,“是哪个王八蛋坑的您?您告诉我,等……等以后……”
      蒋满盈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地收回视线,目光越过胡文泽的肩膀,投向宿舍门口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那扇紧闭的门,看到更遥远、更黑暗的所在。他的嘴唇轻轻地动了动,吐出一个名字,声音很轻:
      “朱期延。知道么?”
      这个名字仿佛带有某种不祥的魔力。
      “延凌集团……那个……”胡文泽的声音有些发干。
      “是。”蒋满盈肯定了他的猜想。
      “满盈……满……你……”胡文泽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睛微微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似乎在试图将这个名字和那些传闻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形象联系起来。“不……不会就是……蝴蝶刀满哥?那个……只凭五个字就能震慑住整座城市的……延凌集团的二把手……满、满哥?”
      “是我”蒋满盈回答。没有任何遮掩,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不用去看刘耀的神情,不用去听的声音,握着他左手手腕的那只汗津津、原本温暖的手,在听到“是我”两个字后,唰地沁出了一层冰冷的冷汗,变得滑腻异常,那只手再握不住,收了回去。
      是因为滑腻才握不住的吧?
      反正,他愿意这么认为。
      失去了一只温热的手,又有另一只温热的手,给予了他现实的锚点。不过不是握他的手腕,而是劈在了他的侧脸上。
      “朱总的名字,也是你配叫的?!还二把手,就是个杂种!”
      那句愤怒到扭曲的喝骂,伴随着鼻孔的两道热流淌下。
      就在这时,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了熟悉的、急促的跑步声。
      “江管教回来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蒋满盈在那渐趋渐近的脚步声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扭过头去。他望着已经站回自己床铺边、对他怒目而视的刘耀:“不然,叫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鼻腔充血而显得闷闷的,却异常清晰。
      “干爹吗?”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刘耀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甚至闪过一丝惊疑的脸,然后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补上了最后那句:
      “我的确有干爹。”
      “但他不叫,朱、期、延。”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要将这个名字从某个肮脏的烙印上,亲手剥离、摔碎。
      刘耀张口还要说什么,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但江逾白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抓着一套干净的保暖内衣。他一眼就看到蒋满盈脸上的指痕和不断流淌的鼻血,惊恐地跑过去:“这又是怎么了?!我就出去没几分钟,怎么还流起鼻血来了?!”他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慌慌张张地抽出来想要给他擦拭。
      “可能是上火了。”蒋满盈从他手里接过那张带着淡淡茶香的纸巾,没有擦拭,只是随意地揉成一团,堵住了还在渗血的鼻孔。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地、甚至带着点空茫地,望着气得浑身发抖的刘耀,直到江逾白也顺着他的目光,狐疑而愤怒地瞪向刘耀,他才将视线收了回来。
      “江管教,”他开口,声音因为鼻子堵塞而有些瓮声瓮气,却异常平稳,“我的伤口,该换药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麻烦您,陪我去医务室吧。”
      师兄说了,“伤,给我好好养。”
      他得听话。
      江逾白愣了一下,看着蒋满盈平静到近乎异常的脸,又看看他堵着鼻子的虚弱样子。想着除了旧伤,这“新伤”也得好好看看,怎么还流鼻血了,只怕还有什么别的后遗症,或者被刚才的噩梦和惊吓引发了什么问题。
      “好,我们这就走。”江逾白立刻答应,伸手小心地扶住蒋满盈的胳膊,将他从床上搀扶起来,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件还没来得及递出去的崭新保暖内衣,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有温度的实物。
      蒋满盈借着他的力道,缓慢地站起身。身体各处传来清晰的痛楚。但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便稳住了身形。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弥漫着压抑、恶意和血腥气的404宿舍,看了一眼神色各异的几个“室友”,目光在刘耀那张因愤怒和嫉恨而扭曲的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毫无波澜地移开。
      他跟着江逾白,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牢笼。
      走到门口,江逾白下意识地想去带上那扇老旧的门,但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门板,就猛地想起了刚才那声“吱嘎”带来的可怕后果。满心的懊悔和后怕再次涌上心头,他心有余悸地、几乎是触电般地松开了手,决定以后除非必要,再不关这扇门了……就让它开着吧。
      门,在身后,保持着半开的状态。如同一个沉默的、咧开的伤口,凝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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