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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安非他命( ...

  •   “江管教,请问哪里可以清洗饭盒?能麻烦您带我去吗?”
      吃完了那份清淡却营养均衡的饭菜,蒋满盈下意识地开始收拾。他将沙发上微有蹭歪的靠垫仔细拍松、放正,把上面细微的褶皱一一抚平。接着,又用不太灵光的左手,略显笨拙地抽了张纸巾,将玻璃茶几上点滴油渍和水痕擦拭干净,仿佛这样能拂去一些他在此处逗留的不安。最后,他才将他和菌菌两个饭盒和铁勺归拢到一起。他心想,这回绝不能把没洗的饭盒直接丢给梁医生,那样实在太不合规矩,于是向江逾白开口询问。
      江逾白闻言,几乎是不由分说地就伸手将饭盒和勺子都接了过去,脸上是那种惯有的爽朗笑容:“哎,蒋警官,跟我还客气啥,交给我就行啦!”
      蒋满盈顿时更加局促,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下意识地想伸手拿回来:“这……这怎么好意思,还是我来吧……”他的性格和自幼被教导的教养,实在让他没法安然接受这种近乎“伺候”的照顾。之前沉浸在麻木和自我封闭中时,或许还能被动承受,但现在……刚刚见过师父,那些被深植于骨血里的规矩与礼仪,如同干涸河床下重新渗出的涓涓细流,缓慢却持续地注入他那暂时空洞的躯壳,让他有了些力气,也生出了“不能这样”的念头。尽管动作还有些滞涩,指尖也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真没事儿,顺道就洗了,不麻烦。蒋警官您看您这手,”他示意蒋满盈缠着纱布的右手和即便左手也动作不甚灵便的样子,“伤口可不能再沾生水,要是发炎感染了,那麻烦可就大了。到时候贾大和梁医生问起来,非得把我拎去训话不可……您就当是帮我省点麻烦,行不?”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蒋满盈的确最害怕连累他人,这让他无法再坚持,只就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唇,低声道:“那……辛苦江管教了。”
      “不辛苦,走吧。”江逾白晃了晃饭盒,率先朝办公室外走去。
      蒋满盈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很轻。菌菌像个小尾巴,依旧挨在他腿边,大概是看出他两只手都不便牵握,那只温热的小手只轻轻攥住了他灰蓝色学员服的一角。那力道很轻,却带着孩子全身心的信任。
      走廊里比办公室明亮些,也空旷许多。蒋满盈心里其实很喜欢这孩子安静的陪伴,那一点轻微的牵拽,像一根柔软的丝线,暂时系住了他飘忽不定的心神。但他也知道这不合适,正斟酌着该如何开口,询问是否该将菌菌送回梁医生那里,就听见孩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碴子爷爷!”攥着他衣角的小手随即松开,那道小小的身影如同快乐的小炮弹般,“发射”了出去。
      他感觉衣角一松,那点温暖的牵绊消失了。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像一颗蓄满了能量的小炮弹,“咻”地一下从他身边发射出去,朝着走廊前方奔去。
      蒋满盈顺着方向望去,看到不远处一位管教身后跟着两名学员,唯一不同的是,那两名学员手臂上都戴着醒目的红袖章,上面印着“纪律”二字。蒋满盈心下明了,这应该就是所谓的“纪律维护委员”了,由表现良好、有一定威信和管理能力的戒毒人员担任,算是学员中的骨干,也是管教工作的延伸。
      菌菌奔向的是左边那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他原本就有些驼的背,在看到菌菌冲过来时,下意识地又弯了弯,膝盖微屈,张开双臂,以一个极其熟练又小心的姿势,稳稳地将扑过来的小身子捞起来,抱进怀里,嘴里发出慈爱又洪亮的应和:“哎!菌菌!慢点儿,慢点儿,别摔着!”
      蒋满盈并不认识这人,只是静静看着。只听菌菌在他怀里叽叽喳喳说着,那人就耐心地听着,不时笑着点头,用带着些地方口音的普通话应着。江逾白看到那人后,倒是明显放松了许多。他们走过去时,江逾白先熟络地跟带队的管教打了声招呼,然后看向那人,语气轻松:“碴子,正好,我这边有点事,菌菌就先麻烦你照看会儿?”。
      被称作“碴子”的中年人闻声,立刻抱着菌菌转向江逾白,动作间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恭敬。接着身体微微前倾,对着江逾白,幅度不大却极其清晰地鞠了一躬,声音洪亮而谦卑:“江管教!”直起身时,那脊背似乎比刚才更佝偻了些,不知是长年累月的习惯使然,还是身体本就有疾,抑或是面对管教时一种根深蒂固的卑微姿态。但他抬起头时,那双绿豆眼里闪烁的光芒是真诚而爽快的,脸上堆起朴实的笑容,一口应下:“行嘞!您就交给我吧!保管把菌菌看好喽!”
      蒋满盈站在几步开外,目光平静地落在碴子身上。他注意到,碴子在直起身、目光不经意扫过自己这边时,那双绿豆眼似乎轻轻地停顿了那么一瞬。那眼神很快,很隐蔽,像平静水面上掠过的一丝极淡的涟漪,里面包含的情绪复杂难辨——或许是好奇,或许是打量,或许是一丝同为“学员”的审视,又或许只是一点纯粹的对陌生面孔的关注。但因为那眼睛本就细小,且他很快又眯眼笑了起来,那点情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张朴实甚至有些憨厚的笑脸。碴子朝他这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笑容里看不出太多深意。
      “哥哥再见!”菌菌在碴子怀里,扭过小身子,朝着蒋满盈用力挥了挥小手。
      蒋满盈抬起还能动的左手,也轻轻挥了挥,唇角努力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再见,菌菌。”
      碴子抱着菌菌,转身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菌菌趴在他肩头,还在朝蒋满盈这边张望。
      蒋满盈目送那一老一小的背影转过走廊拐角,这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身跟上江逾白时,他下意识地,用左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被菌菌牵过的那处衣角,布料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孩子的体温。走出几步,在拐过走廊弯道时,他像是随口提起,声音不高地问身旁的江逾白:“刚才那两位……是纪律维护委员吧?”
      “对。”江逾白头也没回,简单地应了一声,脚步未停。
      蒋满盈等了几秒,走廊里只有两人清晰的脚步声。他没等到预期的下文,又用那种带着点随意的好奇,继续问道,“菌菌……看样子,跟那位纪律委员很熟。他……也分班了么?我还以为,一直是你们贾大队长,或者梁医生亲自看顾着呢。”
      江逾白放慢半步,与蒋满盈并肩,压低了些声音说:“菌菌是分在一班的,和班里几个表现好的委员住一间宿舍。这其实是王副所早先的安排。后来贾大来了,升任大队长有了独立办公室后,才让菌菌晚上过去他那边住,也算是多份照应。但白天,贾大和梁医生都忙,不可能时时看着,这孩子就……基本上在所里‘放养’,到处串门。碴子,”他回头用下巴指了指刚才那人离开的方向,“算是这里的‘老人’了,比菌菌来得还早,跟菌菌最是亲厚,俩人处得跟亲爷孙似的。”说着,他自己也笑了笑,然后抬手指向走廊右侧一扇敞开的门:“喏,茶水间到了。我们平时洗个杯子、涮个饭盒什么的,都在这儿。正好,就这儿洗了吧。”
      蒋满盈被江逾白“明令禁止”沾水,只能站在旁边“监工”,看着江逾白拧开水龙头,调试水温,然后熟练地冲洗饭盒。他看着江逾白利落的动作,思绪却有些飘远。他想起江逾白之前提过,菌菌来这里也快两年了。可碴子比菌菌还早……这时间跨度,似乎不太符合常理?
      “他在这里……有多久了?”蒋满盈看着清澈的水流冲刷过饭盒内壁,忽然问道,声音在流水声中显得有些轻。
      江逾白冲洗的动作轻轻地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看向上方某个点,眉头微蹙,仿佛在记忆里搜寻一个准确的数字。过了两三秒,他才不太确定地说:“唔……具体记不清了,但前前后后加起来,大概……得有四五年的光景了吧。”他挤了点洗洁精在海绵上,仔细地擦去饭盒上的油渍。
      “怎么会……这么久?”他追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探究。这不仅仅是对一个陌生学员的好奇,更像是对这种地方某种生存状态的隐约触及。
      江逾白一边冲洗着泡沫,一边头也不抬地轻声说出了三个字,“‘体制化’。”
      蒋满盈瞬间默然。他明白了。高墙之内,自成世界,待得久了,外面的世界反而成了陌生的、令人畏惧的所在。有些人,出去了,无所适从,最终又回来,或者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也是个和菌菌一样的,以这强戒所为家了。”江逾白甩了甩饭盒上的水珠,继续用带着几分唏嘘的语气说:“碴子的事儿,我也是听所里的老人儿零碎讲的,知道的不全。就连他的真名,好像都没几个人记得了。只知道都叫他‘碴子’,玉米碴子粥的那个‘碴’字。听说是因为小时候家里穷,常年就喝玉米碴子粥,就叫了这么个名儿。”
      “听说他原来也有个挺和睦的三口之家,虽然穷点,但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日子也还能过。可后来儿子沾上了那东西,家里那点底子很快就掏空了,闹得饭都快吃不上。碴子夫妻俩想尽了办法帮儿子戒,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关也关过,都没用。后来碴子他……”江逾白说到这里,表情有些难以形容,像是无奈,又像是悲哀,“他也不知道是听了谁的歪主意,还是自己钻了牛角尖,觉得是自己这个当爹的没做好榜样,儿子才戒不掉。他竟然……自己也吸上了!想着‘以身作则’,陪儿子一起吸,再一起戒!他觉得这样儿子就有伴了,不孤单了,就能戒掉了。”
      “结果呢?”蒋满盈已经猜到了结局,但还是忍不住问。
      “结果就是父子俩一起陷了进去,这个家彻底完了。碴子妻子眼见彻底没了指望,心一横,打电话举报了这对吸毒的父子,然后……自己一头撞死在了家里。等警察赶到时,看到的就是两个倒在床上人事不省的瘾君子,旁边还有一具……还没完全冷透的尸体。”江逾白的声音干涩,“碴子醒过来,知道媳妇没了,是这么没的,当场就崩溃了,哭都哭不出来。他后悔啊,肠子都悔青了,对着媳妇的尸体发誓,哪怕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要帮儿子、也帮自己,把毒戒掉,不然没脸下去见媳妇。父子俩就这样,一起被送了进来,强制隔离戒毒。碴子因为年纪大,看起来也老实,悔过态度坚决,在所里表现一直很好,很快就当了纪律委员,帮着维持秩序。他参加习艺劳动也特别卖力,手巧,肯干,慢慢还真攒下了一点钱,想着等两年期满出去,好歹有点本钱,带着儿子重新开始,哪怕摆个摊,也能活下去。”
      “可谁想到……”江逾白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儿子,表面上看着也戒得不错,可心里那瘾,从来没真正断过。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竟然用碴子辛辛苦苦攒下那点钱,偷偷买了高纯度的……然后,就在一次放风的时候,躲在厕所隔间里……用量过度,等发现时,人已经硬了。”
      “碴子当时抱着儿子的尸体,整个人几乎都疯了。后来……大概是菌菌进来以后吧,他把对儿子所有的愧疚和没来得及付出的爱,都成倍地倾注到了这个孩子身上,是真当亲孙子来疼的。可他也知道,自己这情况,根本没资格,也没能力收养孩子,连问都不好意思问出口。但又实在舍不得这唯一的念想,所以……所以他就一次次地,故意复吸,犯规,想办法再把自己弄进来……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不仅仅是身体习惯了这里的作息和规则,更是心灵找到了一个可以寄托、可以逃避、可以假装“家”还在的角落。哪怕这个“家”,是铁窗,是囚服,是失去自由的高墙。外面那个他曾拥有又彻底失去的世界,对他而言,已经太过空旷、冰冷,且充满了无法面对的记忆和自责。这里,至少还有菌菌叫他一声“爷爷”,还有一点被需要的感觉。蒋满盈想着,又听江逾白说:
      “最近这次,好像就是七八个月前的事儿。依着他的表现,没俩月又该出去了……”他顿了顿,也不知道出自什么心思地补了一句,但没继续说了,只利落地将饭盒和勺子擦干,转身的时候带上有些刻意做出来的轻松笑容,“走吧,蒋警官,咱们给梁医生送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位于大楼东角的临时医务隔离室。将光洁如新的饭盒交还给正在给一名学员测量血压的梁卓明医生时,梁医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桌子:“放那儿吧。”随即,他像是想起什么,又看向蒋满盈,语气平静地交代:“晚上别忘了过来换药。伤口要按时处理。”
      二人答应下来,再从医务室出来,蒋满盈发现江逾白走的方向并非回学员宿舍楼。他微微一愣,正想开口询问,走在前面的江逾白已经抢先开口了:
      “蒋警官,我带您去活动区那边透透气,散散心。老闷在屋子里,对着四面墙,容易憋出毛病来,对情绪恢复也不好。今天外面没什么风,太阳也挺好,正好走一走。”
      蒋满盈闻言,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果然,上午还略显阴沉的天空,此刻云层散开不少,露出大片澄澈的蔚蓝。阳光不算炽烈,但足够明亮,均匀地洒在远处操场的绿色胶皮地面和稀疏的树木上。确实是个适合“吹吹风”的天气。他其实也渴望能离开那些狭窄的、充满各种气味和压抑感的室内空间,哪怕只是片刻,去呼吸一口相对自由、清冽一些的空气。
      蒋满盈轻轻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低低的音节:“……好。”
      他抬步,跟上了江逾白。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道需要刷卡的门禁,走进了那个被高大围墙圈起来的、小小的、却拥有天空和阳光的院子——他因为尚未度过七天生理脱毒观察期,按规定只能进行最基础的散步、晒太阳,不能参与其他集体活动和习艺劳动。但他怎么都没想到,他会在这被称作“户外康复活动区”,实际上与监狱放风场没什么本质区别的院子里,“再再再再再”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就在他进到院子里,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院子一角时,他的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是那个特勤。
      那个之前守在他医院病房门口,后来又在全局授意下,“护送”他回家;后来又“陪同”他回到市局;本以为结束任务,却没想到又在那趟押送车上碰上,直到押运车被全局亲自截停,他又“陪同”他来到这强戒所,被全局指派着,帮他办完那套入所交接手续,他在跟着管教民警进去的时候,甚至为对方暗暗松了口气,觉得这人终于摆脱了他这个天大的麻烦,可以去执行那些真正符合他身份和能力的大任务去了。
      他几乎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可现在,这个理应在外面的广阔天地、在更惊心动魄的战场上展现身手的特勤精英,竟然出现在这里。此刻就靠着远处一堵刷着“积极改造重塑人生”标语的围墙,微微仰着头,闭着眼,似乎真的只是在享受这片刻难得的、虚假的“自由”阳光。姿态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闲适。
      而这……仅仅是他进来强戒所的第三天中午。
      还穿着和他一样的学员服?
      他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是怕他跑了?所以特地派这么一位精英中的精英,伪装成学员,就近“盯”着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甚至有些……受宠若惊的惶恐。这也太浪费警力资源了吧?派这样一个显然是精英中的精英,来做这种事?看守他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全身上下都是伤、精神濒临崩溃、且打定主意要做“全强戒所最‘乖’学员”、争取早日结束戒治期、回去和师父师兄团聚的人?他有那么“重要”?或者说,有那么“危险”?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他很想立刻走过去,问个清楚。无论是出于一种不愿让对方惊世才能和大好年华白白浪费在他身上的愧疚,还是出于一种想要立刻摆脱这种无处不在、令人窒息的“特殊关注”的迫切。但他身后还跟着江逾白。
      蒋满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江逾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江管教,你……是不是还没吃午饭?你去食堂吃饭吧,不用一直陪着我。”
      江逾白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啊?没事,我不饿,我陪着您。贾大说了……”
      蒋满盈心里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他打断江逾白,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疲惫和某种了然的尖锐:“你们贾大队长,让你一刻不停、寸步不离地盯着我吗?”
      他在心里对自己苦笑,他这都“易碎品”了,他还能往哪儿跑?是能一头撞开铁门,还是能翻越电网?
      “啊?那、那好像也没有……”江逾白被他问得有些窘迫,“贾大只是说让我多注意‘看着’一点,主要还是为了……为了保护您的人身安全,毕竟您身上有伤,情绪也……让我多留心。”
      “那你就放心去吃饭吧。”蒋满盈语气放得更缓,带着一种近乎劝说的耐心,“放心,这里还有其他管教看着呢。院子就这么大,我既丢不了,也……碎不了。我就在这儿等你回来,不乱走。”
      “可……”江逾白还是有些犹豫。
      “去吧。我保证。”蒋满盈又重复了一遍,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那好吧。”江逾白最终妥协了,但立刻提出了折中方案,“那……那我去食堂打饭好了,拿回来吃。很快的,几分钟就好!”
      “也行。”蒋满盈点点头,不再多言。
      “蒋警官,您可千万就在这附近,别走远啊!我很快就回来!”江逾白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这才转身,小跑着朝着食堂奔去。
      看着江逾白身影消失在通往食堂的那道铁门后,蒋满盈才松了口气。他定了定神,转过身,朝着那个靠着墙的身影,慢慢地、步伐尽量平稳地走了过去。
      随着距离拉近,那种熟悉的、带着无形压迫感的身高差再次凸显。他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才能看到对方的脸。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对方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闭着眼时,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冷硬面孔,似乎也柔和了一丝。这人身高……好像跟杨慕差不多。不,或许更高一点。他在心里无意识地比较着。
      他在对方面前约两步远处停下。那人似乎察觉到了,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平静无波,看向他时,没有任何意外或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他会过来。
      蒋满盈抿了抿唇,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而清晰地说道:“我不跑。你回去吧?”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你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伪装监视我,我真的不会跑,也没能力、没打算跑。你可以去执行你真正的任务了,别在我身上耗着。
      他以为会看到对方公式化的冷漠,或者被拆穿任务后的尴尬。然而,出乎意料地,那人脸上非但没有被识破的窘迫,反而嘴角一勾,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再是那样冷硬疏离,反而带着点像岷仔那样,开朗又透着一丝憨直的意味。这让他不由一愣。
      “我知道。”对方开口,“我在这,有任务。”
      “哦……好……”蒋满盈瞬间感到一阵热意涌上耳朵,烧得他耳根发烫。原来……不是为他来的。人家是来执行任务的,有其他重要的目标。他这又自作多情了。神经病吧,人家哪有闲心专门来“盯”你一个。他真是病得不轻,还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谁都围着他转。真的好丢人啊……强烈的羞赧和自我厌恶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让他恨不得立刻转身,原地消失。
      “好……对不起,打扰了。”他仓促地丢下这句话,甚至不敢再看对方的表情,垂下眼,转身就想默默溜走,离这个让他尴尬到无地自容的现场越远越好。
      “等等。”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
      蒋满盈脚步一顿,背脊有些僵硬。他慢慢转过身,抬眼看向对方,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未散的窘迫:“怎么了?”
      那人没说话,只是朝他伸出手。手掌摊开,掌心静静地躺着一颗……棒棒糖。塑料糖纸包裹着圆圆的糖球,是橙子味的橘色。
      “听说你喜欢,”对方看着他,声音平静,没什么起伏,“给你。”
      “啊?”蒋满盈彻底愣住了,看看糖,又看看对方的脸,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不喜欢吗?”对方见他没接,眉头轻轻地动了一下,似乎有点不确定。
      “……还、还好。”蒋满盈实在有些不理解,怎么谁都觉得他喜欢棒棒糖?他其实不喜欢。那都是为了伪装,然后伪装成了习惯。但其实……还是不喜欢。而且已经有很多了。小白和菌菌给的都还没吃完呢。但看对方那姿态,好像还挺“坚决”的,就这么摊着手等着。他若是不接,僵在这里,引来别的学员或管教注意,反而更麻烦。万一被哪个学员举报了,或者管教抓现行就麻烦了。他伸出左手,指尖有些发颤,轻轻捏起了那颗糖。冰凉的塑料纸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缩。“谢……谢谢。”虽然还是不懂为什么要给他棒棒糖,但基本的礼貌还是得有的。
      “不客气。”对方收回手,重新插回学员服的口袋里,姿态依旧放松。
      蒋满盈捏着那颗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糖纸。气氛有些凝滞。他正犹豫着是再次道别离开,还是该说点什么打破尴尬,陆铮却再次开口了,这次的话,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我叫陆铮。”对方忽然又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然后补充道,“欧亚大陆的陆,硬汉铮铮的铮。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蒋满盈的心脏猛地一跳。特勤的名字,尤其是执行这种潜入或特殊任务的特勤,身份和名字不应该是高度保密的吗?对方为什么会主动告诉他?而且,这有什么意义?但人家都给他糖了,还麻烦了人家那么多,再加上人都主动说了,记住人家的名字,是最起码的礼貌吧。
      他抬起眼,看着对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记住了。陆铮。”顿了一下,他还是没忍住,往前凑近了一小步,用比刚才更轻、几乎只剩气音的声音,补充了那个在他看来必不可少的敬称:“陆警官。”光是叫名字,总觉得太不礼貌,也太……僭越了。
      陆铮似乎因为他这个下意识的称呼和压低声音的举动,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那抹极淡的笑意又回到了他嘴角,甚至比刚才更明显了些。他也同样微微倾身,压低声音,用那种平稳的、却仿佛带着某种隐秘分量的语调,说:“说陆铮你可能不认识,但……顾行舟,蒋警官应该很熟悉吧?”
      顾行舟。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进蒋满盈的脑海,炸得他耳边嗡嗡作响。特警支队长,顾行舟。这个名字太特殊了,不会有重名的,至少他还没遇见过。而且,对方用的是如此笃定的语气。
      蒋满盈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所有的窘迫、羞赧、茫然在刹那间褪去,只剩下本能的警惕和审视。他紧紧盯着陆铮的眼睛,仿佛要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挖出真相。
      “你怎么会……”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这世上,确切知道他跟小粥仔有“交集”和“关联”的,就只有全局和柳支,绝对不可能有第三个人!这个陆铮……他怎么会知道?
      “他是我师弟。”陆铮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语气仍然平静。
      师弟?蒋满盈的脑子飞速转动。顾行舟的师父……是陆明,原来的特警支队长,后来升任了分管特警和禁毒工作的副局长。姓陆。陆铮,也姓陆。
      “你……您是陆副局的……”他试探着问,声音干涩。
      “是”陆铮点头,肯定了蒋满盈未尽的猜测,“我二叔。”
      “哦……”蒋满盈应了一声,心头的惊涛骇浪并未平息,反而更加混乱。小粥仔的师兄,陆副局的侄子,伪装成学员,潜伏在强戒所……这背景,这关系网,这任务的级别和复杂程度,似乎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而对方,竟然主动向他透露了这层身份?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呀?”他喉咙发干,声音有些涩然,带着一种想要立刻撇清关系、不想被卷入更深漩涡的本能,“我……我就当没听见好了……”
      陆铮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警惕、不安和退缩,眼神又更柔和了些,随即,用一种更低沉、也更清晰的语调,缓缓说道:
      “就是……你可以信任我。”
      陆铮像是看穿了他内心的挣扎和疑虑,又低声补充了一句:
      “本来,这次任务是行舟负责的,但他临时有任务,去外省了,就换我来了。”
      蒋满盈沉默了。他虽然很想知道“什么任务?”,但也无比清楚他们这种工作的性质和纪律。陆铮今天跟他说的这些,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范围,甚至可能已经违反了某些规定。他不能再问了,也不能再“干扰”对方了。万一因为他的冒失,导致对方的任务暴露或失败……那他都可以直接枪毙了。
      思及此处,一阵冰冷的恶寒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椎,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单薄的学员服。
      “很抱歉,打扰了。我……我走了。”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仓皇地丢下这句话,甚至不敢再看陆铮一眼,捏紧手里那颗已经被手心汗水微微濡湿的棒棒糖,转身,几乎是逃跑般地,快步离开了那里,朝着放风区中央、人群相对多一些的地方走去。
      信任?相信他干嘛?相信他什么?拿着一颗棒棒糖,跟那拐骗小孩的人贩子似的,让人怎么相信你?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脸上因为刚才的窘迫、惊吓和混乱而微微发烫。
      正心乱如麻地走着,差点一头撞上一个人。
      “蒋警官?”是江逾白打饭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次性饭盒。他有些惊讶地看着蒋满盈苍白的脸色和慌乱的神情,又看了看他刚才跑过来的方向,那里只有一个人依旧靠着墙,似乎又在晒太阳。“怎么了?交到新朋友了嘛?”
      蒋满盈猛地回过神,手里那棒棒糖硌得掌心生疼,他心里五味杂陈,新朋友?没有。“人贩子”,倒有一个。他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声音沙哑:“认错人了。”他含糊地解释了一句,低头看着光秃秃的水泥地。
      “哦哦,好吧。”江逾白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只当是蒋警官心情起伏,“那……我们回宿舍吧?”
      “嗯,好。”蒋满盈随意地点了点头,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感到无比尴尬和不安的放风区。
      而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他晚上又再见到了这个人,而且,也知道了他在此的“任务”。那任务,发现他伪装成学员这件事本身,还要让他……不知该说什么好。
      仿佛命运在他本就混乱不堪的棋盘上,又投下了一颗他完全看不懂、却注定要搅动全局的棋子。而他,别无选择,只能被这棋局裹挟着,踉跄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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