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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安非他命( ...

  •   时候不多,也就三、四十来分钟的光景,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驶入了强戒所大门,在指定的访客停车区停下。先下来的是个半大少年,大约十四五岁的样子,身上穿着津大附中初中部的校服,外套拉链没拉敞开着,露出里边一件浅灰色、胸前印染着大眼青蛙团的连帽卫衣,脚上是一双干干净净的白球鞋。少年身形挺拔,眉目清秀,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蓬勃朝气,小脸上带着分明的兴奋劲和鲜活气,但那双明亮眼睛里的沉稳,以及步履姿态间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又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甚相符的、良好的家教和早熟。
      他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分明的兴奋和期待,但眼神依旧清澈有礼,在江铭和贾灿面前站定,先是恭敬地叫了一声:“爷爷。”声音清脆。
      江铭侧身,抬手为双方介绍,语气平和:“江涟,这位是贾大队长。贾大队长,这是我孙子,江涟。”
      江涟立即转向贾灿,微微欠身,问候道:“贾大队长好。”礼节周全,动作自然,挑不出任何错处,显然是家教极好。
      贾灿对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你好,江涟同学。”
      这时,驾驶座的车门也打开了,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与父亲江铭的老派严谨、儿子的青春活力都不同,身上是标准的西装三件套——深灰色西装、同色马甲、白衬衫,只是没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松开着。但这身本该显得正式甚至有些拘谨的行头,穿在他身上,却莫名有种说不出的洒脱和随意,仿佛西装只是他顺手抓来的一件舒适外套,简直比休闲服还休闲,比便装还便装。他步伐不疾不徐,脸上带着一抹似乎能化解所有紧张气氛的随和笑意,目光在江铭、江涟和贾灿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贾灿身上,笑容加深了些,“爸,这位就是您之前提到的,让我们今天能探访的贾大队长吧?”
      “是。”江铭颔首。
      “贾大队长,幸会。”江衡的手已经伸到了贾灿面前,笑容温和,“江衡”。
      贾灿看着伸到面前的手,似乎有些意外,迟疑了两秒,才伸手握上,掌心传来干燥温暖的触感。“江教授。”他称呼道。
      江衡,津关大学犯罪心理学专业的副教授。一门心理学人,骨子里都是守礼自持的文化人,而江衡,是家族中唯一一个跟“犯罪”俩字沾上边的。而这一切,据说,与他那个曾视若亲弟、后来却反目成仇的蒋满盈,脱不开干系。江衡早年已是小有名气的专业心理治疗师,在津大挂着副教授的职衔,前途一片光明。后来,却几乎是在巅峰时期,毅然放弃了如日中天的临床治疗生涯,转而深入钻研更为冷僻、也更为复杂的犯罪心理学。圈内隐约流传的原因,是为了弄清楚,他那个从小乖巧懂事、被他视若亲弟、悉心爱护的“弟弟”蒋满盈,怎么就突然“杀了人”,坐了牢,出狱后更是混迹社会,一步步成了延凌集团那种犯罪集团的核心人物、令人闻风丧胆的“□□二把手”,怎么劝都不肯回头。本来的心理治疗师,就此转攻犯罪心理,试图从最黑暗的人性角落,寻找弟弟“堕落”的答案和拉他回来的可能。
      更有甚者,据说,他后来有次去蒋满盈当时所在的“聚力”台球厅找人,随后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江衡被蒋满盈重伤,一只眼睛半失明,这几乎成了蒋满盈“忘恩负义、丧尽天良”最有力的“铁证”之一。毕竟,谁都知道江家对他的养育之恩,为了江家,他甚至能对亲生父亲痛下杀手。这样一个“重情重义”到极致的人,突然对亦兄亦父的江衡下此毒手,几乎再无人怀疑他已彻底泯灭人性。
      此刻,当江衡抬眼看向贾灿时,那只浑浊灰白、失去神采的左眼球便不可避免地暴露在视线中。江衡似乎注意到了贾灿目光的短暂停留,却只是不甚在意地微微一笑,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无关紧要的身体特征。
      江衡身上有种矛盾的气质。他出身严谨的学术世家,自己研究的又是带着神秘阴郁色彩的犯罪心理学,可本人却偏偏带着一股率性通脱、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气质,与江家一贯的书香门第之风,甚至与他所从事的研究黑暗人性的专业,都显得有些……不“搭”。这种不“搭”,在他身上却奇异地融合成一种独特的魅力。
      “那只是个职称而已。您叫名字就行。”江衡收回手,语气轻松,“江衡,持衡的衡。家父当年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能‘持衡守中’,稳重端方。但现实看来,”他自嘲地笑了笑,那只完好的右眼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似乎恰好相反。”
      “您也叫我名字就好。”贾灿也报上名字,“贾灿,灿烂的灿。”
      “贾大队长,倒是人如其名。”江衡笑道,目光在贾灿端正英挺的面容和肩章上停留一瞬,语气真诚,“灿烂锦绣,前途万里。”
      “江教授过誉了。”贾灿微微摇头,语气平淡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我在津大读书的时候,有幸旁听过您的几节专业课,受益匪浅。”
      “哦?还有这层渊源?”江衡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笑道,“贾大队长客气了。能让您觉得有所得,是我的荣幸。”
      客套话点到为止。贾灿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话题引回正事:“三位请进吧,里面应该已经准备好了,他估计在等了。”。
      双手拄着拐杖的江铭微微颔首,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而充满期待:“有劳贾大队长带路。”
      三人跟在贾灿身后,朝探访室走去。穿过略显空旷的走廊,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江衡走在父亲身侧,落后半步,似乎只是随口闲聊般问道:“还没请教,贾大队长当年在津大,学的是什么专业?”
      贾灿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沉吟了片刻,才用平静无波的语气回答:“软件工程。”
      “哦?”江衡的惊讶更明显了些,“这倒是让人有些意外。”这职业的跨度,似乎有些……大。但这种职业选择,并非是第一次见面,就适合探究的,“那怎么会对犯罪心理产生兴趣呢?”
      这次,贾灿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一些。他们几乎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那间僻静探访室的门口。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也更为平直,听不出太多情绪:
      “女朋友感兴趣,我跟着听了几节。”
      这个答案简单,直白,甚至带点青春恋爱的寻常味道。江衡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作真诚的祝福,他笑了笑,语气轻快:
      “原来如此。年少相伴,志趣相投,很难得。那愿你们的故事,从心动写到古稀,从校服走到婚纱。”
      贾灿抬眼,看向江衡,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了一个礼节性的、微带笑意的弧度,低声应道:“多谢江教授。”
      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让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睛显得更加幽暗难明。江衡将这一切细微的反应收在眼底,却未曾再多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随着父亲和儿子,一同走进了那扇守在门口的江逾白适时打开的门。
      门随后在三人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贾灿只与站在门边、神色依旧带着一丝紧张和关切的江逾白点了点头,目光交汇的瞬间,似乎传递了某种无需言语的确认。随即,他便转身,并未在原地停留,而是径直走向走廊对面,那个通向洗手间方向的通道口。
      他在通道口内侧停下,背对着空旷的主走廊,也恰好避开了江逾白可能投来的视线。这里相对僻静,光线也因角度的关系略显昏暗。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影被通道口的阴影半掩着。
      过了片刻,仿佛终于卸下了某种维持姿态的力气,又像是确认了周围再无旁人,他挺直了许久的脊背,才缓缓地向后靠在了冰冷坚硬的墙壁上。他微微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在眼睑处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个沉默的、略显疲惫的侧影,凝固在走廊惨白的光线下。
      探访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时,蒋满盈正垂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蜷起的手指,意识沉在一片麻木的空白里。他以为会是管教,或者医生,甚至可能是贾灿本人,来对他进行又一次的“评估”或“谈话”。毕竟,在贾灿眼里,他大概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情绪不稳定、心理不正常的“麻烦”了。
      他做好了继续当一具空壳的准备。对于任何外界的“刺激”,都一概听而无闻,视而无见。任何“刺激”,都不可能再在他心中,激起哪怕半点涟漪。直到那声清亮又熟悉的呼唤,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欣喜,穿透寂静,撞进他的耳朵——
      “小师叔!”
      蒋满盈那空洞无神的瞳孔瞬间睁大,里面死水般的麻木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搅动,泛起了难以置信的涟漪。他整个人都僵硬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足足有三四秒。仿佛大脑在处理这个信息时,因为过于意外和不合逻辑,而陷入了短暂的宕机。
      然后,他才极其缓慢地、像是生锈的关节被强行掰动般,一点一点,扭过头去。动作滞涩,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迟缓。目光先是落在门口那个雀跃的少年身影上——是江涟,他的小豆角,正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视线再移,看到了神色复杂但难掩关切的师兄江衡。最后,定格在拄着拐杖、被江衡小心搀扶着走进来的、那个他思念又愧对的身影上——师父,江铭。
      江衡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他回头,看着他这副呆呆傻傻、仿佛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不由失笑,摇了摇头,语气里是长辈的慈爱和一丝心疼:“傻了呀?”。
      这一声,才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拧开了蒋满盈被冻结的感知和反应。他瞬间回过神来,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动作因为僵硬和突如其来的冲击而显得有些踉跄。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努力维持着规矩和体面:“师父,师兄,还有,小豆角……”
      江铭在江衡的搀扶下,慢慢走到桌边。他没有立过去坐下,而是双手拄着拐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站在对面的徒弟。老人的眼神温和,却又仿佛带着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穿透力,从蒋满盈苍白的脸色,到他眼底深重的疲惫和血丝,到他身上那件显然不属于他自己的宽大夹克,再到那顶试图遮掩伤痕、却透着一丝不合时宜稚气的帽子……每一处细节都没有放过。
      蒋满盈被师父这样看着,本就有些麻木和迟钝的神经,更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甚至怀疑这会不会是自己的幻觉,或者又是精神恍惚下的神游。他就那么呆呆地站着,任由师父审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涟已经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扑过来,两手一伸,就抓住了蒋满盈的左手,神色欣喜地往他头上看:“您这帽子……好可爱!有两只猫耳朵!”
      真实的、温热的触碰,熟悉的气息,和少年雀跃的声音,终于将蒋满盈恍惚的神识一点点拉了回来。他刚才已经洗过澡,换上了干净的学员服,额角和后脑勺的纱布,都被一顶蓝白渐变的猫耳针织毛线帽妥帖地挡住了,身上套着的深棕色夹克略显宽大,但很干净。这些都是梁医生拿给他的。他近乎贪婪地、仔细地看着眼前孩子的脸,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生怕漏掉一丝一毫。
      “怪不得小杨叔叔老叫您‘小猫崽子’……”江涟笑嘻嘻地,还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帽子上的猫耳朵,全然没注意自己脱口而出的称呼,“您现在这一身搭配,还真像是一只化成人形的小猫……真的好可爱……”
      “江涟。”江铭温和地叫了一声孙子的名字。
      听见爷爷这么叫他,江涟立刻意识到自己那个“小猫崽子”的称呼,作为晚辈这样说不太合适,立即应了一声:“哎!”表示自己知道了,但兴奋劲还没过,又继续道,注意力很快又回到帽子上:“这帽子真好看!我回去也要买一顶一样的,下次来看小师叔的时候戴!这样我们就又是一对的了!”
      这孩子真是不论什么时候,都不遗余力地要跟他要“同款”。蒋满盈心里泛起一阵酸软的暖意,但这帽子是梁医生的,回去就要还的。可他又实在不愿意在他们好不容易见这么一会儿面的珍贵时间里,让这孩子因为这点小事而失落。于是,他没多解释,只是对着江涟那双期待的眼睛,很轻、但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哑声应道:“……好。”
      江涟像是翻找什么宝藏似的,又凑近了些,在他身上仔细打量着,估计是想看他有没有其他看不见的伤。蒋满盈也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彻底回过神来,有了一点应有的礼数和清醒,他转向被江衡扶着慢慢走过来的江铭,声音依旧有些发紧:“师父,您……您快请坐。”
      江铭倒没推辞,在江衡的搀扶下,慢慢坐到了桌子对面的椅子上。蒋满盈见状,立刻就要去搬自己这边那把唯一的空椅子给师兄坐。
      “不用,”江衡抬手制止了他,声音平稳,“你自己坐。我站着就行,办公室坐久了,站会儿舒展舒展筋骨。”
      “这怎么行……”蒋满盈下意识地拒绝,怎么能让师兄站着。
      “坐。”江铭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蒋满盈刚才坐的那把椅子,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坐下来,让师父好好看看你。”
      蒋满盈还在犹豫,就被身边的江涟按着肩膀,轻轻推坐回了椅子上。然后江涟就跟个小护卫似的,像师兄守在师父身边一样,守在了蒋满盈身边,还趁着爷爷和爸爸没注意,冲着蒋满盈调皮地挤了挤眼睛。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江铭的目光落在蒋满盈脸上,那目光不再是刚才进门时的温和带笑,而是变得深沉、专注,带着岁月沉淀下的睿智和遮掩不住的痛惜。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有没有人欺负你?”
      蒋满盈愣了一下,没想到师父第一句问的是这个。他微微垂下眼,避开师父的视线,下意识地、带着点自嘲和掩饰地低声说:“我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这话说得没底气,更像是习惯性逞强和自我保护。
      “唉。”江铭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疼惜,“你这孩子。从小就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打落牙齿和血吞,什么都自己扛着。长大了,还是没变化。怎么就是学不会……保护好自己呢?”
      蒋满盈的视线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他不敢,也不会对着师父撒谎,但那些冰冷的现实、那些无声的排挤、那些恶意的揣测、还有那些撕裂的伤口……那些“实话”,他如何说得出口?说出来,也只是让师父和师兄平添烦恼,让他们徒增心痛罢了。他们两人,都承受不起。
      江铭也没逼他,只是换了个方向,继续问,声音依旧温和,像潺潺的溪水,试图抚平他心上的褶皱:“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睡的好不好?伤……还疼不疼?”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蒋满盈的心尖上,痒,又带着钝痛。他都一一应了,声音低低的:“嗯。”“有。”“还好。”“不疼了。”回答得简短而模糊,但至少,是回应了。
      江铭看了他一会儿,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徒弟强装的镇定和眼底深藏的疲惫与麻木。他没有戳穿,只是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两年,很快的——”
      蒋满盈的心猛地一缩。
      “我知道这里很不好,很不好,”江铭的声音很轻,“但是,你能不能……好好的?就当是为了师父。我年纪大了,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孩子们都能在身边,平平安安的。师父没多少年活头了,你能不能……好好陪着师父,度过这剩下的年岁?”
      这话说得并不沉重,甚至带着老人特有的、看淡生死的平和,但听在蒋满盈耳中,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砸得他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尖涌上难以抑制的酸楚。他猛地抬起头,急急地说,声音哽咽:“师父!您别这么说!师父肯定长命百岁的——”
      “就算真的百岁,”江铭温和地打断他,目光慈爱而执着地看着他,“也没多少年了。满盈,我就你这么一个徒弟,你可不能、不能再离开师父了,好么?”
      蒋满盈听明白了师父话语里未曾言明的恐惧——是怕他想不开,是怕他在这高墙之内无声无息地凋零。巨大的酸楚和愧疚冲垮了他强装的堤坝,他哽咽着,用力点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又被强行逼了回去:“师父……对不起……我、我一定好好陪着您……一定……”
      江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带着鼓励和期盼,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好,师父信你。师父请你多忍耐忍耐,挨过这……这两年,师父还等着你出来,一起去挑碗具呢?你眼光好,会挑,挑的碗啊盘子啊,用着都顺手。”
      一旁的江衡适时地附和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调侃,试图冲淡这过于沉重的氛围:“是啊,没有你在,我们连吃饭的碗都挑不到合心意的,整天叮叮咣咣的跟敲架子鼓似的。”
      江涟也连连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对呀对呀!我都在想,我不如真改学架子鼓算了,这基本功在家里就练出来了!”
      碗……这话勾起了蒋满盈的回忆。那还是他跟全局请求来的那半天“自由”,他像个混迹街头多年的混混,将师父八年来朝夕教诲的礼仪、悉心引导的涵养忘了个一干二净。饭桌上的他,局促不安,像个闯入精致瓷器店的粗陶碗,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从□□泥潭里滚打过的仓促和笨拙,显得格外扎眼。他记得,自己不小心将汤匙碰到碗沿,发出了一声在他听来如同惊雷般的脆响,吓得他立刻就想站起身惶恐逃离。
      是师兄,当时用轻松调侃的语气给他解围:“我就说是爸买的这组碗有问题。喝个汤跟打架子鼓似的,叮叮当当的。爸还老说我们性子不稳重,坐没坐相。您看吧,连咱家最稳重的满盈都用不惯。要我说,干脆换批新的吧?您这些老古董该收起来了,别真让邻居以为咱家改行练打击乐了。”
      还有小江涟,当时也学着同学夸张的语气:“就是就是!我同桌前天还问我,‘江豆角,怎么?萨克斯不学了,改学架子鼓啦?’”他惟妙惟肖的模仿,逗得满桌人都忍俊不禁。又转头,一脸认真地补充道:“他就住我们楼下!肯定听到了!”
      最后是师父江铭,在一片笑声中拍板:“行,那就听你们的,明天就换。”
      明天……他想起这些,心底不由泛起一丝苦涩又温暖的会心笑意。可那个“明天”,他就被“护送”回了市局,又辗转送到了这里。他没有“明天”了。可现在听来,就连师父他们的“明天”,似乎也停在了那里,在等待他回来,一起去实现那个“换碗”的、普通又珍贵的约定。这让他更加愧疚,可,比之愧疚,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满是期待、温和而包容的脸,他更觉自己不能辜负。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将涌到喉头的哽咽压下去,重重地点头,应了一声:“嗯。”
      江铭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仿佛要将他的模样更深地刻进心里,然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平缓,却抛出了一个更重的信息:“姚副支队长,昨晚来家里看过了。”
      蒋满盈猛地抬眼,瞳孔微缩。舅舅……是说过要亲自去江家拜访来着。他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你和舅舅相认了,也是件好事。”江铭看着他,目光温和而通透,“他是你在这世上,唯一有血缘的亲人了。这世上能多一个真心疼你、守护你的人,我们都很替你高兴,也很乐意看到。”
      蒋满盈的心却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冰砸中。他又想起了那些关于“舅甥里外策应”的、恶毒的风言风语。刚刚因为师父和师兄的话而感受到的一点点暖意的心原上,仿佛瞬间又刮过一阵刺骨的冷风,将那点微弱的火苗吹得摇摇欲坠,重新变得冰凉。但他强忍着,不想让师父看出异样,更不想让他们为自己和舅舅的关系担忧。他只是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低的:“嗯。”
      接下来,又再说了一些话。基本都是师父在问,小江涟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补充,说他学校的趣事,说家里阳台的花开了,说他新学了什么曲子。江衡偶尔插一两句。蒋满盈只是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简短地应一声“嗯”、“好”、“知道了”。他的神识依旧有些恍惚,他的神识还是有些恍惚,像飘在云端,这一切美好得如此不真实,他贪婪地汲取着这短暂的声音和画面,却又怕它们像泡沫一样突然碎裂。
      直到——
      “站起来!”
      声音不算高,语气也不算特别严厉,但就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是师兄江衡。
      蒋满盈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在江衡迈步走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侧身,面向师兄,垂手而立,一副标准的等待训诫的姿态。江涟也已经乖巧地退到了爷爷身边站着,眨巴着眼睛看着。
      “往后一步,靠墙站着。”江衡一边说着,一边将他刚才坐的椅子轻轻挪开,清出了一小片空间。
      蒋满盈依言照做,向后稳稳退了一步,脊背轻轻贴在了冰凉的墙壁上。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恍惚的神识被迫集中起来。因为紧张,他甚至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喉结滚动。
      江衡走到他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看着蒋满盈低垂的脑袋,声音沉稳,却带着兄长特有的、混合了责备和心疼的严厉:
      “咱爸真是宠得你没边没际了,你哥我可不惯着你。”
      蒋满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
      “站好。”江衡命令道,看着蒋满盈下意识挺直了却依旧微微发颤的脊背,然后开始发问,问题一个接一个,简洁,直接,不容回避——
      “饭,有没有好好吃?”
      蒋满盈只是垂着头,嘴唇抿紧,不回答。刚才在师父面前,他含糊地应了“有”,此刻在师兄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无法再撒谎,只能沉默。
      “觉,有没有好好睡?”
      依旧是沉默。
      “衣,有没有好好穿?”
      “伤,有没有好好处理?”
      都是师父先前问过,但他含糊带过的问题。师兄此刻重新、清晰地、一个个问出来,这既是对他先前敷衍态度的不满,也是对他自我放弃状态的不满。而他的沉默,在师兄这里,就是最明确的答案。
      “所以,”江衡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隐隐的怒气,“都没有,是么?”
      蒋满盈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羞愧,自责,还有一丝被看穿的无措,交织在一起,让他无地自容。
      “这对么,蒋满盈小朋友?”江衡忽然换了个称呼,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调侃的语气,但眼神却无比严肃,。
      “啊?”蒋满盈先是震惊地抬起头,看向师兄。这个称呼……杨慕倒是经常这么叫他,但师兄,几乎是从来没有过的。刚到江家的时候,师兄叫他“小东西”,被师父说了一次后,就只叫他名字。“小朋友”……这绝对是第一次。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品出这句话里浓浓的调侃和揶揄意味——是啊,连饭都不好好吃,觉都不好好睡,伤都不好好养,可不就是个需要人操心、需要人管的“小朋友”么?耳朵尖瞬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直蔓延到耳根。
      “你也知道不对啊?嗯?”江衡看着他那通红的耳朵,心里的气消了些,但语气依旧没放松,“你这脑袋,垂到地上,它也变不对,是不是?头抬起来。”
      蒋满盈艰难地抬起头,但视线还是飘忽着,不敢直视师兄的眼睛,只敢往师兄肩膀以下,或者旁边的地上瞧。
      “前两天,是你哥没本事,被拦在外边进不来,管不着你这个小混蛋,我就不给你算了。”江衡往前逼近了半步,气息几乎笼罩了蒋满盈,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和决心,“从今天开始,从此刻开始——饭,给我好好吃?听到了没有?嗯?”
      蒋满盈看着师兄近在咫尺的、严肃认真的脸,心脏砰砰直跳,最终还是在那目光的逼视下,轻轻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觉,给我好好睡?”
      “……嗯。”
      “衣,给我好好穿?”
      “……嗯。”
      “伤,给我好好养?”
      “……嗯。”
      每一个“嗯”,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认命般的顺从,和被管束着的……安心。
      “好。”江衡点了点头,似乎暂时满意了,但警告紧随其后,“有一件没给我做到,你就等着被我收拾的吧。听到了?”
      蒋满盈点了两下头,声音更低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听到了。”
      “嗯,那就好。”江衡似乎满意了,语气缓和下来,但依旧认真,“还是那句话,咱爸宠着你,我可不惯着。下回我来,第一件事,就是跟你算账,算清楚了,再聊别的?记住了?”
      “嗯。”蒋满盈闷闷地应道。
      江衡听着他本来就沙哑得厉害的嗓音里,带上了一点压抑的、委屈的泣音,心里那点强装的严厉瞬间就化开了。他终究是心疼这个自己看着长大、护了这么多年的师弟。他伸出手,一把将人搂进怀里,用力抱了抱,然后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
      “在里边,好好表现,争取早点回家。你哥我在外边好好挣钱,让你一出来就住大别墅,怎么样?”
      其实,对蒋满盈而言,只要能和师父、师兄、小豆角在一起,就算是住窑洞,他也开心大别墅什么的,他根本不在乎。
      但江衡搂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像是在催促,又问了一遍:“怎么样?”
      蒋满盈的脸埋在师兄宽阔坚实的肩头,鼻尖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他最终还是,闷闷地、很轻地点了下头,发出了一个含糊的:“……嗯。”
      “但丑话说在前边,”江衡松开他,双手扶着他的肩膀,看着他发红的眼圈,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严肃,甚至带上了点“威胁”,“大别墅,只有表现得好才有。表现得不好,你就只有爆栗子挨!要是屡教不改,哥就拿皮带抽你!不是玩笑话,听见没有?”
      这不是温情脉脉的许诺,而是带着鞭策和底线的警告。蒋满盈知道,师兄说得出来,就做得到。他再次,重重地点头,声音嘶哑却清晰,带着点认命的乖巧,和一丝终于找到支点的依赖,“……嗯。听见了。”
      江涟看见父亲这算是“结束训话”了,立马像只小兔子一样蹦过来,从江衡怀里“抢”过小师叔,自己紧紧抱住,还像个小大人似的拍了拍蒋满盈的背,对江衡说:“您别吓坏了我小师叔。”然后仰起脸,对着蒋满盈拍着胸脯保证:“小师叔您放心,有我在!肯定不让您挨欺负!”
      江衡看着自家儿子这副样子,也只是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走到江铭身侧,将父亲扶起,低声道:“爸,时间差不多了,您再跟满盈说几句吧,我们就该走了。”
      江铭点点头,撑着拐杖,在江衡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他走到蒋满盈面前,苍老的手抬起,似乎想再摸摸徒弟的脸,最终还是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
      “好好的。师父……等你回家。”
      蒋满盈重重点头,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他用力睁着眼,想要将师父、师兄、小豆角的样子,深深地、深深地刻进心里。
      探访结束的铃声,在门外恰到好处地响起,轻柔,却不容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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