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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序章(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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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好端端的把你铐在这干什么?”
蒋满盈闻声猛地抬头,才发现全局长全嘉和不知何时已站在面前。他低声问候了一句,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全局似乎也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沉下了脸:“除了小石头还能有谁!杨慕这个混小子,干的这叫什么事!来个人,赶紧给他解开!”。
一个小警察慌忙从大厅跑出来,全局没好气地训道:“找钥匙去啊!你空手开锁吗?”
那小警察一溜烟似的消失了,消失了——
“不是,这就是找开锁公司,也都该找回来了。”全嘉和正急着呢,一指身后跟着的秘书,“你去找!”。
“这就算是找开锁公司,人也该到了!”全局正着急,一指身后的秘书,“你去!”
蒋满盈连忙拦住:“全局,不劳烦张秘书了。”他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吴执身上,“小执哥,借你胸针用一下。”。
这不是要?吴执带着怀疑的眼神将自己胸口别着的鸢尾花白金胸针取下递过去。
蒋满盈接过来,对着锁孔轻轻拨弄了几下,就——
开了?!
“不是,原来你一直能解开啊!”吴执吃惊地看着那副孤零零挂在栏杆上的手铐,又低头看了看蒋满盈手腕上被磨出的红痕,再将胸针重新别回去的时候又意识到什么,“那你还经年累月地被那家伙铐啊?”。
蒋满盈故意忽略掉这个小插曲和那个小问题,转向全局问道,“全局,您是找我有什么事么?”。
全嘉和眼中也掠过一丝意外,但并未过多表露,抬脚往里走,“你跟我来。”。
蒋满盈因着安顿好没吃完的烤红薯,耽搁了一两分钟。他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口,刚要抬手敲门,就看见正在里面擦拭桌子的全嘉和朝他招了招手,他便直接走了进去。
踏过光洁的地板,来到那张被擦拭得光可鉴人的檀木办公桌前,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桌面正中摆放着的一份文件上——
一颗心就此沉了下去。
“组织内部经过认真仔细地商讨以后,决定将此次‘捕雀’行动作为典型案例,联系本地电视台做一期公开的新闻专题报道,着重呈现我们此次打黑扫毒行动取得的历史性战果,以及公安各机关打击犯罪的决心和态度,以达到彰显法治,警示社会,震慑犯罪,弘扬正气的作用。”
全嘉和终于擦完了桌子,啪地扔下抹布,抬头看着蒋满盈,言简意赅地说,“其中的重头戏,是对你的专访和表彰环节。现在问问你的意见。”。
蒋满盈喉头像是堵了个冷硬的石头,极其艰难地吞咽下去了,才能发出音来,“都听全局安排”。
“那你先去内勤那里换换装束。还有,江家父子我已经派人去接了。”
“小魏!”全嘉和朝外一喊,进来一个内勤,“人带到刁主任那里去”。
就要在那内勤就要带他出去的时候,蒋满盈突然想起身上还穿着全局的夹克,便就脱下来双手捧着交出去,“全局,您的夹克。”。
全嘉和一笑,“穿着吧,外边冷。”又一招手,“去吧。”临出门的时候,又说,“孩子,我知道你身上难受,咬牙坚持会儿,采访结束就让你休息。”。
最后让他做的也就这一点事了,他真的很想做好,可——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欢迎收看本期《追缉》特别节目‘捕雀行动’……”
几乎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架带到这里进行公示曝光和采访访谈——
他眼前的景象,前一刻还是在局长办公室盯着那份报告,后一秒就在演播厅的舞台一侧听着主持人说开场白——
“……经过公安各机关民警的不懈缉查追踪,终于在三天前的零时雷霆出击,一举打掉了盘踞在本市近二十年的黑恶势力犯罪集团延凌集团,此次行动除一举击毙犯罪头目朱期延之外,还抓捕违法犯罪分子……捣毁制贩工厂……缴获枪支子弹……查获制毒原料……查封非法资产……”
尽管他的形象已经完全地焕然一新——身上已经穿上了崭新挺括的警服,银白的头发染成了纯正的黑色,就连鼻翼上那道凸显得自己凶顽痞气的弧形疤痕也贴上了一块创可贴,外表上,成为了一个与‘人民警察’这个身份相符合匹配的形象,可这形象之下,仍是一个流氓痞子。
“这些数字的背后,离不开一名警员长达七年的潜心卧底与费力周旋……”
一阵陌生的恐慌攫住了他,手脚麻木而又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摆放——
“今天我们也特别邀请到了他,现在,让我们有请这名‘深入虎穴,功勋卓著’的卧底英雄上场——”
当那束追光准确无误地打到他身上的时候,他就像是突然曝露在强光下的老鼠,张惶无措地只想四处逃窜,可却发现四肢身躯都被钉住了,一动都没法动——
他惶恐地看向台上的主持人,然后不由就是一怔,直到这时候,他才看见,这次专题采访的主持人竟然是杨潇姐——
杨潇鼓励性质地温婉一笑,然后又再重复了一次,“让我们掌声有请这名卧底英雄上场——”。
他的身体还是没动弹,身侧的政宣主任也发现了异常,暗地在他身后推了一把,他近乎踉跄地跌进了那追光的正中央——
“按照之前说得来”政宣主任的低声提醒,像一块尖锐的石块扔在他后脑勺。
他知道该做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标准的步伐,应该怎么走?
他僵硬着手脚缓慢侧转身面向观众席——
就在此时,惶惑与迷茫之中有一道遥远的声音传来——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炽烈的夏日,循着那道声音发出的指令,一步步做出反应,走到台前,抬手敬礼,左右转动,放下手臂,最后转身回到主持人手指的沙发上坐下——
他知道他是什么样子,
一具腐朽的骷髅,支着一副丑陋的皮囊,行尸走肉般逡巡着——
可他总算完成了这部分的任务。
“同时有请政宣部李主任落座另一边。”。
习惯了在阴沟里打滚的他,极其不适应,甚至畏惧就这样暴露在聚光灯下,这让他极其没有安全感——
他完全不敢去看台下,逃避般地低下了眼睛,看着自己脚上发亮的警用皮鞋——
可他还是能感受到那一双双灼热的目光,灼热地让他脸上不住地发烧,喉咙发痒不止,胃里也是一阵翻腾——
那些灼灼的镜头、目光,是不是透过这层并不合身的警服,看透了他遍体鳞伤的身躯和肮脏龌龊的内心。
是否觉得他不配穿上这层荣耀的衣服——
紧绷、冒汗、麻木、焦虑,各种负面的情绪包裹着他,左边嘴角神经质地,一下一下抽动着,他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好在也并不需要他做什么,说什么。大部分都是由政宣部主任代为发言。而他只需要像个面瘫似的保持肃容,时不时点点头,或者回答一些早被提点过的简单问题就好。
胃里再次传来那种熟悉的绞痛感,就像有人塞了个绞肉机进去,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绞得粉碎。
当这种绞痛多了以后,你就根本无法分清,这是种习惯,还是种预警,不论是什么,他都只会,也只能,忍受,平静地忍受着。
他无动于衷地在台上扮演着一个所谓的卧底英雄,直到一个问题,触及了他空洞麻木的内心——
“还有一个问题,我们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你不惜一切,毅然接受这样危险的任务的?是为了理想,荣誉,还是有其他更个人的理由?”
他终于抬头望向杨潇姐,也明白了她问这个问题的意义。又再朝台下看去,眼前只是一片令人心慌的黑暗。那黑暗似乎马上就要蔓延到台上,无情地吞噬掉他——
摹地,有一处亮起来,逐光的本能促使他第一时间往那儿看去,是他背光站在那里望着他。
当入口的门关上,光亮消失,目光重新适应黑暗,他看清了那无声的口型,“别怕,我在。”。
他稍有安定的目光往前移动,看见了第一排中央的师父父子,他们此时也在看着他,可他却垂下了目光,“只有这样,才洗得掉名誉上的污点。”。
而那污点,原本就是他带来的。
杨潇姐没有再继续往下深究,而是换了一个新的话题。他们共同地经历过那些事,光是这一句就已经够了。
……
“最后,大家都很关心你接下来的打算?是会立马投入公安队伍和曾经的战友并肩作战,还是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再考虑要不要复出的事?”
他脑中浮现出办公桌上那一纸血检报告,
望着那一束束审视着他的灼热目光,
浓烈的血腥味、辛辣的硝烟味、刺鼻的焦糊味——
那一刻的感觉再次涌上口鼻,让他一阵作呕。
半晌,他从口中呕出几个字眼,“去强戒所——”。
那之后,现场一片诡异的寂静。
主持人迅速而专业地将话题引回正轨,用娴熟的技巧为这次访谈画上句号。
在听到让他‘可以先下去休息’的指令后,他猛地站起身,跌撞着向舞台侧逃去,还没完全走下台,他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解脱开身上的警服,只要再有一秒,这身象征荣耀的制服,就要被从他体内翻涌而出的污秽浸透,或是被那熊熊燃烧的业火焚毁——
他一把将警服塞给候在台侧的警察,黑洞洞的后台宛如无间地狱。
头顶投射下来的昏暗灯光,照出他脚下的一段楼梯。
楼梯的另一端,是师兄搀扶着师父等在那里,向他伸出了手,“孩子——”。
顷刻间,他眼底筑起的堤坝轰然崩塌,洪流急涌而出,他只开口叫了声,‘师父——’,就一脚踏空,从楼梯上栽了下去——
意识消失前一刻,他好像又看见了那天那只瘸着前腿的狸花,他很想说,“师父,你带它回家吧。”,但仍是没来得及说出来——
那段楼梯有十二级,饶是江衡反应已经足够地快,也只来得及挡住那身体滚落到底后继续翻滚,触手一片潮湿粘腻,将人翻过来时,半边脸都被血色浸染了。
“我没带手机,你快打120。”江铭扔开拐杖单腿跪地,从江衡手里接抱过孩子。
江衡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可沾了血的指纹,怎么也划不开锁屏。
这时,身后的江涟冷静地开口:“爸,我来打。”
杨慕因为一直在观众席后边,已经用尽全力往后台赶了,但显然还是晚了一步。他愣了几秒,正要上前,却被就在西装外套上胡乱擦完了血的江衡挺身拦住。
小江哥口里虽然没有说话,但杨慕看得出来,那沉抑的眼底分明写着:我们曾经相信过你,可你都做了什么?
就连江铭也说,“你自去忙你的事吧,满盈我们会看着。”。
杨慕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被隔开,直到将蒋满盈送上急救车,也都没能插上一点手。
最后还是年纪最小的江涟礼貌而周全地说,“急救车上坐不下这么些人,我们到时候一院见好了。杨支队您请放心,我们一定会照看好小师叔的。”。
急救车的门在他面前砰的关上,尖啸着远去。
杨慕又愣了几秒,才在一股急愤的驱动下,到前院找到自己的捷豹,摔上车门,引擎嘶吼着驶出电视台,一连闯过四个红灯,横停在市局大楼前。掀开车门,冲进大厅,直奔电梯,上了十二楼,一脚踹开局长办公室的门,“全嘉和,你什么意思?!是不是非要逼死他不可?”。
“津关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着要他的命呢!你偏挑这时候让他公示曝光,到底安的什么居心 ?还是说你就是那只鼹鼠,想要趁这个机会借刀杀人!?”
“我要真是鼹鼠。”全嘉和眼皮都没抬,“你七年前,就已经失去他了。”。
知道指望这人关门是不可能了,自己过去关好了门,然后回到办公桌前,“我告诉你为什么?”他移动鼠标点击几下,将屏幕翻转过来——
屏幕,或者说整个视野,都被绝对的黑暗所吞噬,你的视线避无可避地聚焦到画面中央——那是一寸免冠白底证件照。
照片上的人,身上穿着崭新挺括的警服,清秀的脸庞上挂着有些腼腆的笑。
那正是蒋满盈的入警照。
而如今,一个巨大、狰狞的红叉,粗暴地撕裂了这副画面。
鲜血并非静止,正从红叉的笔画上不断渗出蜿蜒淌下,在屏幕上拖出长长黏腻的痕迹——
照片下方,一行仿佛用刀刻出的血字,如同垂死的爬虫蠕动着:
地狱为犹大预留
在落下‘Santan’的署名后,那一柄完成了使命的蝴蝶刀,才像是将罪行钉实的最终判决,带着书写者未尽的狠厉,精准而凶狠地扎在红叉的中心。
刀身因巨大的冲击力,好像还在微微震颤——
当这一切血腥的宣告完全烙印在你眼中之后,最底下一条嵌入的暗网悬赏信息,才像潜藏的毒蛇一样,幽幽地浮现出来,在黑暗中无声闪烁。
“这、这是哪来的?”杨慕直觉不寒而栗。
“看不出来么?我们市局的官网首页。在我们行动当日,被替换成了这个。”
全嘉和说着转回电脑,又再操作了几下,然后调出另一个页面,再转过来——
“这不是我们的通缉公告页面?怎么、怎么会成这样?”
全嘉和凝重地看了杨慕一眼,“是,他把我们发布的所有通缉令照片,全部换成了蒋满盈的入警照。”。
全嘉和猛地一拳捶在桌上,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太嚣张了!简直无法无天!”。
两分钟后,全嘉和收回手,看向杨慕,目光锐利而坚定,“既然瞒不住,那就不瞒了!公示,就是为了宣告!为了震慑!为的是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不法之徒看清楚:这不是他们江湖帮派的私刑清算,而是国家机关的雷霆肃清!任何针对我卧底干警的威胁与报复,均将被视为对公安系统的公然挑衅,将遭到最坚决、最彻底的打击!”。
他盯着杨慕,一字一顿:
“现在你知道我安的是什么居心了?”
三分钟后,接完一个临时电话的全嘉和,看见这块‘石头’还墩在原地一动没动,“你还愣着在这做什么?要真急到骂街的地步,就去医院盯着啊!我可告诉你,杀手已经在医院动过一次手了,你想他们再有第二次机会?”。
“什么?!”
全嘉和习惯性地伸手捋了把浓黑茂密的头发,“别这么大惊小怪的!两天前的凌晨,就有人装扮成医生,溜进病房,往引流管注射空气,意图制造空气栓塞——没得手,被起夜回来的江老爷子回来撞见问,‘您是哪位医生?我怎么从没见过你?’,那人才借口走错病房溜了。”。
他顿了顿,又没好气道,“不然你以为,我现在两个舆论沸腾的大要案,一堆毫无头绪的疑难案,人手紧到一个顶十个用的情况下,还把两个身手最好的棒槌,使唤去医院当门神,是为着什么?”。
杨慕无视‘牢骚’,只问关节,“人没抓到?”。
“已经让视侦去追踪了,但对方一看就是专业杀手,反侦察能力极强,大概率查不出什么结果,我也没抱什么希望。”
“那模拟画像条件怎么样?”
“不好,我问了画侦几个新人,都说遮挡太严重了,基本靠猜,画不出来——至少凭他们目前的技术积累,画不出来。”
杨慕眉头轻轻一皱,“可我们市局,之前也不是有过口罩帽子遮挡严重,但依然画出画像的先例么?”。
“那个‘以前’,是因为有宋老。”
“那现在怎么不找宋老?”
“宋老……上个月没了。”
“宋教授?他不是去榆林出差了吗?怎么会……”杨慕满脸惊愕,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我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就是出差期间过劳猝逝的。宋老都九十了,还全国到处跑,哪里都需要他,一刻不停,这样的事,也是可以想见的——”
全嘉和摇着头,叹了口气,“他爱人不愿意声张,葬礼办的很简单,就只几个熟人。”。
“你也知道,我们画侦部门刚成立不久,什么都是刚起步,本来借着你和鹿聆的‘脸’,从津大美院‘骗’了些人才进来,指望宋老抽空帮着带一带,以期人工和电脑模拟画像相互促进,共同发展,能让这门技术真正发展起来,而不是只将所有希望寄托到一两个人身上——”
全嘉和眉头紧锁,语气发愁,“结果这棵大树还没撑起荫凉,人就先走了。这档子事,算是又停摆了。”。
杨慕在震愕中沉寂了下去,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过了半晌,他才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宋老不在了,他徒弟现在不是在么?要说深得神笔宋真传的,除了他可没别人了。毕竟因为他再也不愿意收徒弟了——”说着看过去的眼神隐带怪怨,可对方并无‘理会’之意,只就继续往下说——
“……那四万张以极其精准的线条和凌厉的笔触,将延陵集团的人际网络与犯罪细节悉数定格的画像,可是为我们此次的追缉和审讯行动,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要不是这些电影截帧般的画像,他们自知罪行曝露,再没隐瞒的可能和必要,一个个的能交代的那么痛快,审讯工作能结束的这么迅速么?”。
全嘉和冷哼一声:“你再不去看着,估计也快没了。”
杨慕本来想说,作为此次历史性战果的最大功臣,您可不能做出良弓藏走狗烹的事,可却被这一句一噎,沉默了数秒,又要说话,全嘉和抬手往外一指,“消失!”。
杨慕也不再多说,利落地敬了个礼,回头就走,又被叫住,“记住,这些事,于江家父子,一个字都不能透露。江老那身子骨可顶不住——”。
“我明白”杨慕回答,拉开门的时候,还是迟疑着问出了那一句,“全叔,您不会真送他去强戒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