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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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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侦支队副支队长姚烁,要见蒋满盈!”
一声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声音,砸在强戒所接待处平静的空气里。与此同时,“啪”地一声,一本深蓝色的警官证,被它的主人近乎粗暴、甚至带着点发泄意味地,直接拍在了接待窗口冰冷的台面上。证件在台面上微微震颤,照片上的人眼神锐利,与此刻站在台前的人影重叠。
接待窗口后坐着的两个民警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外站着一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出头,身形高瘦,穿着熨帖却因主人姿态而显得有些松垮的警服常服,肩章上的四角星花和橄榄枝显示着一级警督的职级。他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重压,然而从那过分单薄的肩线和微抿的嘴角,又透出一股与这身制服、这个职级不太协调的、从骨子里散发出的疏离、倦怠,以及一丝极力压抑却濒临失控边缘的焦躁和戾气。
姚烁。市局网侦支队副支队长。曾经的传奇黑客“寻爷”。二十年前,他被“招安”进入公安系统,与其说是为了信仰或理想,不如说更多是为了借助庞大国家机器的资源和情报网络,寻找他那失踪多年、杳无音信的姐姐。现在,姐姐没了,只留下一个在这世上颠沛流离、伤痕累累的外甥。而他花了二十年、耗尽了半生心血才找到的、那个拼死拼活从地狱深处爬回来的、唯一的亲外甥,面都没来得及好好见上一面,转头就被送进了这种鬼地方。这身皮,这位置,彻底没了再留下去的意义和想法。在与这身制服和背后的系统做个彻底了断之前,他不介意最后用一次这个身份,行使这点微不足道、却可能打通关隘的“特权”。
都说“外甥像舅”,这话在蒋满盈和姚烁身上,简直是最为淋漓尽致的现实写照。不仅是眉眼间那份相似的、遗传自他们共同血脉的清秀轮廓和某种疏离气质,更在于那种深入骨髓的、对认定之事的执着甚至偏执,以及……行走在边缘地带、游走于光明与黑暗秩序与混乱边缘地带的特殊“才能”与生存方式。所以,强戒所接待窗口后的工作人员,几乎在第一眼看到姚烁那张过分苍白、眼圈浓黑如墨的脸,以及他拍出证件时那股不管不顾的狠劲时,就瞬间、心照不宣地认出来了——
这恐怕就是那位刚刚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方式被送来、早已在内部传开的传奇卧底警察蒋满盈,背后那位在司法系统和更隐秘的江湖中都鼎鼎大名的黑客舅舅——“寻爷”姚烁。只是没想到,传闻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寻爷”本人,是这样的……形象突出,且情绪明显处于极度不稳定的危险边缘。
姚烁因为常年待在不见天日、只有屏幕幽光的机房和地下室,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不健康的惨白,仿佛多年未曾见过真正的阳光。与代码和数据鏖战,他眼下的黑眼圈浓重得吓人,几乎占据了小半张脸,与苍白的脸色形成骇人的对比,乍一看,真跟珍稀国宝大熊猫了无二致,只是这“熊猫”眼中没有丝毫温顺,只有冰冷的焦躁和压抑的怒火。配上那身略显松垮、似乎很久没有认真熨烫过的警服常服,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奇异的矛盾气息——看起来像是风中飘摇、即将熄灭的残烛,脆弱不堪;但那烛芯却又异常顽强,摇曳着怎么都不肯彻底熄灭,甚至可能爆出最后、最炽烈的火焰。这股气息,真跟他那外甥蒋满盈骨子里的某种特质,如出一辙,血脉相连的印证,在此刻显得如此鲜明。
“快点!”姚烁见窗口后两人只是愣愣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动作,更加不耐烦地催促,修长但指节分明的手指用力叩了叩冰凉的金属台面,发出“笃笃”的闷响,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尖上,带着不容拖延的压迫感,“赶紧的!让我外甥出来!现在!立刻!马上!”
“这个……姚副支队长,”一个年纪稍长的接待民警回过神来,脸上堆起职业化的、带着为难的笑容,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您要探访这个心情……我们非常理解。但是,蒋满盈是今天刚刚入所的新学员,还在七天的急性脱毒观察期。按规定,这个期间,除了办案单位和直系亲属,原则上是不安排常规探访的,主要是为了确保学员情绪稳定,顺利度过生理脱瘾期……您看,是不是等过了观察期再……”
“我今天就要见!”姚烁根本懒得听那些套话,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甚至带上了一丝无赖般的强硬,“我等不了什么‘七天’的规定时间!我今天!现在!就要见他!立刻!马上!不然……”他顿了顿,扫了一眼这间简陋的接待室,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弧度,“不然,我今天就坐这儿不走了。你们什么时候让我见,我什么时候走。你们看着办。”
“这个……姚副支队,您别为难我们啊……”另一个年轻些的民警也凑过来,苦着脸,“我们就是最基层的接待登记岗,这规定也不是我们定的,我们的职权、级别都不够啊……您体谅体谅我们,我们也是按章办事……”
“那就找职权和级别够的人去问!”姚烁根本不听他们解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布满血丝、眼窝深陷的眼睛死死盯住窗口后的两人,语气冰冷,“去!找个能主事的来!副所长,所长,或者……那个什么大队长!赶紧!”说完,他不再看窗口内两人,仿佛已经单方面结束了这场无效沟通。他拉开旁边一把硬邦邦的、硌人的硬塑料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二郎腿随即翘起,脚尖甚至还带着点不耐烦的晃动,那姿态,怎么看都像是要原地扎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浑身上下散发着“我耗得起,你们看着办”的强大气场。
两个接待民警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无奈和棘手。这人一看就是油盐不进、铁了心要见,硬拦是肯定拦不住了,只会进一步激化矛盾,把事情闹大,到时候更不好收场。年长的那个经验丰富些,迅速权衡利弊,对年轻些的使了个眼色,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语速极快地下令:“快去,看看哪位领导在办公室,或者在路上,赶紧汇报一下这事。把情况说清楚,特别是……这位的身份和态度。”
年轻民警如蒙大赦,赶紧起身,一溜烟跑出了接待室,去找能“主事”的领导了。留下年长的民警独自硬着头皮,继续面对窗外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随时可能爆发的低气压“熊猫”副支队长。他脸上挤出一个更加勉强的、近乎讨好的笑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试图缓和气氛:
“您稍等,稍等,已经去请示领导了……您喝口水?我们这有一次性纸杯……”
姚烁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充满不屑的冷哼,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没接那递到窗口边的一次性纸杯。他只是抱着手臂,身体更放松地靠在了硬邦邦的椅背上,二郎腿依旧翘着,脚尖晃动的幅度甚至更大了些,闭目养神,仿佛真的打算在这里“安营扎寨”。但那紧绷如石刻般的下颌线,微微颤动的、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以及周身那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冰冷焦躁的低气压,都明确地显示——他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耗殆尽。
那年轻民警沿着内部通道,一路小跑,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七上八下,直打鼓。这事找谁汇报好?就为这点探访的事,感觉找谁都得挨一顿批。副所长?所长?为了一个不合规定的探访请求去惊动所领导,自己怕不是嫌工作太清闲了?可那位“爷”一看就不是善茬,不好打发啊……
正心乱如麻地快步走着,迎面碰上一个刚从办公室出来的、相熟的同事。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凑上去,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带着哭腔般嘀咕:“完了完了,网侦的姚副支队,来看他外甥了,凶得很,跟要吃人似的……一级警督,副处级,这人,都跟我们副所一个级别了,贾大在他跟前都低着好几阶………你说我找谁去说好呢?找副所?还是直接找所长?会不会被骂死?”
那同事被他拉住,听完,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撇了撇嘴,同样压低声音:“级别高又怎么了?他是市局网侦的,跟咱们强戒所又不是一个直属系统的,没有上下隶属关系。他这要求明摆着不合规定,咱们也不是非听他的不可。副所、所长日理万机的,能为这点不合规的探访小事亲自出面?我看啊,你就回去跟那位爷好言相劝,再不行,就硬着头皮按规定挡回去。他还能真把接待室拆了?”
两人正说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戒治管理大队办公室外的走廊。年轻民警一抬眼,正好看到贾灿刚和另一个民警低声交代完什么事情,转身准备离开。他眼睛一亮,也顾不得许多了,赶紧小跑上去,在贾灿身后立正站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简洁,不添油加醋:
“报告贾大!接待处那边有点情况!市局网侦支队的姚烁副支队长来了,坚持要立刻探访今天新入所的学员蒋满盈。我们按规解释了急性观察期原则上不安排探访,但他态度非常坚决,说见不到人就不走……让我们找能主事的领导……您看这……”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贾灿的脸色,见贾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心里更没底了。他想起刚才同事的话,又小声补充道,带着点试探和推脱责任的意味,仿佛想从贾灿这里得到一点“按规定办、不用怕”的支持:“其实,贾大,您不用太为难,按规定打发走就行,毕竟不是咱们直属上级,而且规定也……”
话没说完,贾灿抬起一只手,掌心向外,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他的目光没有看眼前汇报的下属,而是保持着那种看向虚空某一点的姿态,仿佛在快速权衡,又仿佛早已有了决断。他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听不出喜怒:
“让他见吧。”
“啊?”年轻民警愣住了,眼睛一下子瞪大,以为自己紧张过度出现了幻听。贾大队长刚才说什么?让、让他见?这……不合规定啊?而且,贾大平时不是最强调规矩、原则的吗?”
“我说,让他见。”贾灿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意味。他终于将目光从虚空中收回,平静地落在眼前这名表情错愕的民警脸上,“人在宿舍吧?你们带过去。就现在。”
“是……是,贾大!”民警虽然满心疑惑不解,但长期的职业素养和对贾灿的敬畏,让他立刻挺直身体,下意识地应下。但他脸上还是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不解和犹豫,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声音带着点不确定:“那……这事,要跟副所和所长那边汇报一声么?毕竟……不合常规程序。”
贾灿的目光这才完全收回来,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更深沉的锐利,仿佛能看穿他内心的忐忑和推诿,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你要有空闲,想去汇报,可以去说,我没意见。”他顿了顿,看着那民警瞬间因为这句话而变得更加尴尬、甚至有些紧张的脸,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稳,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年轻民警心头猛地一跳,分不清是提醒,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我建议你们,先把人带过去。”他微微眯起眼,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有力,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别让那位姚副支队等急了。他在接待室多坐一分钟,这事的‘热度’就高一分。”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离那民警更近了些,几乎是用气音,但字字清晰,如同冰锥:
“那位爷,可是当年连市局局长办公室都敢提着键盘进去‘理论’,最后差点把局长电脑主机拆了的主。你们觉得,是严格按照规定拦着他,让他在接待室发飙,闹得人尽皆知,惊动所有领导,最后可能还得让他见,顺便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好;还是赶紧让他见了人,消停了,安静走人好?”
那民警瞬间想起了关于“寻爷”姚烁在公安系统内部流传的、那些真真假假但绝对彪悍的传闻——据说他刚被“招安”时,因为涉及某个旧案的数据调取被层层拖延,一怒之下真的抱着他那台宝贝笔记本电脑,直接冲进了当时局长的办公室,当着局长的面,几分钟内黑进了内部档案系统,调出了所有他想要的、以及局长可能不想让他看到的资料,然后指着屏幕跟局长“讲道理”,最后差点被当成黑客袭击当场按住……诸如此类的传说,版本众多,但核心一致:这位“寻爷”,是个为了达到目的,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也完全不惧任何规则和层级的狠角色、真疯子。
年轻民警的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都带上了点后怕的颤音:“不去了不去了!我这就去带人!马上!贾大,我这就去!保证以最快速度把蒋满盈带到接待室!”说完,他转身就想跑。
“嗯。”贾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菌菌呢?”。
“这个点……估计在医务室吧。梁医生应该正带他做康复训练。”
“行,知道了。”贾灿应了一声,没再看他们,转身,朝着医务室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
年轻民警看着贾灿走远的背影,耸了耸肩,心里嘀咕了一句:“得,贾大今天倒是好说话……”但他脚下不敢停,立刻加快速度,朝着学员宿舍区跑去。必须赶紧把那位“熊猫”副支队和蒋满盈对接上,把这尊“大佛”请走才行!
他紧赶慢赶,一路小跑来到学员宿舍区,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404宿舍门口时,却看到房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张床铺略显凌乱,像是主人匆忙离开。他心中一紧,拉住一个正从旁边经过的、穿着学员服的年轻男人,急切地问:“404的蒋满盈呢?人去哪儿了?”
那学员被他拉住,有些茫然地指了指走廊另一头:“刚、刚才昏过去了,没声没响地就倒地上了……后脑勺磕在地上,流了不少血……被江管教和几个人赶紧抬去医务室了……”
年轻民警:“……”。
他站在原地,感觉一阵凉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完了。这下真完了。那位一看就不好惹、等了半天、马上就要爆发的“熊猫”舅舅,要见的外甥,不仅没在宿舍等着,还……昏倒送医务室了?后脑勺磕在地上,流了不少血……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姚烁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那张苍白脸上会浮现出的、足以将接待处屋顶掀翻的暴怒神情。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几乎能预见到自己接下来的命运——要么被“熊猫”撕成片,要么被领导训成狗。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最后一丝“或许人已经醒了、没事了”的渺茫希望,也或许是出于一种“死也要死个明白”的悲壮,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医务室的方向,一步一步,挪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