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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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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哥……”
这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
“疼了?”何从遇正用镊子夹起一根碘伏棉签,听到他这么叫,以为是自己刚才检查时不小心碰到了伤口。他抬起头,看了吴执一眼,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映着门外灰蒙蒙的天光,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温柔。他手上的动作立刻放得更轻、更柔,“那我再轻点。”
这放得更轻柔的动作,指尖偶尔划过皮肤时带来的、微凉的触感和小心翼翼的抚慰,可比刚才那点疼痛难忍多了。像一根柔软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在了吴执心尖最敏感、也最不设防的地方。
“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努力用他惯常的、那种漫不经心、玩世不恭的调子,去遮掩、去压抑心头那股翻涌不休的、古怪而汹涌的情绪。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调侃,又掩不住底下真实的悸动,“哥,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有多……嗯,‘人夫感’爆棚?简直是在诱人犯罪,很容易让人产生不管不顾、想以身相许的冲动了知道吗?——你这简直就是在赤裸裸地诱惑我!考验我的定力!”。
何从遇正专注于用碘伏棉签小心地擦拭他脚面上的擦伤,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微微抬起了眼。
在吴执的眼中,此刻的何从遇,整个人都像是沉在春日稀薄、昏惨、半明半暗的晨雾里。午后暗淡的天光给他清瘦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模糊的柔光。他低垂的眼睫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那种深植于骨髓的、几乎成为他气质一部分的沉静与忧郁,简直是他们师门一脉相承的标志色。明明做着最寻常不过的清理伤口的工作,却自有一种与周遭混乱、悲伤、愤怒格格不入的、近乎圣洁的专注与平和。
“我是医生,”何从遇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难得的、短暂的宁静,也像在陈述一个最朴素的事实,“见不得伤。”
“得了吧,”吴执嗤笑一声,“你见的还少吗?别说这种小擦伤了,缺胳膊断腿的、开膛破肚的、烧得面目全非的……你都见得多了去了。人都‘翘辫子’了,凉透了你,还得上去摸个透彻,查个明白。”
“就是因为见得太多,经历过太多,才更加……敬畏和珍视,每一条还能跳动、还能呼吸、还能感受到疼痛的生命。”
吴执愣住了。他脸上那点刻意营造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僵在了嘴角。随即,他像是被这种过于“正确”、也过于沉重的回答打败了,有些讪讪地、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眼神飘忽了一下,低声嘟囔:
“哦,好吧。”但他心里清楚,真正让他动心的,正是这种反差——一个终日与死亡和创伤打交道的人,却对生命本身抱有如此沉静而执着的珍视。
吴执低下头,目光近乎贪婪地、又带着一种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看着何从遇重新垂下眼、专注为他清理伤口的侧脸。从这个角度,能看清他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颜色有些淡的嘴唇,以及下巴那道清晰而干净的线条。
这可是……从小到大,被发小杨慕那张堪称“惨绝人寰”、走到哪儿都自带聚光灯的帅脸反复冲击、洗礼,且能始终心如止水、甚至时常互相嫌弃、无动于衷的他,第一次见到,就莫名动了心念、再也挪不开眼的面容。
又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只是迷恋这种气质,这种独一无二的、混合着沉静、忧郁、专业、疏离,却又在细微处不经意流露出温柔与坚韧的破碎感。杨慕其人,太过明媚耀眼,像正午毫无遮拦的太阳,光芒炽烈夺目,只能让他产生强烈的竞争意识,丝毫激不起半点旖旎的心思,靠得太近甚至会觉得被那光芒灼伤,下意识想避开。
而眼前这人却截然不同。他像月光下静谧的深湖,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仿佛蕴藏着无尽的、看不见底的忧郁与过往的裂痕,散发出一种清冷而吸引人的破碎感。尽管温温笑着,也让人觉得悲伤不已。尽管毅然站立,也让人觉得即将垮塌。尽管稳稳立着,你也觉得破碎在即。
他那发小杨慕,从小到大,往人群里一站,全身上下就仿佛写着金光闪闪的几个大字——请看,这就是天之骄子,模范标杆。真是讨厌得紧。但实际呢?只有他们这些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人才知道,那副完美无瑕的皮囊和无可指摘的行事作风下,藏着的是一只多么腹黑狡猾、心思深沉的老狐狸!世人都被那副好皮相给骗了。看,造物主造人果然“公平”,给了杨慕无可挑剔的外表、顺遂的事业和众人的瞩目,却没给他一副健康无忧的心理状态,哈哈哈。而且,还和他吴执一样,心心念念喜欢着一个人,却同样求而不得,甚至处境比他更糟糕。这么一对比,心里顿时平衡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也会忍不住去想,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去喜欢一个正常的人,去做正常的事,去过正常平静、或许乏味但安稳的日子?可内心就是控制不了那股对何从遇产生的、执着至近乎偏执的欲望和占有欲。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见过这样的月光,这样的深湖,其他的水流山色,便都成了庸常风景,再也入不了眼。甚至在某些瞬间显得阴郁扭曲,但他控制不了,也不想控制。
其实,在很多年前,在他们都还未曾经历那些翻天覆地的变故之前,如果他们相遇,或许会是另一番光景。那时的他们,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同类——都是家境优渥、自命不凡、眼高于顶的“二世祖”。好吧,或许主要是他自己这么觉得,遇哥那时候应该还好,是医学院前途无量的高材生。他曾幼稚地认为,是父辈的光环和地位,压制了他们的“才华”,让他们无法纯粹凭“真本事”获得外界的认可。他甚至,还特别叛逆地、半推半就地选择了和父亲检察官职业对着干的“律师”行当,想证明自己。结果呢?父亲一走……大厦倾覆,他什么也不是。还“能力”?律师证都保不住,烤红薯都差点卖不下去,还谈什么能力,简直是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如果是在那场改变一切的巨变之前遇到何从遇,他们或许真的能成为很好的朋友,把酒言欢,畅谈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和轻狂。不过,那时他认识的,大概会是满盈口中那个温暖细心、又不失幽默的儿科医生韩钰师兄。但不管怎样,他们应该会有很多共同语言,或许会是另一种形式的惺惺相惜。
可命运偏偏安排他们在最糟糕、最狼狈的时刻相遇——他们的初见,弥漫着冰冷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回荡着死亡通知的余音。他的父亲,那位他既敬又爱、引以为傲的检察官,被送进了冰冷的解剖室。而何从遇,是当时的主检法医,即将向他陈述那份尸检结果。
如果非要为这场持续了七年、看似荒诞不经的纠缠找一个起点,那或许就是……悲伤惜悲伤,破碎怜破碎。反正当时的他自己,已经因为家庭的巨变和父亲的“罪名”而狼狈不堪,声名扫地,根本没有勇气去看镜中自己那副失魂落魄、行尸走肉的模样。只在恍恍惚惚、浑浑噩噩中,看到了一个同样仿佛行将破碎、却还在用尽最后力气挺直脊梁、维持着专业冷静表象的何从遇。
之后,他便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又像受伤的野兽本能地靠近同类,自发地、不管不顾地缠上了他。
他内心深处很清楚,自己最初,并没有任何想要安抚或拯救对方的崇高意图。相反,一种黑暗的、连他自己都感到害怕和陌生的冲动时常在心底涌动:他想看到何从遇更加悲伤,更加破碎,想将他拽入和自己一样的、漆黑的情绪深渊。仿佛这样,就能将他内心那即将压垮自己、逼疯自己的悲伤和破碎感,全部投射、转移、倾泻到这个人身上。仿佛只要有人比他更痛苦,他自己的痛苦就能减轻一丝。可总没法再进一步——
他害怕,自己就那么轻轻一碰,这人就真的彻底碎掉了,化作一地再也拼凑不起来的、冰冷苍白的碎片。而他,只能跪在那满地狼藉前看着,可能连哭都哭不出来,然后没过多久,自己这幅早已被掏空的、徒有其表的空壳,也就随之灰飞烟灭,彻底消失在虚无里。
然后,就这么,纠缠着,一直到了现在。
一直到了此时。
一直到了此刻。他蹲在他面前,用那双解剖过无数尸体、也揭示过无数真相的手,为他处理脚上微不足道的擦伤。
疯狂的念头再次猛地窜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炙热:他想(审核让你别想)……
不能再想了。
他猛地刹住车,将这些危险而旖旎的幻想,连同心底那头叫嚣的野兽,一起死死按回心底最阴暗冰冷的角落,锁上沉重的枷锁。他只能熟练地、近乎条件反射般地,摆出那套说了无数遍的、半真半假的台词,试图粉饰太平:
“从遇从遇,你就从了遇到的我吧?我的好遇哥。”他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像以往一样轻松、玩笑、没个正形,却总是不自觉地泄露出几分认真的、近乎卑微的恳求,“我卖烤红薯养你啊?”
何从遇通常只会丢给他一个“24k纯直男”的眼神,那意思很明显,翻译过来大概是:“孩子,换棵树吊吧,这棵是铁树,不开花。”然后继续转过头,儒雅斯文、慢条斯理地做自己的事,比如现在,他处理完伤口,贴好创可贴,用镊子夹起用过的棉签,仔细包好,扔进旁边垃圾桶。然后擦干净手,重新靠回冰凉的墙壁,开始慢条斯理地剥开手里那个已经有些凉了的烤红薯。锡纸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剥得很仔细,很专注,仿佛那是什么需要精心对待的艺术品,而非一个普通的街头小吃。
“我就乐意吊死在你这棵树上了,”吴执盯着他低垂的睫毛,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命,带着一股执拗的狠劲,“别的树,我看不上。”。
何从遇想起那通来电,目光没什么焦点地看着远处,口中没什么情绪地、近乎自言自语般地说:
“我喜欢你——”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这停顿让吴执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然后,他才接上,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冷静剖析:
“——的名字。吴执,无执。”他转过头,看向吴执,眼神平静无波,“我要是能放下执念,像你名字寓意的那样,无牵无挂,无执无念,就好了。”
吴执听了,心底不由一声冷笑。吴执,无执。父亲说,“孩子,人这一辈子,满打满算也就几十年。活得轻松点儿,不管发生天大的事,都别太往心里去,更不能陷在里头出不来。得接着往前走,一直往前走,别回头。”……他既敬又爱的检察官父亲,后来莫名其妙、毫无征兆地因为“贪污受贿”而“畏罪自杀”,这算不算是“天大的事”?如果这都不算,那他吴执,如今这副模样,大概确实算是“无执”了——对过去,对未来,对善恶,对是非,对一切,都似乎不再那么执着,或者说,执着的方式,早已扭曲得连他自己都看不清了。
“你喜欢我名儿有啥用,”吴执凑近些,几乎能闻到何从遇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和皂基洗手液的味道,他放软了声音,带着刻意的、连自己都觉得腻歪的撒娇和引诱,“喜欢喜欢我的人呀。我长得也不差吧?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乖巧听话,随叫随到,简直是贤妻良母的典范,你就不能……认真考虑一下嘛?”
“跟你说认真的,”何从遇终于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我往后余生,都没有成家的打算。再一个,你很清楚我的过去,我的取向,一以贯之。”
得。能不知道吗?吴执耸耸肩,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遇哥一直有女朋友,感情稳定,甚至已经订了婚。本来计划在遇哥从儿科医院实习转正、稳定下来以后就举办婚礼。请柬的样式,听说他们都一起挑好了。
谁能想到,就在转正的前一天,就在一切都看似尘埃落定、充满希望的时候,遇哥的父亲……就没了。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叫“惨死”。具体来说呢,就是被患者连捅了六十多刀,其中只有两处是致命伤,其余的……更像是一种发泄式的虐杀。在最后的几刀落下时,人应该早已没了气息。
遇哥因此,人生轨迹彻底偏航。他放弃了即将到手的儿科医生职位和安稳的未来,转投了法医。
未婚妻的家里,不太能接受这个职业转变,觉得阴气重,不吉利,也承受不了随之而来的种种压力和非议。然后,顺理成章地,分了手。之后,就再没以后了。
他吴执,扪心自问,从前也是个24k纯直男好吧?曾经也是津关市小有名号、游戏人间的风流世家公子。交往过几任女友,最后都无疾而终。现在……
他是喜欢一个男人。但……他喜欢的,仅仅只是,何从遇而已。就只是眼前这个具体的、活生生的、有着独特气质和过往的何从遇。跟性别,跟取向,没多大关系。就像杨慕那样,只是单纯地、无可救药地喜欢着蒋满盈那个人,那与一切无关,只关乎满盈本身。他们这对发小,在感情上,可真是同病相怜。
不过嘛,他想,无论满盈变成什么样子,杨慕都始终如一地、偏执地喜欢着,守着。而他吴执呢,可能在某些方面更极端一点。他的喜欢,是只限于现在、眼前这个何从遇。哪怕是同一个人,如果是那个未曾经历变故、温暖阳光的儿科医生韩钰,他可能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喜欢的,只是何从遇。是这个被命运雕刻成如今模样的、独一无二的灵魂。
他的灵魂太空了,需要不断地寻找什么东西来填充,才能勉强维持着“活着”的表象,才能在这世间跌跌撞撞地走下去。何从遇,只是正好是那个能严丝合缝地嵌入他灵魂裂谷的形状,是那个唯一能让他感到“完整”、感到自己还“存在”的、完美嵌合的形体。换一个人,形状不对,嵌不进去,强行塞入,只会两败俱伤,或者索然无味。
千言万语,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终化作一句混不吝的、带着破罐子破摔意味的宣言:“小爷我愿意。你管不着。”
不是何从遇,他宁愿一辈子就这么单着,游戏人间也好,孤独终老也罢,绝不将就。这棵“铁树”,他吊定了。
何从遇似乎无意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轻轻摇了摇头,转移了话题:“你都快恢复律师身份了,怎么还惦记着烤红薯?”
“那咋了?”吴执理直气壮,“烤红薯才是我的主业!是我的根!律师?那只是我的业余爱好,副业而已,顺便拯救一下世界,维护一下正义。”他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何从遇,语气变得讨好而热切,“不过嘛,副业可以免费给你打官司哦,随叫随到。”
“我、我不用——”何从遇下意识地想拒绝,他似乎很不习惯这种毫无保留的、带着温度的好意。
“怎么不用了?”吴执打断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带着点心疼和不满,“见天儿被人欺负。今天挨一巴掌,明天说不定还有什么。以后我替你辩护!谁再敢动你,我告到他倾家荡产!我可是津关名嘴,百战百胜!”
空气安静了几秒。吴执看着何从遇安静的侧脸,吴执心里那点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又不安分地摇曳起来。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盼,轻声问:“那个……今晚,回家吧?他顿了顿,立刻改口,语气更加小心,“我、不是。是你家那猫主子,元宝,它……它不是最害怕打雷吗?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有雷阵雨。而且,我看它这两天也挺想你的,吃饭都不太香了……你就回去一趟,看看它吧,嗯?”
见何从遇只是低头吃红薯,没反应,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吴执心一横,开始耍无赖,抱着何从遇的胳膊轻轻晃了晃,拖着长音,用那种能腻死人的调子撒娇:
“遇哥,我的好遇哥……求你了嘛……别逼我跪在解剖室门口,抱着你的腿求你,好不好嘛?那多难看啊,影响多不好……”
就在他以为又要迎来漫长的沉默,或者是一句温和却坚定的“不”时,何从遇却停下了吃红薯的动作。他依旧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酝酿着风雨的天空,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然后,用极其轻微、几乎要消散在风里的声音,说了一句:
“……鲫鱼豆腐汤。”
“什么?”吴执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何从遇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红薯。
吴执可不管,就算是幻听他也当真,他猛地抓住何从遇的手臂,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注入了漫天星光,激动得语无伦次,“你说什么?你……你答应了?你答应回家了?!对不对!是不是!”。
就在这时,罗章从门里探出头来:“何法医,里面梁副已经沟通好了,家属情绪基本稳定,同意进行初步检验了。您可以进来做准备工作了。”
何从遇轻轻挣开吴执的手,表情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和专业:“我先去忙了。”
“得嘞!小执子跪安!”吴执立刻站直,也不管脚疼了,脸上笑开了花,像个得到梦寐以求的糖果、恨不得昭告天下的孩子,甚至滑稽地做了个揖,“我这就去菜市场!保证买到最活蹦乱跳、最新鲜肥美的那一条鲫鱼!豆腐也要最新鲜的!您就瞧好吧!等你回来!”
他看着何从遇对罗章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走进那扇门,背影挺直,重新披上了那层名为“法医”的、冷静疏离的铠甲,直到看不见了,吴执才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胸腔里积压了许久的浊气和忐忑都吐了出来。脸上那夸张的、灿烂到有些傻气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个复杂难言的、混合着酸楚、心酸、释然,以及巨大满足感的温柔表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不伦不类、却异常舒适合脚的浅蓝色法医拖鞋,又看了看地上那只彻底报废、被他踢到一边的破旧人字拖。他轻轻跺了跺受伤的左脚,疼痛依旧,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洋洋,轻飘飘的。
然后,他转身,一瘸一拐,却步伐异常轻快地向殡仪馆大门口走去,嘴里甚至不受控制地哼起了荒腔走板、不成调的小曲。引得路过的人纷纷侧目,他也浑然不觉。
今晚,总算不是一个人,面对那间空荡荡、冰冷、只有一只猫的房子了。
这算不算,在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里,又固执地、艰难地,向着那轮清冷遥远的月亮,靠近了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