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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 141 章 安非他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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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出于身体的虚弱,或许是出于意志的虚弱,又或许两者兼而有之,共同作用,总之,那个被他压抑许久的瘾在此刻精准地找上了他。像一头潜伏已久的野兽,终于在他最脆弱、最孤独的时刻,挣脱了所有束缚,咆哮着撕咬他的每一寸神经。陆铮此时不在,他觉得目前的情况必须要跟全局汇报,便简单跟他说了声,就暂时离开了。
起初是一身难以言喻的燥热,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烧得他坐立不安。床上待不住,身体遵循着某种扭曲的本能,滑落下来坐到地上,背靠着铁床架。然而蹲姿也无法带来片刻安宁,不知怎么,就整个人蜷缩在了地上。然后就是一片颤栗的混沌……
意识在清醒与迷乱的边缘挣扎,却找不到任何熟悉的依托。记忆是断裂的,感知是模糊的,只有令人作呕的痛苦和无边无际的空虚。仿佛在死海上飘摇地浮沉,他就那么在浮沉着,浮沉着……不知道哪一秒,会彻底沉下去。但一直没能等到。还是那种颤栗的混沌和飘摇的浮沉,无边无际,永无止境。
不知过了多久,几分钟,还是几个世纪?他涣散的听觉似乎捕捉到一点声音,由远及近。然后,一声带着惊惶的呼喊刺破了那层厚重的混沌帷幕:“蒋警官!您……您怎么了?!”
是江逾白。他怎么来了?他不是被陈克治带走了吗?蒋满盈混沌的思维勉强转动了一下,随即被更强烈的羞耻和难堪淹没。不,不能让他看见……不能……
江逾白确实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来到这里的。他在陈克治那里胡乱保证了一堆话,吃了喝了也睡了,陈克治还让他保证暂时不接近蒋警官。他知道如果他不答应,就可能彻底见不着蒋警官了。所以他……答应了。陈克治这才勉强同意让他跟着一起巡逻。等到他想尽办法,将巡逻路线“不经意”地引向404门口的时候,从半开的门口,就看见蒋警官蜷缩在铁板床跟前冰冷的水泥地上,脸色惨白得吓人,浑身被冷汗浸透,衣服紧贴在皮肤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像一片在寒风中飘零的枯叶。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就要冲进去,却被身边的陈克治一把死死拦住了。
“站住!”
身旁猛地伸来一只强有力的手,死死扣住了他的胳膊。是陈克治。
他皱着眉,往里面扫了一眼,脸上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的冷漠,压低声音道:“还能怎么?毒瘾犯了。戒断都这样,你又不是没见过。让他自己扛着,别过去凑热闹。”
“你在说什么?!你没看见他多难受吗?我进去看看,再带蒋警官去医务室!”
江逾白急得眼睛都红了,用力挣了挣,却根本甩不开那只手。
“他是重点嫌疑人,去什么医务室?放出去,让他继续害人不成?再说了,进到这里的,哪一个不是这么过来的?他有什么特殊的?”陈克治不为所动,另一只手也扣了上来,把他牢牢按住。
“蒋警官是功勋警察!”江逾白几乎是吼出来的。
“管他是什么人,一旦沾上这东西,就他妈彻底废了!”陈克治的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近乎麻木的冷酷,“这些年见的还少么?染上毒瘾的卧底警察,一个个跟饥渴的老狗似的。别说警察庄严,一点做人的尊严都没了,还谈什么警察,他连个人都不是!废了,就是废了,捞不起来的。他现在就是个鬼,变不回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小白,你就是再敬重他,也无法忽略,更改变不了,他现在就是个废物的事实!”
“蒋警官是为了任务,是被迫注射的!”江逾白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
“主动也好,被迫也罢,结果都一样。”陈克治不为所动,语气冰冷,“安非他命,安非他命,这怎么就不是他的命呢?是命,就得认!我劝你躲远点,身上还不知道带着什么病呢,别再传染给你。再说,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的?苦肉计,把你骗进去,再对你下手……”
话音未落,江逾白看见,里面的蒋满盈像是听见了一切。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缓缓转向门口,里面盛满了破碎和悲伤。
“你说什么?!”
一股邪火瞬间冲上头顶,烧光了江逾白所有的理智。
他被死死扣着胳膊,索性猛地撸起另一只袖子,抬手就朝陈克治脸上挥了过去:“我让你胡说八道!”
陈克治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挨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两步,扣着他的手也松了,语气又惊又怒:“你干什么?疯了?我刚救了你,你就这么对我?!”
“救我的是蒋警官,不是你!”
江逾白像头被彻底激怒的小兽,不管不顾地再次扑上去,“你凭什么这么侮辱他?我今天非要教训你不可!”
陈克治毕竟年纪大了,反应不及,一时竟招架不住这突如其来的疯狂攻击,又挨了两拳,气得破口大骂:“你他妈为了一个毒鬼,动手打你师父?!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你不是我师父!”江逾白红着眼嘶吼,泪水混着愤怒一起涌出,“你要教我这些冷血无情的东西,我不学!更不认你!”
蒋满盈混沌涣散的意识终于被拉扯回现实。
他想站起来阻止,可浑身发软,半点力气都没有,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不可闻的气音:“别……别打……小白,别打架……”
声音太轻,瞬间就被拳脚与喝骂淹没。
等他扶着冰冷的铁架床,用尽全身力气,抖得不成样子地勉强站起时,闻声赶来的几名管教已经冲了进来,七手八脚地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强行拉开。
“干什么呢?!”
一声威严的断喝骤然响起。贾灿不知何时巡查至此,面沉如水,大步上前,目光扫过被拦住的两人和拉架围观的众人,等两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脸上,才问,“怎么回事?为什么打架?”
“是他先动的手!”陈克治指着自己红肿的脸颊,又气又冤,“谁知道他发什么疯,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也是为他好,他反倒……不识好人心,上来就打人!”
贾灿冰冷的目光转向江逾白:“江逾白,为什么打架?想关禁闭了?”
“关就关!谁让他们侮辱诋毁蒋警官的!”江逾白梗着脖子,毫不退缩,眼睛还死死瞪着陈克治。
“那就去。禁闭半天,好好反省。”
“是,贾大!”
江逾白应得干脆,可目光一转,望向404室内——蒋满盈虽勉强站起,身子却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可能栽倒。他心口猛地一紧,深吸一口气,高声报告:“报告!”
“讲。”
江逾白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恳求。“蒋警官现在状态非常不好,我请求先送他去医务室,确认他脱离危险后,我立刻去禁闭室!”
贾灿沉默地看了他片刻,又瞥了一眼宿舍内部,几秒后才开口:“可以。但这等同于延误处罚,禁闭再加半天。你现在去,还是等会儿?”
江逾白没有半分犹豫:“等会儿!我先送蒋警官!”
“行,去吧。”
“是!谢谢贾大!”
门口两名民警还没来得及阻拦,江逾白已经径直冲了进去。
“蒋警官,走,我送您去医务室。”
他伸手将蒋满盈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颈后,另一只手稳稳托在对方腋下,用尽全身力气将人搀扶起来。蒋满盈浑身虚软脱力,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不……不用了……小白……”蒋满盈拼尽气力,声音细若游丝,“别……别再为我……多挨罚……”
“我没事!就一天,很快就过去的。”江逾白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就是……接下来一天不能陪着您了。要是……要是有人再欺负您,我都不在……”
他半扶半架着蒋满盈,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外挪。
蒋满盈此刻实在拗不过,也根本没有力气反抗,只能任由他带着自己向外走。
刚到门口,两名分局民警立刻抬手拦住了去路。
贾灿适时开口,语气不容置喙:“他现在这个情况,必须去医务室。你们不放心,就跟过去看着。”
两名民警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贾灿沉冷的脸色,再瞧瞧蒋满盈这副明显撑不住的模样,终究没再多说,侧身让开了路,其中一人快步跟了上去。
经过贾灿身旁时,蒋满盈下意识抬眼,轻轻看了他一眼。
男人只留给他一道冷峻的侧脸,看不出喜怒,也……读不出不耐……或是厌恶。只有威严的喝令在身后响起——
“看什么热闹?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今后再有人私下议论、侮辱学员,或者像今天这样动手打架的,涉事人员一律关禁闭,七天起步!听到没有?!”
人群在威压下瞬间一哄而散。
江逾白半扶半抱着蒋满盈,在跟来的民警注视下,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医务室走。
到了医务室,梁卓明正在里面整理药品,看到他们进来,尤其是蒋满盈的状态,脸色立刻凝重起来。
“梁医生!快!蒋警官他……您快给看看!”
江逾白连忙把人扶到诊疗床上躺下,简单说明情况后,再三恳求:“梁医生,求您了,一定,一定要替我照顾好蒋警官啊!”
“我是医生,这是我的职责。”梁卓明一边快速检查,一边沉声应道。
“蒋警官,您乖乖听梁医生的话,好好养着。我……我就去一天,睡一觉就结束了。我正好也好久没睡安稳觉了,等我醒了,马上就回来陪您!”江逾白俯身,在蒋满盈耳边急促地说着,他又看向梁卓明,几乎是在哀求:“梁医生,在我回来之前,您一定照看好他,别让他再回那个地方了,行吗?”
梁卓明郑重点头:“我会的,你放心。”
“那我走了!我去……”
江逾白一边往外跑,一边不放心地回头喊,怕蒋满盈担心,特意补了一句,“我去睡觉了!睡饱了就回来!”
话音刚落,他一头撞在了正要进门的贾灿身上。显然,贾灿听到了他最后那句话,也看到了他通红的眼睛。贾灿眉头微蹙,侧身让开,在他擦身而过时,淡淡地丢下一句:“再拿个枕头去”。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建议”。
江逾白只当是玩笑,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贾灿望着那冒失的背影,带着些许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这才迈步走进医务室,很自然地走上前去帮忙。
梁卓明已经从江逾白之前颠三倒四的叙述中大致了解了刚才的冲突。他和贾灿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蒋满盈在诊疗床上安置得更妥帖些。梁卓明手上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检查,测血压、听心肺,可他出口问的,却似乎与蒋满盈当前痛苦的身体状况全然无关,“为什么不睡觉?”
蒋满盈死死闭着眼。他不想看到任何人,尤其是贾灿,哪怕是梁卓明,此刻可能流露出的任何表情,审视、嫌恶,或是同情、怜悯,他都不想看到,更不愿面对。自然,他也绝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梁卓明为什么这么问,不过是出于昨天靳仁丁义对他的指控。但他不会回答。可眼皮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泄露着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梁卓明似乎本就没指望他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怕睡着了做噩梦,怕失控,怕吵到别人,或者……吓到别人,对不对?”
蒋满盈的睫毛猛地剧烈抖动了一下。
“一直不睡觉怎么能行呢?身体迟早会垮掉的。”梁卓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柔和,“我保证,我不会被你吵到,也绝不会被你吓到。我就在这里,一直,一直陪着你。我们打一针,就睡一小会儿,让身体和神经都歇一歇,好不好?只是很小剂量的安定,只帮你放松,没有别的副作用。”
陈克治那些尖锐的嘲讽,还有更久远前,朱期延那恶魔般的低吼,交织成最恶毒的诅咒,在他混沌的意识里冲撞:
“幺娃儿,你这辈子早就毁了,回去也没用,跟干爹一起下地狱吧!”
“你现在就是个鬼,活不成人了,永远也活不成人……”
他说得对。蒋满盈绝望地想,他现在就是个废人,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废人。“废人何必废药呢?”他说。
不,他连个人都不是,是个鬼,还是别接近,不然还不知道会染上什么脏病……
“不,不用了……你们离开吧……我自己熬过去就好……熬不过去,更好……是命,就得认。”
梁卓明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随即又强迫自己缓下来,声音更加温和,“你现在只是身体太虚弱了,严重的身体创伤和躯体应激,才诱发了这次急性戒断反应。这跟你个人的意志力没有任何关系!你没有任何问题,别听任何人胡说八道!只要你好好休息、养好身体,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嗯?好不好?等养好了,就给他们看看,你有多好,好不好?”
蒋满盈依旧紧闭着眼,没有丝毫回应,只有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像在承受着无形的凌迟。
一直沉默伫立在旁的贾灿,这时往前迈了半步。他没有像梁卓明那样温言安抚,只用他独有的冷硬口吻,清晰而郑重地叫出他的名字:“蒋满盈。”
这三个字,像一道细微却有力的电流,划过蒋满盈混沌麻木的意识,让他的眼皮猛地一颤,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贾灿继续道,语气是命令式的,“现在,打针,睡觉。其它所有事情,等你醒来再说。听懂没有?”
蒋满盈几乎透明的嘴唇轻轻颤了颤,依旧没说话,只是缓缓偏过头,刻意远离了贾灿的方向,用沉默表达着抗拒。
贾灿不再等待,直接对梁卓明下令:“给他打针。”
梁卓明显然并不赞同贾灿这种强硬的方式,眉头微蹙,低声劝阻:“他对注射有很深的心理阴影,强行来,怕是会适得其反……”
“打!”贾灿打断了梁卓明的话,目光紧紧锁在蒋满盈苍白的侧脸上,声音斩钉截铁,“他要是不同意,就让他现在看着我,亲口跟我说一个‘不’字。要是他说不出来,就按我说的做。有任何后果,我一力承担。”
蒋满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但那深植于骨髓的恐惧是发自本能的,当梁卓明拿着针剂,用酒精棉轻轻擦拭他手臂皮肤时,他猛地一颤,下意识就要抽回手,指尖蜷缩着,满是抗拒。
贾灿先一步伸出手,温热而有力的掌心,稳稳按住了蒋满盈试图蜷缩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扶住他的肩膀,将他微微固定。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他,又让他无法挣脱。
他在同样没法与之对抗的力道里,感受着针尖刺入皮肤,刺入静脉血管。他猛地睁开眼,涣散的视线努力想聚焦,想看清那张此刻应该平静到冷酷、独断至专横的面孔。可视线里只有朦胧的光影轮廓,无论他怎么努力都不行。很快,连那点模糊的光影都开始旋转、消散,意识也渐渐变得沉重。
药力裹挟着一阵温热的倦意,如同涨潮的海水,轻柔却无可阻挡地漫涌上来,一点点淹没了他周身刺骨的冰冷,抚平了他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世界彻底陷入一片温暖而沉重的黑暗。
所有的一切,尖锐的痛苦、混沌的煎熬、失控的颤栗、刻骨的羞耻、冰冷的绝望……似乎都被这片黑暗暂时隔绝、吞噬。
只有手臂上还被按住的地方,似乎还顽固地残留着,一点活人的温度,与一线人间的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