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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 108 章 安非他命( ...

  •   “值就行。”
      杨慕顿了顿,目光落在吴执脸上,似乎在权衡,片刻后才开口,“要不我找我妈说一声?”
      杨慕的母亲秦渝,如今是恒平司法鉴定中心法医病理部的顶梁柱,同时也是机构的合伙人之一。凭她在业内的地位和影响力,由她出面打招呼,效果或许不会比吴执去找林长平差,而且可能还没那么多“后遗症”。
      吴执立刻摇头,态度坚决:“你现在这个情况,不要出面做任何事,更别把秦姨扯进来。还是我来。”他顿了顿,又说,“秦姨本来就为了避你这个刑侦支队长的嫌,从市局请调去津大教书了,后来到了恒平,总算稳定下来,别再因为这些事,把她卷进这些是非里来,让她安心做她的学问,搞她的研究,挺好。你别再去打扰她的安宁了。”
      杨慕的心被这番话刺了一下。全局当年把他强留在市局刑侦支队,就已经让身为市局法医科主任的母亲处境变得微妙而尴尬,甚至承受了一些非议。后来他升了支队长,手握实权,母亲为了避嫌,更是不知道递过多少次请调申请,都被局里以各种理由压了下来。最后,还是借着教授满盈的契机和理由,总算相对体面地离开了市局系统。
      杨慕对此一直心存愧疚。他深知,让吴执去找那两位“便宜舅舅”,代价和后续麻烦绝对不会小,才提出让母亲出面这个相对“简单”的选项。但现在被吴执这么一提醒,他才意识到,这个“简单”背后,对母亲而言,可能同样是新一轮的困扰和风险。母亲是因为满盈放弃法医道路、她自觉“传承无门”,才决定离开津大,接下恒平伸出的橄榄枝,如今生活和工作总算重回正轨,趋于平静。他这时候再去开这个口,让母亲介入这种舆论喧嚣的案子,确实……不妥,甚至自私。母亲为他付出的,已经太多了。
      他也就没再说话了,只是有些沉重地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了吴执的安排。
      吴执见状,脸上又露出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这么沮丧嘛,还不一定会去做呢。如果真的去做了,那这个事,可能就更大了……更大的概率,是安生回去火化安葬,而不是继续往下搞……这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杨慕的神情反而更凝重,一个普通家庭,如果真的不惜代价也要找上恒平这个行业龙头做二次鉴定,那背后推波助澜的力量……不容小觑。“做手脚”只怕是最轻的……但愿不至如此。
      “对了,”吴执忽然想起什么,岔开了这个沉重的话题,问道:“你知道王敏她妈,为什么会这么恨遇哥吗?”
      “嗯?”杨慕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确实对此也感到不解。
      “嗐,根本不是网上那些胡编乱造的什么淫邪心思、变态癖好……那些都是别有用心的泼脏水。”吴执撇撇嘴,表情带着不屑和愤慨,“根子,其实在王敏的遗书上。”
      “遗书?”杨慕微微躺起了一些,“王敏留下过遗书?”
      “对。”吴执点头,脸色沉了下来,“但被她那对奇葩养父母觉得内容‘败坏家风’、‘丢人现眼’,给偷偷藏起来了。然后才打了急救电话,把人送到医院……可惜送到时已经来不及了。主治医生按照非正常死亡程序报了警……分局法医初步检验后判定是自杀,遗体都送到殡仪馆准备火化了。那对养父母为了不让街坊邻居说是他们虐待才导致养女自杀,坏了自家名声,就一口咬定是谋杀,还在网上煽风点火……分局陷入舆论风波,压力太大,只得请求市局支援。市局介入,遇哥去检验,说要解剖查明真相,她妈当场就不干了,觉得解剖是对女儿尸身的亵渎,开始辱骂、推搡,最后甚至还为此扇了遇哥一巴掌!”吴执说到这,拳头都攥紧了,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我看见遇哥脸上的伤,气的要进去打回来,被遇哥拦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情绪,才拉回正题:“总之,解剖工作在梁副支他们反复做工作后,最后还是做了。结果呢……她妈就彻底炸了,恨遇哥恨到骨子里。因为不止是自杀的定论板上钉钉,连王敏自杀的真实原因,也被遇哥在解剖和后续调查中给爆出来了……”
      杨慕眉头皱得更紧,插了一句:“然后呢?遗书的事?”前边的情况他大致了解,唯独不知道“遗书”这个关键物证。但问出口后,他结合吴执刚才所说的对遇哥的“恨”,心中已经有了个明确的猜测,“不会是……让遇哥给翻出来了?”
      “对!”吴执重重地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敬佩和无奈的表情,“那对养父母以为把遗书随便塞在哪个犄角旮旯就没事了。遇哥那个人,你知道的,死心眼,轴得很。他觉得王敏这种情况,年纪轻轻,遭遇变故,内心极度压抑,又没有其他知情人可以倾诉,很可能出于倾诉或者宣泄的目的,会留下些日记、信件之类的文字记录。就和现勘组的同事,在解剖检验结束后,又去四勘了现场,几乎把那个家翻了个底朝天。本来没抱多大希望,却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你知道遇哥是在哪儿找到的吗?在他们家那个堆了几乎满屋、落满灰尘的旧书旧报纸的杂物间里,一本很旧的小学生练习册夹页里,发现了一封写得皱巴巴的遗书。”
      “遗书大意是,她被胁迫着做了些……不光彩的事情,觉得自己脏了,没脸见人,更觉得对不起养父母的养育之恩,内心极度痛苦和绝望,看不到任何出路和希望,最终决定……自我了断。遗书里提到的‘不光彩的事’,也跟尸检结果对上了……死者有长期吸毒史,以及……多次性行为的痕迹。而且,根据调查,死者生前性格内向,社交圈狭窄,周边没有任何可以查到的、关系亲密的男性朋友或者固定伴侣。”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遗书后来做了笔迹鉴定,确实是王敏本人所写。结合检验解剖结果,最终判定是割腕自杀。但是否存在诱导或者逼迫行为,目前还没找到实质证据。网侦那边查了她的社交账号、通讯记录,网络浏览记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查出来。”
      吴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郁:“总之,大概又是另一个……宋晚霁。年轻漂亮、不谙世事的大学生,被诱骗吸毒,然后被控制、强迫……最后抗争无果,或者彻底绝望,选择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但宋晚霁……至少还算幸运,没遇上王敏那对奇葩养父母。死了也不得安宁,还要被挂在网上,任由那些不明真相的人评头论足,肆意辱骂,连最后的尊严都保不住。唉……好歹还算幸运,没摊上王敏这对奇葩养父母。死了也不得安宁,被挂在网上让人随意评头论足。唉……同样都是养父母,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后,吴执强行振奋了一下精神,拍了拍自己的脸,仿佛要把那些负面情绪拍走。然后站起身,“行了行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你午饭还没吃呢吧?这都快晚上了。我给你热热,先垫垫肚子。海胆头呢?怎么一点没顾着你,自己先跑了?太不像话了!回头我好好说说他!”
      “是我打发他去……查点事情。”杨慕简短地回答。
      吴执没有多问,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他拿起饭盒,转身朝病房外的小茶水间走去,留下杨慕一个人在病房里,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记录着生命平稳的脉动。
      不比病房仪器规律的声响,蒋满盈沉闷的心跳从快至慢,此刻已经逐渐趋近于无声,甚至可能就要在某个下一秒彻底停跳时,一道陌生的声音骤然响起:
      “0137,梁医生叫你去医务室。”
      那声音像一道突如其来的赦令,重新激起了他几乎停滞的心跳,也打断了眼前这场似乎永无休止的“战火”,将他从绝望而窒息的环境里解救了出来。
      他有些茫然地转过头,循声望去,看到的是个面生的管教,正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他。
      “好。”蒋满盈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应声,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心绪的压抑而有些沙哑。他没有问是什么事,也不在乎是做什么。此刻,只要能离开这里,离开这两个还在为“去哪个食堂”争执不休的“斗鸡”,去哪里都行。医务室,几乎是让他最向往的地方,而梁医生,几乎是这里最让他感到安稳自在的人。而且,他似乎在梁医生身上看到,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感受到了熟悉的影子。不是江衡师兄,而是何从遇师兄。不,更像是从前的师兄,没有经过变故的儿科医生韩钰,而不是现在的法医何从遇。他知道,这可能又是一种该死的投射,就像他曾经在贾灿身上看到了杨慕的影子一样,但在这压抑而窒息的牢笼里,他只能用这点对熟悉和安全感海市蜃楼般的投射,让自己怀有一点点活着的渺茫希望。总之,他现在只想投向那个能让他得以短暂喘息的地方。
      可他的脚步刚迈出,就被江逾白一把拦住了。
      “现在吗?”江逾白皱着眉头问那个管教,这个突然的“传唤”打乱了他的计划。
      那管教点头,语气肯定:“对,就现在,快跟我走。”
      “可是蒋警官还没有吃饭啊?”江逾白皱着眉,指了指岔路口两边的食堂方向,又看了看蒋满盈有些苍白的脸色,“不能晚点,等蒋警官吃完晚饭再去吗?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吧?”
      那陌生管教被江逾白这么一问,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但显然想尽快完成传达的任务,犹豫了一下,说:“去去就回了吧,应该耽误不了多少时间。而且……我找他已经花了有些时间了,再久的话……”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不想让梁医生等太久,也不想因为拖延而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江逾白还在犹豫,蒋满盈已经率先开口,“梁医生找,肯定有要紧事,我们赶紧去吧,别让梁医生等急了。”他看了一眼江逾白,补充道,“吃饭不急在这一时。”
      江逾白想了想也就答应了,点了点头:“那行,我陪你一起去。”
      更让他暗自高兴的是另一件事。那个碍眼的危险分子,听说是要去医务室,皱着眉“考量”了一会儿后,竟然主动开口,“既然你去医务室,我就不过去了。晚些时候,我再找你。”
      蒋满盈点了点头,陆铮就转身去学员食堂吃饭了。蒋满盈和江逾白则跟着那名管教,往医务室走去。
      到了医务室门口,里面亮着灯。隔着玻璃门,蒋满盈已经看到了里边身穿白大褂身姿挺拔的梁卓明,此时正和另一个管教说着话。而他们谈话的内容,也随着江逾白推门的动作,清晰地传到了蒋满盈耳朵里:
      “……临津分局的刑事技术人员现在正在进行最后一次现场勘查,他们说结束之后医务室就可以解封了,明天早上我们就可以搬回原来的医务室,可算……”那个管教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因为听见了开门的动静,转头就看到了进来的他们。然后就彻底住了口,没再继续往下说,神色也有些不自在,仿佛在背后议论什么八卦被当事人撞见了一样。
      梁卓明倒没有特别的反应,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神情。他看向蒋满盈,微微一笑,问道:“来了?”
      那管教看了他们两眼,立即就说:“那梁医生您先忙,我去底下隔离病房巡查了。”说完,朝梁卓明点点头,又朝蒋满盈和江逾白点了点头,就匆匆离开了,似乎想尽快离开这个有点尴尬的场合。
      等着那管教离开,蒋满盈才出口问道,“梁医生,您找我是?”
      梁卓明一指他旁边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个保温饭盒,温温一笑,说:“坐那儿把晚饭吃了,吃完我给你换药。”
      蒋满盈愣住了,站在原地,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没想到梁医生找他竟然是叫他……吃饭?而且那个饭盒……还是他上次用过的那个……大概是梁医生亲自做的?
      “这……”蒋满盈竟然不知道怎么说,开了个头就愣愣地看着梁卓明,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意外和困惑,也有些不知所措。
      梁卓明似是明白他的惊讶和迟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耐心地解释道:“鉴于最近的……”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最合适的措辞,最后选择了比较模糊的说法,“一些情况,以及你的身体状况和饮食安全各方面的综合考虑,你的三餐,暂时由我这边负责。”
      蒋满盈几乎是立刻就想明白了。这大概是陆峥跟贾灿提了需要保证他的饮食安全,而贾灿回应的那句“我会看着办”。而这,大概就是贾灿的“看着办”。
      “我会和菌菌的一起做,如果有时候忙的来不及,就一起订营养餐。你有什么忌口吗?自己不喜欢吃的,或者可能过敏的食材?我记一下。”梁卓明说着,掏出了手机,就要记录。
      蒋满盈下意识摇了摇头,低声说:“没有忌口……”
      梁卓明点了点头,将手机又塞了回去,“那就好。还有,你有想吃的菜,可以告诉我,能满足的,我会尽量满足。我的手艺不算太好,但胜在干净、清淡,营养相对均衡丰富,对你的伤口恢复和身体康复有好处。”
      “可这……不太好吧。太麻烦您了。”蒋满盈还是有些不安。梁医生本身工作就忙,还要照顾菌菌,现在还要额外负责他的三餐……
      “这是上边商讨后决定的,只是暂时性安排,”梁卓明微笑着宽慰他,“所以,你不用太有心理负担。等到你的身体状况完全好转,饮食安全方面的顾虑完全消除,要是觉得我做的太清淡,吃腻了,想去食堂随时都能去。反正我也要给菌菌做,顺手多做一份的事,一点不麻烦。要是专门走所里的审批流程,手续反而复杂,层层报批,说不定流程还没走完,你这‘暂时性’的情况都过去了,没必要。”
      都说到这地步了,蒋满盈自然再没拒绝的理由,只好低声说:“谢谢梁医生。”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也有无奈。感激于梁医生的照顾和贾大队长的周全考虑,无奈于自己终究还是成了一个需要特殊照顾的“麻烦”。
      虽然在梁医生这吃饭也有点……过意不去,但至少可以避开那两人无休止的幼稚争斗,而且梁医生的手艺的确也很好,清淡可口。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梁卓明回以温和一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说:“你自己先在这边吃饭,不着急,慢慢吃。隔离病房那边还有几个患者,我需要去巡查确认一下情况。你吃完如果我没回来,就在这儿稍等一会儿。”
      “好的,梁医生,您忙。”蒋满盈连忙应道。
      梁卓明点了点头,拿起听诊器和记录本,走出了诊疗区,往地下一层的隔离病房区去了。
      蒋满盈在椅子上坐下,拿起一边的筷子。他注意到那个带他来的陌生管教也还在这里没走,大概是在这负责医务室夜间的值守。他转向一直站在旁边的江逾白,轻声说:“江管教,您也去吃晚饭吧。”
      “没事,等您吃完,换完药,我送您回去再说。”江逾白摇摇头,他并不放心留蒋警官一个人在这里,哪怕有其他管教在。
      蒋满盈摇摇头,看着桌上的饭菜,说:“吃完了饭,还要换药呢,梁医生在忙,还不知道要多长时间,您再晚一点去,食堂只怕要没菜了。反正这里有管教值守,”他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门口附近的陌生管教,“不会出什么事的。您就去吃饭吧,好吗?吃完饭再过来也一样。”
      江逾白看着蒋满盈平静但坚持的眼神,又看了看角落里的值守管教,想了想,最后还是答应了。“好,那我先去吃饭。很快回来。”他顿了顿,又跟那个值守的管教叮嘱了几句,这才才转身走了。
      蒋满盈与那个值守管教对视一眼,彼此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就又各自撤回了视线。管教继续他沉默的值守,则在这座牢笼里最能让他感到安心的地方,开始他当前的任务——吃饭。
      但这种平静和安宁,不到十分钟就被打破了,打破的……是他最没想到的梁医生。
      蒋满盈饭吃了一大半,刚拿起勺子打算喝完剩下的半碗莲藕排骨汤,就听见一阵骚动,那动静不小,连门口值守的管教都警惕地站直了身体,侧耳倾听。
      蒋满盈握着勺子的手顿住了,心头也是不由一阵发紧,下意识地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通往地下一层隔离病房的楼梯口。几乎同时,就看见梁卓明脚步略显急促地从输液区与诊疗区之间的医用隔断之后转了出来,身形依旧挺拔,但脸色似乎比刚才离开时沉凝了几分,手里还拎着个什么东西……
      蒋满盈仔细一看,那是梁医生那副金丝边眼镜,只此时左边的镜片已经碎裂成了蛛网,细密的裂纹在灯光下反射着凌乱的光。
      原来,中午宿舍那场“冲突”之后,刘耀三人被带到临时医务隔离室,手腕和腹部的淤伤在处理过后,靳仁、丁义就说要回宿舍了,深受毒瘾困扰的刘耀也是,虽然站都站不稳,精神恍惚,却以“我没事了”、“不给医生、管教添麻烦”为理由,吵着闹着要回去。管教自然没听他的,只放了看起来问题不大的靳仁、丁义回去,将刘耀安置在了地下一层的临时隔离病房继续观察。
      同在那间临时隔离病房的,还有因为之前的“伤人事件”被关了禁闭,但因为癔症发作,上吐下泻,被移转在此监护的章杰。两人之间就隔了一张床。
      就在刚才,刚才下去巡查那名管教,和底下的同事交班以后,看病房里这两人似乎都睡着了,就去了趟旁边的洗手间,想着离开一小会儿应该没什么事。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就在这短短的两三分钟内,刘耀和章杰不知怎的,几乎同时“醒”来,然后从各自的床上爬起来,扭打在了一起。两个人在地上滚作一团,互相撕扯捶打,打得不可开交。
      而这一幕,正巧被下楼巡查的梁卓明撞上……
      梁卓明当即上前试图制止,在混乱中眼镜被章杰挥手打飞,撞在墙上碎裂。那管教听见动静,慌慌张张提起裤子就从厕所冲了出来,和另一个在楼梯口值守闻声赶来的管教,一起协助着梁卓明,勉强将两个失去理智的人分开,并给他们各自注射了镇定剂。此刻,两人总算安静下来,陷入了药物强制下的沉睡。
      处理完这场突如其来的纷争,梁卓明才拿着摔坏的眼镜上来。
      那管教大概也是被刚才的惊险场面吓得不轻,到现在还心有余悸,或者只是担心梁卓明这个医务室主要负责人,且是所里目前唯二正式医生的一个出事——那都不止是追究他这个值班管教的失职的事,更可能让本就捉襟见肘的临时医务室陷于半停摆状态,那就更麻烦了。他急急地跟在梁卓明身后,也顾不上蒋满盈还在场,就语无伦次地解释:
      “……都怪我,我看他们都睡着,就去上了趟厕所,这才两分钟,就……就出事了。刘耀还好,那章杰癔症严重,发起病来就一纯疯子,下手没轻没重的,您没事吧?”昨天傍晚刚被啐了一口,今天早上差点又被“吃”了,刚才眼镜又被拍飞了……那章杰每次跟梁医生对上,似乎都能闹出一点事来,小李子还专门叮嘱他要看好章杰,可,“身上哪里没伤着吧……”
      梁卓明神色平静,走到水池边,将眼镜放在水池边,伸手打开水龙头,在水流下仔细冲洗双手,然后拿起纸巾擦干。听到管教的话,他抬眼,用那双此刻因失去镜片遮挡而显得格外清冽锐利的眼睛看了那管教一眼,“他们只是生病了。章杰是癔症发作,刘耀是戒断反应。生病的人,行为失控,身不由己。这种话,别人要说,我们管不了,但我们不能说。他只是病患而已,和所有患者一样。他们需要的是治疗和看护,而不是标签和指责。懂了?”
      那管教被他说得一愣,脸上有些讪讪,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欠妥,连忙点头:“懂了懂了,梁医生说的是。是我失言了。”然后还是不放心地又问,“……您身上要不要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这里就是医务室,去什么医院。”梁卓明淡淡地说,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左侧额角,那里似乎有些微红,但并无大碍。
      “可是……”管教看着他碎裂的眼镜,还是有些不放心。
      “没事,我是医生,知道轻重。”梁卓明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行了,别在我跟前待着了,去底下盯着他们点。以免又……”
      那管教连忙说:“这不是都注射了镇定剂了吗,少说也会睡个三四个小时才会醒……”
      梁卓明平静的眼睛再次扫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任何责备,却让管教立即想起刚才自己短暂离开造成的混乱,背后顿时滚过了一个颤栗。他连忙改口:“我知道了,这就去。”说完,转身就要走。
      “刚才的事,”梁卓明却又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管教心里一跳。这要是报到贾大队长那里,他肯定得挨处分……却没想到梁卓明只是说,“只是日常医疗事务,不用特意向贾大提。”
      管教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感激地连连点头:“是是是,我知道了,谢谢梁医生!我一定看好他们!”
      梁卓明点了点头,“底下隔离病房没有监控,只能靠人盯守。所里现在人手又特别紧张,没法多安排人轮班盯着。我知道这样很辛苦,但就坚持这一晚。明天就能搬回原来的医务室,那边条件好,也有监控,情况就会好转。就这一晚,辛苦一点,用心盯着点,不要再出事。”
      那管教连连应下,转身下去值守了。
      等管教离开,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下方,医务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梁卓明才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眼镜盒,打开,取出一块柔软的眼镜布,再拿起放在水池边沿上那副镜片碎裂的眼镜,转身,腰身微微靠着水池边沿,神色平静地擦拭起镜框上可能沾到的灰尘和指印来。
      又是因为章杰,又是因为……他。
      蒋满盈心里五味杂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勺子,轻声问道:“梁医生,您……没事吧?”。
      梁卓明抬头,冲他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一如既往,“没事。继续吃饭,等会凉了。”
      蒋满盈虽然也很想再关切两句,或者上前仔细查看一下梁医生脸上的情况,但又觉得以自己的身份和此刻的处境,过多的关切和越界的举动可能并不合适,甚至会给梁医生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也就放弃了,只安于本分继续做他自己的事——继续喝汤。
      梁卓明慢条斯理地擦完那个破裂成蛛网的眼镜,然后重新戴上,但透过碎裂的镜片看向前方,视野扭曲模糊,看得不甚清明。他微微蹙眉,又摘了下来,放回眼镜盒。转身走到办公桌旁,从抽屉里找出一个备用的眼镜盒,取出一副款式类似的备用眼镜,戴上,调整了一下镜腿。然后,他走进里间的更衣室,换下身上那件在刚才拉扯中可能沾了灰尘,有些发皱的白大褂,重新换上一件干净平整的出来。然后,他看向已经吃完饭看向他的蒋满盈,脸上还是那副令人安心的温笑:“吃完了?饭盒放那儿,一会儿我收拾,先过来换药。”
      “进去坐吧。”他指了指诊疗区里面用帘子遮挡的医疗床,然后有条不紊地找出要用的器械和药品放在托盘上。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蒋满盈更觉得梁医生和师兄像了。特别是面对恶意和冲突时的那种平静,那并不是像他一样空壳般麻木的平静,而是一种神性般悲悯的平静。但他还是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梁医生……”。
      梁卓明已经准备好了器械,闻言看向他,眼神平静,语气温和“没事,换药。”
      这分明的拒绝姿态,也让他放弃了越界的关切,“好,麻烦梁医生。”
      蒋满盈抿了抿唇,不再多言。“好,麻烦梁医生了。”低下头,轻声应道:“好,麻烦梁医生了。”然后走到帘子后面,在医疗床上坐下,解开衣扣,露出需要换药的伤口。
      梁卓明跟进来,拉上帘子,打开无影灯。他仔细检查处理过几处伤口,“伤口恢复得不错,表皮已经基本闭合收拢,没有感染迹象。明天可以拿掉纱布了,换成无菌敷贴就可以。干爽透气,好得更快,也不容易闷着。”他说的是右手掌心镊子扎的伤口。
      换好药,梁卓明说让先前带他们过来那个管教再带他回宿舍。他们刚走出医务室没两步,江逾白却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看到蒋满盈还在,明显松了口气:“蒋警官,我来了!蹲了会儿厕所,就有点晚了。幸好赶上了……”
      那名带路的管教见状,也就顺势交接了,自己返回了医务室。
      蒋满盈看着江逾白,却觉得他脸色有些异常,不是运动后的红润,而是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和潮红,而且满头虚汗,气息急促不均。就算真的是跑过来,就这么点距离,不至于出这么多汗吧?而且他脚步虚浮,身体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蒋满盈猛地想起,早上江逾白从医院回来时就很虚弱,但后来被一系列接踵而至的事情弄得晕头转向,他干脆把这回事给忘了!此刻再看江逾白这副样子,心里顿时一沉。
      “江管教,您没事吧?”蒋满盈上前一步,想扶他,又碍于身份收住了手,只是担忧地看着他。
      江逾白摇摇头,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声音都带着喘:“没、没事没事……就是跑的有点快了,有些喘不上气,腿、腿发软……蒋警官您等我缓……缓会儿,我们再、再回去……”
      “怎么又去厕所了?还是很不舒服吗?”蒋满盈追问,想起他刚才说“蹲了会儿厕所”。
      “没事没事,就是中午忘了吃药,待会儿回去吃点药就好了。”江逾白试图掩饰。
      “你怎么能不吃药呢?你这都还没好呢?”蒋满盈皱眉看着他。
      “啊呀,中午被贾大一吓,就、就忘了没吃……”江逾白含糊地解释,但实际是他手里根本没药。他怕蒋满盈继续问,赶紧说:“没事,我缓会儿就行。”
      蒋满盈看着他强撑的样子,心里又是着急又是无奈。但他现在也没办法,只能耐心等待。他放柔了声音:“那好,你好点了,我们赶紧回去,立刻把药吃了。”
      “嗯嗯,好。”江逾白胡乱点头。
      蒋满盈就站在旁边,耐心地等待着他。他们离医务室门口就几步,所以也就听见了那个返回的管教推开门后和梁医生的对话,说是“人交给小白了”。
      梁卓明在里面应了一声:“嗯,好。”然后,里面安静了一两秒,“小白?”
      “对啊,小白,咋了?”管教不解。
      “他不是应该在医院吗?”梁卓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明显的诧异。
      “没啊,就在这……”管教的话没说完。
      梁卓明已经从他侧身开着的门里快步走了出来,目光锐利地扫向脸色惨白、满头大汗的江逾白,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小白!你不在医院在这干什么?!”
      江逾白一个激灵,心道,完了!他因为摆脱了陆铮那个危险分子太过兴奋,就把他是从医院“潜逃”出来这件事给忘了!之前一直刻意躲着梁医生,但这回他忘了……刚才梁医生大概在想事情,也没特别注意到他,让他侥幸“溜”了一阵儿,但现在……
      “我……我没事了,所以就回来了……”江逾白试图蒙混过关,声音都弱了几分。
      “那我助手呢?怎么还没回来?”梁卓明问完,立马反应过来,脸色一沉,“你是不是自己逃出来的?!”他根本不用江逾白回答,立即掏出手机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蒋满盈在旁边看着梁卓明瞬间变化的脸色和滑手机的动作,就猜测出,大概是发现助手给他发了很多消息、打了很多电话,但手机一直静音,又太忙没顾上看,这会儿才看到。他立刻回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梁卓明走到一边,低声但急促地询问了几句。蒋满盈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梁卓明越来越沉的脸色和偶尔瞥向江逾白那严厉的眼神,就知道事情果然如他所料。
      挂了电话,梁卓明转过身,看着耷拉着脑袋、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的江逾白,语气是罕见的严肃,甚至带着怒意:
      “我问了助手,才知道,你就这么从医院跑出来了!助手找不见你,又没你的联系方式,只能不停地找我,结果我也没回应!他没法直接离开医院,这会儿就还在医院干等着、急得团团转呢!”
      蒋满盈也想起了,早上的确发现江逾白这孩子脸色不正常,但当时因为想着跟贾灿“博弈”的事,就没上心,完全没想到这倒霉孩子居然从医院潜逃回来,还若无其事地在他跟前晃悠了大半天!他一时也气得不知说什么好。
      梁卓明难得作起色来,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怒火和失望:“谁让你自己跑回来的?!我这人手都快缺死了,还让助手在那盯着你,结果你给我跑回来了,把助手晾那儿!江小白,你胆子大了啊?!”
      “我……我真的没事了呀。”江逾白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但底气明显不足。
      “你这像没事的样子吗?!”梁卓明指着他苍白的脸和满头的虚汗,“急性肠胃炎是闹着玩的吗?脱水、电解质紊乱,严重了能要命!你给我立刻、马上回医院去!继续输液,观察,听医生安排!现在!立刻!马上!”
      “我不……”江逾白还想挣扎。
      梁卓明一个凌厉的眼风扫过去,“嗯?”
      江逾白被那目光看得一哆嗦,到嘴边的反抗咽了回去,垂头丧气地改口:“那我……去吧。”
      “可我还得‘看着’蒋警官呢……”他还是不死心,弱弱地补充了一句,试图找个留下来的理由。
      “看着什么?!离了你还不活了?你给医院去!我给你叫车!”梁卓明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点开软件就要叫车。
      “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车就好了。”江逾白连忙摆手,他可不敢再劳烦梁医生。
      “那就赶紧去!助手还在那儿等着!”梁卓明催促。
      “是是是,我这就去,这就去。”江逾白知道这回是躲不过去了,只能认命。他转向蒋满盈,脸上带着不舍,“蒋警官,那我走了……你自己一定要小心昂。”
      蒋满盈情绪异常复杂,既气他不爱惜身体,又有点无奈,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你快去吧。“听医院医生的话,好好配合治疗,养好了再回来。”
      “好的,蒋警官。”江逾白这才磨磨蹭蹭地往外走。
      蒋满盈和梁卓明总以为他这次是真的要去医院了。然而,没走几步,人又捂着肚子,脸色痛苦地往里边跑。梁卓明看见了,喝道:“你又干什么去?!”
      “不行不行!”江逾白头也不回,狼狈地一边踉跄着加快脚步往卫生间冲,一边语无伦次地喊道,“我得再去趟厕所!完了再去医院!憋、憋不住了!”
      只留下一个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的狼狈背影……
      梁卓明:“……”
      蒋满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第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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