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逃离魔头大师兄》道与神来

59、宋棠 算什么呢

　　花以苔的眼泪掉下来。

　　一颗一颗滚滚落下。

　　她越想越难受，又怕情绪太激动惹到楚却尘，便自己默默咽下眼泪。

　　楚却尘抬手给她擦眼泪，岂料越擦越多，花以苔咬着牙，别过头去，鼻尖红彤彤的。

　　楚却尘将她的手交叠，放在自己手中。

　　花以苔掐着手心，“我几乎很少得到过什么东西，便索性不要了，我不想要失望，我宁肯什么都不要。”

　　楚却尘掰开她的手，“可我不是你费尽心力要去得到的东西。”

　　花以苔的眼泪停下了，她抽出手，揉了揉眼睛，两只眼睛肿起来，“这又算什么呢……”

　　楚却尘抬起头，那双赤瞳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他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把手掌摊开，放在她面前。

　　花以苔看着他掌心的伤口，那些被她用匕首划出来的，还没完全愈合的痕迹。

　　“你问我，这又算什么呢。”楚却尘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也想问。这算什么呢？”

　　花以苔没有回答。

　　楚却尘笑笑，“对你，我还真是很有耐心。”

　　“你能跟我说这些，我很高兴，你以后想什么、做什么，告诉我就好，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好吗？”

　　花以苔别过头。

　　＊

　　翌日，楚却尘就把花以苔带了出去。

　　“可以出去了吗？”花以苔问。

　　“你不是想走吗？”

　　“好……”花以苔不敢多说。

　　步履不停，很快回到了沈府。

　　意料之外的，沈府正厅里竟多了两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王师扬远远看见花以苔，整个人像被火烧了屁股，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阿苔！我可找着你了！你跑哪儿去了？我打听了一圈才问到你在沈府！”

　　花以苔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手已经从她身侧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抵在王师扬胸口，将他推开了两步。

　　楚却尘收回手，漫不经心说了两个字：“起开。”

　　王师扬登时炸了毛：“你——！”

　　“闭嘴。”王师萱从后面踱步过来，一把揪住弟弟的后领把人拽回去，目光在花以苔身上溜了一圈，又瞥了眼楚却尘，嘴角微微一撇，“我弟非要来找你，说是你一个人在外头不安全，他倒是挺会自作多情。”

　　花以苔勉强扯出个笑容：“多谢郡主和世子挂念。”

　　王师扬被她姐拎着还不老实，挣扎着探出半个身子：“阿苔，你这几天都干什么了？有没有人欺负你？要是有你跟我说，我——”

　　“咳。”

　　沈江从主位上站起来，笑眯眯地打断了这场闹剧，拱手道：“世子殿下与郡主大驾光临，正好快到饭点了，老夫已让人备了席面，若不嫌弃，便留下来用顿便饭吧。”

　　王师萱毫不客气地一挥手：“行啊，那就叨扰了。”

　　王师扬自然求之不得，眼睛亮晶晶地往花以苔那边瞟。

　　楚却尘没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拉开了自己身边的椅子，然后回头看了花以苔一眼。

　　花以苔乖乖走过去坐下。

　　各怀心思。

　　王师扬坐在花以苔斜对面，嘴里的话噼里啪啦往外蹦：“阿苔，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我在长琼的时候给你带的那盒桂花糕你吃了吗？对了，你上次说你家哥哥脑子有问题，我回去想了好久，我认识一个专治头疾的郎中，要不我让他去给哥哥看看？”

　　花以苔筷子一顿，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楚却尘没抬头，正不紧不慢地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王师扬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筷子上，腮帮子鼓了鼓，到底没忍住：“楚却尘，你自己没手吗？阿苔又不是不会夹菜。”

　　楚却尘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却让王师扬莫名后背一凉。

　　花以苔低头扒饭。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轮椅碾过青石地的声响。

　　那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顿。

　　沈江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轮椅停在门口。沈逐宥半靠在椅背上，膝上搭着一条薄毯，脸色苍白，唇边却挂着一抹极淡的笑。

　　他咳了两声，声音不高不低。

　　“父亲，客人来了，不知我能不能也沾个光，讨一顿饭吃？”

　　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江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情绪，但他很快就将那些神色压了下去，重新挂上那副滴水不漏的笑脸：“逐宥，你身子不好，怎么不好好在屋里歇着？”

　　“歇久了，闷。”沈逐宥的目光从沈江脸上慢慢滑过去，掠过王师萱，掠过王师扬，最后落在花以苔身上，停了一停，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既然家里有客，我总不好躲着不见。”

　　沈江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挥了挥手：“加把椅子。”

　　下人连忙在桌尾添了位子，小心翼翼地将沈逐宥推过来。

　　沈逐宥坐定后，厅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王师扬不说话了，王师萱也放下了酒杯，眼睛却不老实，在沈逐宥脸上转了两圈。

　　“这位是谁……长得不错啊。”王师萱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打量。

　　王师扬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猛地转头瞪他姐：“姐！你怎么能——”

　　“想什么呢。”王师萱翻了白眼，手指弹了弹弟弟的脑门，“我可看不上这种人，病恹恹的，风一吹就倒，我可不想当寡妇。”

　　饭桌更沉默了。

　　沈逐宥没有生气，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变过。

　　他只是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拨了拨碗里的米粒，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眼看着沈江。

　　“父亲，我有件事想问您。”

　　沈江面上不大好看，但当着王氏兄妹的面不好发作，只沉声道：“什么事？”

　　沈逐宥放下筷子，咳了两声，声音不疾不徐：“我一介废人，您给我说亲，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宋家那位侄女，听说身份高贵得很，怎么不留给二哥？倒想着塞给我这个瘫子。”

　　满座皆静。

　　沈江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眼底阴鸷翻涌，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扯出一丝笑：“逐宥，你多心了。那可是烟梧城宋家的侄女，她虽……先天有些不足，但身份摆在那里，于咱们挽复城是大有裨益。你二哥整日忙着戒律堂的事，哪有功夫管这些。”

　　沈逐宥轻轻“哦”了一声，垂下眼，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所以，好的留给二哥，不好的就塞给我？”

　　沈江的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王师萱看热闹不嫌事大，眼睛在沈江和沈逐宥之间来回转，嘴角噙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沈逐宥的目光突然从花以苔身上掠过，又收了回去。

　　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四月的桃花。

　　“父亲勿怪，我一个废人，有什么资格挑呢。”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再说话了。

　　沈泊影搁下筷子，声音不重，带着惯常的清正：“父亲，何故逼逐宥？他的身子经不起折腾，那宋家侄女……”

　　“二哥。”沈逐宥轻声打断了他，抬起眼，“不必替我说话。我自己愿意。”

　　他顿了顿，垂眸看着自己搭在薄毯上的手指，那双手苍白、修长、羸弱。

　　“能为府上做点事，也可以了。”

　　沈江面色稍霁，语气也跟着缓下来：“逐宥，你能这么想，父亲很欣慰。你二人八字都带着缺损，我托高僧算过，需得顺应天时，三日后的子时便是最好的时辰。”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宋家那位侄女，叫宋棠，脾性略古怪，白日绝不出门，所以今晚先过来一躺。你二人可以见个面。”

　　沈逐宥低下头，温顺如羔羊：“好的，全听父亲吩咐。”

　　花以苔的心七上八下。

　　宋辰，宋家，还有在公堂上吐血倒下的宋员外……

　　夜来得匆匆。

　　挽复城的夜连星子都没几颗。

　　沈府门口挂着两盏惨白的灯笼，光晕昏黄，将台阶上那几道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只有一顶轿子，静悄悄地落在沈府门前。

　　轿身是暗红色的，漆面上映着灯笼的光。后面跟着七八个宋家的仆从，个个垂首不语，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倒像送葬。

　　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先探出来的是一只绣鞋，浅红色的，上面缀着银线绣的并蒂莲，鞋尖上还挂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然后是裙摆，也是层层叠叠的红。

　　宋棠下了轿。

　　她比花以苔想象的要年轻，大约十五六岁的光景，圆圆的脸上带着一团稚气的红晕，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她的目光在府门口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轮椅上那个苍白消瘦的身影上。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毫无心机，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雀跃。